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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风一边直入医务科找今晚的值班调度,出示执业证,一边安排人员准备CT室和手术室,骨科钻及相应钻头、各种药物及监控仪器、调用当值的骨科值班主治、和普外手术护士等。 不久在值班调度处收到救护车通知,推药约十分钟后患者情况暂时稳定下来,GCS恢复到8。但毕竟还有近80分钟车程,每一分钟都是煎熬。 那边张静都已打通阿旺的电话,让他不停地在患者耳边叫着“妈妈”。 在这1.5小时内,不知是否奇迹,反正情况没有再度恶化,甚至患者偶尔睁了一下眼皮,对肢体刺激偶尔有反应,但气管插着管,患者一个字都表达不出。 刚才秦风抽空发了条微信给楚非昀,问他有没找到人帮助他下车,又发了个电话让他找内科的小戴医生,安排个休息的地方。 但楚非昀根本安不下心。在保安的帮助下拿出轮椅,就只是把自己挪到驾驶座上,切了手驾又调了座椅角度、以舒缓累了整整一天的身躯。 开着车窗缝、在车上听了个把小时音乐,迷迷糊糊之际,楚非昀突然被一阵救护车“哔咘”声音惊醒。 抬起头一看,斜前方的大红急诊字样下,他见四五个人等在那里。 人群中,秦风已经换好一整套深蓝色衣服,长身玉立,神情严肃而专注。 而救护车此时经过大门、准备停下。 看来阿旺妈活下来了,太好了! 车一到,患者一被抬车,秦风终于能亲自查体,GCS 8、左右瞳孔差1.5毫米,判断有时间完成 CT,“头颅平扫3MM”。 结果是「右侧硬膜下血肿50ml,脑内血肿20ml未破入脑室」。虽无 CTA 判断活动性出血,但硬膜下血肿量已达手术指征,须立即施术以减轻脑疝,“赶紧让家属签字”。 不然撑不过一小时。 而最近的有开颅硬件的省医院,有7小时高速路程。 一切手术流程顺利进行: 骨科主治协助固定头架;手术护士与全科麻醉师各司其职。 秦风双手握持骨科钻,垂直钻入颅骨;显微镊挑开硬膜,见暗红色血凝块涌出,立即用吸引器低负压抽吸。用普外导管插入血肿腔,固定于头皮,接引流袋。 器械是落后的,还好用得上的工具他都熟悉,因为他有个要求高到变态的老爸。 术后GCS短暂回升至9。 此时,医院停车场外,楚非昀见小杨开着摩托车、载着阿旺和唐老师终于来到,他也挪了出来:“你们跟我去手术室外等着,阿旺放心哦,秦医生已经在救你妈妈了。” 凌晨也依然白茫茫的手术室外,阿旺一把抱住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大姨,两人哭成一团,又与阿旺爸打电话。 弄得楚非昀和小杨两个搞艺术的敏感小年轻,也禁不住落泪。见小杨还可以半夜打电话吵醒自己妈,楚非昀心乱得更难以言喻。 成熟的职业女性唐老师,承担起照顾两个男青年的责任。 张静没权进手术室,她回原来宿舍换了套衣服,也赶来看情况:“你俩嚎啥呢,等消息呗,这么大个副主任在呢!如果在男频小说里,秦主任这种就叫龙傲天体质,懂吗?” 手术室内。 除了一开始的暗红血块,十来分钟后,鲜血变得红得触目惊心。 现在术前验血结果已出,血小板计数正常,但乙醇浓度让血小板聚集率大大下降。 一个单位血小板下去,无效;夹闭引流管,改变体位,用各种药物冲击,无效…… 在他已经采取了一切可能的最优解后,半小时内GCS掉到4。 医生又不是神。 凌晨快三点,秦风扔了手套、脱了无菌服,走出手术室。 等在那儿的六个人齐刷刷地看向他,目光满是企盼。 自家宝贝泪汪汪的,神情却信任无比。 尤其是才12岁的阿旺,黝黑的皮肤与立体的小脸,更显得眼睛稚嫩而明亮;但年幼的孩子不会听得懂“创伤性脑内血肿在凝血障碍下的恶性进展”。 这几年来,他对家属这种目光再熟悉不过,往日在设施完善、人员齐备的环境,患者这样的情况几乎不可能会报告坏消息。 但恐怕此时此地,他需要对这个12岁少年宣告,见妈妈最后一面吧。
第90章 估计这个12岁男孩怎么也不会想到: 只不过今晚瞅了两眼像往常那样带着啤酒过来的大姨、又瞅了两眼贴在墙上的秦大夫的医嘱, 而没有阻止,妈妈就突然变成这样。 唐老师看看那边三个20出头的小年轻,又看下听见这话已目瞪口呆的中年妇女, “秦大夫, 我能陪着孩子吗?” 秦风低声:“患者面容不太……” “我明白, 十几岁时,把我带大的奶奶也是脑溢血去世。” 秦风点点头, 让护士带他们套一次性无菌衣。 回头再跟大姨说道:“大姐, 我简单说吧,现在患者继续救治的作用不是很大,请你马上跟家里人商量一下, 放弃有创抢救, 让她走得舒服些。” 这个地区自古以男性为尊、而女性地位低。这患者老公不在, 患者姐姐没主心骨,只能让她快点联系妹夫。 那大姨刚手忙脚乱捡起电话准备打给阿旺爸, 就听见后面隔着两排坐位的小杨叫道:“你怎么救不了呢,你不是龙傲天么?” 张静几乎算是猛地一掌拍过去, 捂住他的嘴:“我给你们打气而已,听不懂?要是每个人什么病都能救活, 地球早就挤爆了!” 知道再让他激动乱说话, 可能会引起医患矛盾。 尽了告知义务, 秦风起身,刚想提醒楚非昀离开这儿, 不要沉浸在这气氛。 里面的护士提醒:“秦大夫,进来看看患者。” 意味着患者的心率和血压,已经由于脑干受压、而中枢抑制,越来越低。 他只能迅速转身进门, 却听见小杨在身后叫道:“奇迹发生了吗?有救了?” 张静再次叫:“你以为写小说呢!大姨,打他爸电话快决定吧,要不抢救起来,你妹妹受罪可大了!” 胸外按压会压断肋骨,电击时皮肤会被灼伤,只要家属不签字放弃,就得抢救到最终确认脑死亡为止。那时,遗体就很难称得上体面了。 见大姨还是没动,张静拿过她电话,回拨给阿旺爸,把情况给他说了。 阿旺爸也哭得说不出话,但也决定不下来放不放弃,只不断重复说着,我已经走了三小时、快要走到高铁站了。 她作为护士,是没法讲出“你家人没救了”这种话,只能说救治希望不大。 楚非昀来到他们身旁,对着免提电话叫道:“意思说你老婆救不了了,让你同意放弃抢救,让她离开时舒服些。” 可他吼完,刚抬头便对上了那中年阿姨,一双红得像血一样的眼睛。 张静连忙把他推开,怕残疾的友人被这强壮妇女揍了,也没想明白一向笑眯眯的楚非昀怎么突然简单粗暴。 过了两小时。 秦风在停车场找到楚非昀时,见他车驾驶座门开着,轮椅停在门边。 而宝贝坐在驾驶座上,听着音乐,双眼睁得大大的,定定看着车顶的某个点。 他打开副驾的门坐进去,轻抚着爱人的脸。 楚非昀没看他,只问:“阿旺妈走了?” “嗯,胸外按压开始没多久,他们家属就放弃了。” “风哥是不是早就知道,她救不了了?” 楚非昀回忆起,当时秦风的凝重,像是个知道会输的赌徒。 秦风默默认下。当时十一点半左右,小邓报告脑疝III度发生时,患者还有1.5小时车程才能到医院,给药后路上多次体征波动。 宝贝质问他:“为什么?你不是让救护车那边用药了吗?她不是都已经撑到来到你面前了吗?” 秦风其实可以向他解释:就像水管破了一个口、或是水坝决堤,一开始口子很小,但随着时间,破口越来越大。 当他凌晨一点多接手患者时,一查体就知道只不过是药物的作用、又或者真的是儿子的呼叫,暂时抑制了中枢神经的衰亡。 换句话说,当时GCS8是个假象。 就像他爸、博导严教授、带教朱院长,遇到这情况肯定直接劝家属放弃。下不来手术台是其一,侥幸术中救回来、预后也极差。 换句话说,当时已是死马当作活马医,赌的就是这女人,会不会是那0.1%的幸运者。 术中拿到验血报告,验证了继承自前辈的经验:酒精使血管变脆、酒精的浓度抑制了血小板的作用、造成凝血功能障碍。 他尝试过,这个血库里所有仅有的血小板输了、凝血因子用了,都补不回来那个破口。 奇迹之所以叫奇迹,就是因为并非常态。 脑海里如此多医学解释,以及时间地点等硬件,最后只能轻声告知:“叫‘希望奇迹发生’?” 楚非昀又再追问:“如果是在海湾市,她能救回来?” 如果患者遵嘱不喝酒、如果呕吐时送院、如果I度时送院,基本上1个小时内:术前CTA找到出血点、术中开颅双极电凝一用,术后专科护理做好;70%以上能救回。再加康复及时介入,起码不至于偏瘫这样的严重后遗症。 他只能轻抚爱人的头:“宝贝,你……别难过了行吗?” “可那个12岁的孩子,就没有妈妈了呀。”楚非昀说着,向上凝望了车顶许久,这时泪水终于像决堤般落下。 大概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哭,是为了那孩子、为了那个才35岁的女人,还是为了自己、或是自己那还不到46岁就去世的妈。 哭了很久很久,久到秦风用了大半包纸巾给他吸眼泪、久到眼睛都红肿充血。 久到秦风哄到没话可说。 男人叹了口气:理智上,他能理解一个前两年失去母亲的人,现在见到另一个孩子也眼睁睁看着母亲离开,一定很难受。 感情上……他没法深刻共情。对患者及家属的劝告只是出于医学人文。 他尝试着回想,如果自己妈陈英突然去世?他会难过吗? 像他父母及他自己,早就已经在律师那立过遗嘱。包括以他们各自的社会地位,应该举行什么规模的丧礼。 他们一家三口之间,大概率会体面处理完后事,结束后日常该做什么还是什么。 就在见男孩流了很多眼泪,嘴唇都干得起纹路,秦风怕他脱水导致低血压,从他书包里找出保温杯:“宝贝喝点水好吗?” 多喝温水虽然常被吐槽为直男关怀,但也是多重循证支持的合理措施。 还沉浸在情绪中,楚非昀抬手挡了下。 秦风再哄时,却发现对方嘴唇开始变得苍白、微微气喘。 就知道耽于悲伤没啥好事! 他马上转身从副驾出来,连车门都不敢关、怕震到宝贝,一边来到驾驶位、一把拉开轮椅、一手托颈一手环腰、把人轻柔抱起,就大步往急诊冲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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