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人从下午到此,起码呆在这儿三四小时了吧,一开始搁那又跪又拜好一会儿,而后又一直站那儿发呆,演什么深情呢。 “外公、外婆、母亲在上:上次不知与您一家人有这样的过往,竟大言不惭当着三位的面向您家孩子求得爱意。晚辈知道自己罪无可恕,不敢求三位原谅,只依然承诺:一定会竭尽全力,守护好您家宝贝孩子。” 即便他恨我。 科研工作者不信神;但医生却没怀疑过,冥冥中举头三尺有神明。 不想保安难做,秦风走出墓园,沿着郊区的路一直向前走。 从规培生开始至今刚好十年。经历过整个团队全力救治、也救不回来的患者不少,他的共情只是基于职业道德。 甚至楚非昀还不是他的患者;甚至他在回复时已声明,自己还只是刚通过执医考试的医学生; 甚至他的监护人,理所当然应该密切照料这个尚未成年的、还没完全具备自理能力的患者。 这男孩该有他的主治医生,该遵嘱定时复诊,该去规律做复健,该去残联及社区进行免费心理咨询; 不该上网随便找视频教,不该想着上网交友,甚至不该公开自己如此的美貌。 客观上,他当然应该告诉自己,他的错,远远没有那么严重。 但主观上,他深刻认定:其他人什么错都没有,只有他秦风错了。 错在没搞清这是个公开的网络环境,死命追问人家的隐私; 错在明明只是个医学生、却分分钟把自己当医生; 错在迫切想施以援手,却没想到这个年轻人只是在上网交友,不需要医疗援助; 错在没有察觉,他只是个即将成年的孩子; 错在想认识他,又想掩盖自己的生理性心动; 错在未能回到过去,把小吃货喂得饱饱; 错在未能阻止那场车祸发生; 错在未能到现场看他打入全国四强、再给他递上汗巾; 错在竟然让谭天这疯狗先认识了他; 错在没在他五岁时,就牵着他的手,请他到公园里骑马,多少圈都可以…… 错在第一眼见到这男孩,就爱上他。 爱上一个人好奇怪。 想把他捧在手心,又怕捏疼了他;想亲他一口表示爱意,又控制不住轻咬他。 忧心他的病弱和破碎、又忍不住与他一战到天明; 想他开心愉悦,又想他为己疯狂;想让他俯首称臣,又想对他高呼万岁; 明知山城多山、路十八弯,却盼他一世坦途、星光灿烂…… 爱到最深,即使宝贝呼吸的次数比标准只多两个,错的都是自己。 若秦风是人机,楚非昀就是唯一的乱码。 而昨晚,当楚非昀终于说出,他秦风是害死他全家的“杀人犯”后,他惊得手足无措。 怕宝贝其实恨他,说不定还要抛弃他。 他不给宝贝机会,说出“不爱秦风、不要秦风”的话。 逃出来直到现在,才想通一点—— 既被楚非昀认定,他是害死楚家全家的所谓的“杀人犯”,所以理所当然地,两人就该一世纠缠。 “似乎比疯批更疯啊。”喃喃自语,飘落到山间。 从夜晚走到凌晨,从城郊到老城中心,秦风竟走到楚家旧居楼下。 他在此处没有家,想把楚家当成他的家。 上了电梯,经过走廊,他发现那高坎旁的一家人已人去楼空,而高坎处用水泥做了个缓坡道,把那家门口直接堵死。 看这样子,只会是楚非昀自己的手笔,买下这套间只为做个坡道,同样疯。 来到楚家门前,半年前刚装修好的房子,密码锁与他们海湾市的家一模一样。 那就是七位数字,能试错五次不向屋主报告。 秦风记得前一段时间楚非昀说起过,密码的数字与“一辈子”和“爱”有关。 结合宝贝把房间的开门密钥设为“开门”的单细胞举动,七位数,该不会是经典的5201314吧? 男人修长的手指依次输入了这七个数字,井号结束。 沉闷的“嘟”声,错了。 就说宝贝不至于如此单细胞。 在回廊看了一下风景、吹一下来自长江的江风,他又联想到另一个可能。 心说不会吧,手指却很诚实,向密码锁输入“1314520”。 清脆的嘀嘀两声,门锁开了。 ……细胞比单细胞只多一个。
第119章 大门是近十年的防盗门和密码锁的样子。随着它的洞开, 呈现在眼前的楚家旧居,是作为富家子弟的秦风,鲜少见过的样式。 一些年代剧里才存在的水磨石地板; 红木茶几虽然新, 但很明显应该是他们爸爸那个年代人才会喜欢; 正对门的、上次来时能看得到长江落日的那个窗前, 现在果然有张方形四人餐桌。虽是装修公司新订做的, 款式也是几十年前的老气。 整个家居看起来最时尚的,应该就是进门左手边靠墙的那张三人沙发。下面是木制抽屉柜、上面有厚海绵垫子的那种, 起码也是十来二十年前的品味。 据宝贝说起过, 是他妈工作后攒到钱,一定要把原来的红木沙发换掉: “很旧了,木头都有些凹陷, 她都不敢坐。再说木沙发硬梆梆的有啥好坐。为此我妈与外公打了一架。代价就是新潮沙发配红木茶几, 混搭风呵呵。” 当时。 秦风曾说:“妈妈要是不满意, 也可另择房子租下。你说她在公司当白领,不至于租不起公寓。” 说这话时, 在心里已推演了不下十种,从成本最低到最高的能满足自身愿望的方式。 因向父母表达感觉, 太难。 楚非昀立即反问:“为什么呀,不就吵个架么, 至于离家出走?吵完就抱头一起喝啤酒了呀, 喝着喝着, 外公也觉得硬沙发太难躺了,便同意了呗。” 秦风:…… 沙发对面有两个房门。 与客厅同样临江的, 在楚非昀小时候是外公外婆的房间; 被俩老的房间与洗手间夹着的,是楚妈妈与小楚非昀的房间。 现在,秦风推开两母子的房门看见,房间里果然已经搭了一层、大半个房间面积的阁楼。 据说是孩子几岁时应与母亲分床, 外公找了些老搭档过来,用木板和木柱子一手一脚搭成的,下层一米八,上面只有约80厘米。所谓楼梯其实就是钉紧了的普通竹梯, 宝贝小时候这样爬了十一、二年。 去年买下这房子、秦风陪楚非昀与装修公司见面时,见男孩坚持要这样仿制。他暗暗疑惑,还有必要做这个么。 楚非昀说:“你以为我靠双手爬不上去?” 下面是张普通的单人床,还有张旧款式的书桌,还有一个大衣柜。这里应是楚妈妈的空间。 桌子上摊开了好多张岛国著名的《灌蓝少年》的海报,据说是以前楚妈妈为了遮住屋顶的丑陋,在儿子几岁、还没摸过篮球时就买来贴在顶上。 去年楚非昀曾说:“那部动漫做得太好,说不定我小时候每晚睡觉时看着,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所谓的球技就这样进入脑海。” 秦风:…… 你说是就是吧。 现在,秦风看了眼,阁楼上面就一层打磨过木板,还没有铺上宝贝说的厚海绵垫、也没贴海报。看来宝贝还没有机会装饰它。 他试了试竹梯的硬度,且单臂爬上去没问题。回身拿起《灌蓝少年》海报,正想帮着上去贴了,但新装修好的房子显然没有剪刀和双面胶等物,只好等天亮了再作打算。 推开外公外婆的房间,就两件东西。 除了装修公司新订做好的款式老旧的衣柜,就是一张护理床。 对,就是常年卧床患者所使用的那种,最老式功能很单一的护理床。 记得楚非昀说过,他住院几月、胸椎还带着钢钉回到家中。显然他不可能再爬上自己的小阁楼。 70岁的外公便与他交换了空间,住到阁楼上。腾出这个也能看得到一点长江的房子给重伤的外孙。车祸后外婆已离去。外公把外婆的很多旧物都送了人或扔掉,除了这衣柜,也是免得睹物思人。 再在残联订购了这种基础款的护理床,在楚妈妈白天去上班时,老人家重新学着怎么照顾这个比自己还高的外孙。 男人一边在这张简陋的护理床上坐下来,手指轻抚过稍稍发硬的分离式床垫。 记起曾在六年多前的视频里,那个被护理用具塞满的床头柜、凌乱的床上,床尾还挂着一包一次性护理垫。床旁有轮椅。 70岁的老人蹲在17岁的少年身前,为他穿上长腿支架、再拿来助行器,然后少年颤巍巍站起…… 是被秦风心里稍微嫌弃过、又迅速想向他们施以援手的环境。 秦风曾施舍般俯视这个残疾少年的苦难,却是楚非昀无可割舍的心之安处。 现在这屋子里的一切,都是新的,只是仿制了楚非昀记忆中旧时的壳。还没有真正在这里生活过的痕迹。 卖给火锅店老板五年、买回后又重新装修完成半年,老旧时光的气味比外面回廊的还浅。 更不用说宝贝小时候的书本、玩具、旧衣,早就在他们卖房救孩子时,处理干净。 此时此处,随着暖白的灯光恍惚了时光,秦风突然明白,前一晚,楚非昀说的—— “……我要是死掉,那秦风就是害死我们全家几口人的杀人犯!” “……我要是没死,我,就是那个害人精。” 他要是没死,他是害人精。 楚非昀认为,自己才是那个害人精。 ——原来,这才是楚非昀心里最深的伤。 还从未复原的伤,还时不时刺痛的伤,生不带来、却盼以死带走的伤。 在阳光下嘻笑怒骂、在黑暗处独舐伤口;表面想打一架,却清楚疼痛说也没用。 男孩披着圆融的美强的作精的皮,覆盖着深藏在心里的千疮百孔,是男人向他伸出手、想触摸都摸不到的黑洞。 无力感从心里到躯体,一直漫延至四肢、指尖、鼻尖,直至沉入睡眠。 梦境中。 正午的阳光,洒在一个骄傲的高挑纤瘦的男孩身上,看样子是大概15、6岁体校集训时期的楚非昀。 他站在铁栏前,朝一名五六十岁的老奶奶喊着:“外婆您快点!集合时间快到了!’要你命’就快要我的命!” 送饭的楚外婆:“谁不让我宝贝孙子吃东西,我要谁的命!” ——呃,奶凶奶凶的,好像与楚非昀说的慈祥外婆有点不太一样? 隔着铁门,楚非昀打开食盒,边囫囵塞进嘴里,边说:“多下点盐巴和辣子行不嘛,嘴巴淡出个鸟来。” 外婆犹豫一会儿:“阿福不能吃辣。”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53 首页 上一页 133 134 135 136 137 13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