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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板路被打理得很干净,两侧是精心修剪过的草坪和低矮的灌木,偶尔蹦出一两只雀鸟,扑棱棱地飞向远处恣意生长的原生木林。 两个人沿着小路慢慢走着。 宋意生原本苍白的脸颊,因为活动而泛起淡淡的红晕,连鼻尖也透出点粉,带得呼吸都变得有力。 裴兆敏锐地留意着,直到看见他有些疲累般地攥住了开衫的下摆,适时停下脚步,指了指不远处几簇盛放的粉紫色花丛道:“那边绣球开得好像不错,要不要过去坐会儿?” 小径旁恰巧有一个精致的木制凉亭,深褐色的长椅上落着几片嫩叶。 宋意生点了点头,随着他走过去。 山风穿过树梢,卷得叶片沙沙作响,裴兆悄悄抬起手,趁着宋意生望着远处的溪涧出神,将他微敞的衣襟又拢紧了些。 两人在亭子里歇了不久。 山间的阴云渐渐聚拢,遮蔽住阳光,静止的凉意便开始从木头缝里往上钻,随着潮湿的空气,渐渐渗进身体里。 宋意生不自觉地蜷起手指,把拳头往袖子里缩了缩。 裴兆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立刻捕捉到这个细微的动作,适时提议道:“起风了,走另一边下山吧。” 宋意生点点头,扶着廊亭的柱子站起来。 却发现短暂的休息似乎让身体更加松懈,再迈开脚步时,竟显得比之前更觉得沉重酸软,使不上力。 他勉强维持着先前的步调,却渐渐落后了半步距离,一步一顿,踩在裴兆拉得很长的影子上。 山间的雾气渐渐漫上来。 两个人拐进一条更加幽深狭窄的林间小径。 小径顺山而依,坡度比来时更陡了些,偶尔还有石板缝间钻出的几簇泛着湿意的青苔。 宋意生的呼吸又急促了几分,方才脸颊上泛出的那抹淡淡的血色也迅速褪去,就连额角都渗出些细微的汗意。 裴兆很快注意到身后脚步声的滞缓,不动声色地放慢步子,待宋意生走近时,才状似随意地问了句:“累了?” “不累。”宋意生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低声否认,抿紧嘴唇又加快了半步,倔强地试图证明自己。 转过又一道弯,潺潺的水声忽然清晰起来,一条清冽的小溪横在路的前面。 溪流虽不算宽,水流却颇为湍急,冲刷着溪底圆润的鹅卵石,发出清脆的声响。 一座由几块不规则的扁平大石简单搭成的“窄桥”连接两岸,石面被水汽浸的发亮,边缘不时还会溅起细碎的水花。 裴兆率先踏上去探了探,试过稳固后才转身回到岸上,毫不犹豫地朝宋意生伸出手:“来,我背你过去。” 他用的并不是问句,语气里也没留任何商量的余地,宋意生却还是固执地摇了摇头,拒绝道:“不用,我自己能走。” 他的目光落在那片湿漉漉的石面,身体尚未消退的疲惫感,与对自身平衡能力的清醒认知,让他迟疑了一瞬,却依然没有松口。 话音未落,一阵风突然袭过来,裹挟着山林的寒意,吹得他脖颈发紧,不由自主地打了个颤。 裴兆忽然抬手解开罩在身上的薄外套,仿佛被那阵风吹得燥热,转手便将带着体温的衣物递到宋意生面前:“帮我拿一下?” 宋意生下意识接住那件外衣。 指尖刚触到上面残留的温度,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便看见裴兆已经背过身去,这次连借口都不找了,直接稳稳当当地蹲在了他面前:“上来。” “......” 风声掠过林间,宋意生默默地把手里的外套叠了叠,迟疑地俯下身,另一只手轻轻地搭上了裴兆的肩膀。 那人的动作利落又干脆,双手向后一抄就牢牢托住他的腿弯,稍一用力,便轻轻松松地将他背了起来。 骤然而起的腾空感让宋意生浑身都绷紧了,本能地收紧手臂环住了裴兆的脖颈,却在下一秒钟,又像触电般地慌忙松了力道,显得有些手足无措地僵在半空。 “抱好。”裴兆的声音陡然沉了几分,托着他的手臂肌肉也收得更紧,“万一摔下去怎么办?” 他察觉到背上人的僵硬,又放轻声音,立马补了半句:“很危险。” 宋意生被他严肃的语气唬了下,只得重新伸出手,有些僵硬,却更牢靠地重新环住了他的脖子。 裴兆这才迈开步,一步一步,极其平稳地背着他渡过了溪流。 踏上岸时,宋意生立刻低声道:“好了,可以放我下来了......” “急什么?”裴兆反问,不但丝毫没有放下他的意思,反而又将人往上掂了掂,调整到一个更稳固的姿势,继续往前走。 “你太轻了。”他随口说着,声音混着风声传来,又轻描淡写地补充一句,“再说,两个人挨着走,这样暖和。”
第40章 宋意生趴在裴兆背上, 听着这完全站不住脚的借口,一时无语:“......那你要是冷,就把外套穿上。” 他晃了晃手里一直攥着的外衣,实在说不出多的建议。 “我不冷。”裴兆立刻否认, 顿了顿, 又补充道,“穿着箍得慌, 不舒服。你拿着挺好。” 他的语气里带着股莫名其妙地理所应当, 仿佛这真是什么天经地义的理由,让宋意生连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两人就这么紧贴着往前走。 裴兆的背脊宽阔温暖, 像是堵密不透风的墙,把山间的冷气尽数隔绝在外。 过了一会儿, 他的声音却又响起来, 带着点微妙的嫌弃:“啧,你手里那外套......好像有点硌着我了,要不你穿上算了。” “......” 宋意生简直要被这人反复无常、漏洞百出的借口给气笑了。 心里默默腹诽着, 但看着手里这件被自己攥得发皱的外套,沉默了两秒, 还是动作有些笨拙地将那件带着宽大外衣披在自己肩上。 衣料上残留的温度瞬间将他包裹, 像是被一个无形的拥抱紧紧环住。 裴兆感觉到背后悉悉索索的动静,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扬了扬。 身下的人重新安静下来。 寂静的山林间,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脚下落叶的轻响、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静谧忽然在空气里流淌开。 裴兆的目光落向远处层峦叠嶂的山影, 声音低沉而温和:“这店刚开业那会儿, 陆尧把这吹得天花乱坠,非要撺掇我来试试水。” 他背着人转过一道山弯,步伐依旧稳健,鞋底碾在草叶上散发出一阵清苦的气息:“结果呢?来了才发现, 服务生手忙脚乱,能把前菜和甜点搞反,温泉水温也调得忽冷忽热,刚泡下去都能烫掉一层皮。” 他的语气带着几分追忆的无奈和调侃,但很快又染上了一种更深沉的情绪:“但那天,我泡在池子里,水是烫了点,可周围的景致很美。太阳一点点沉到林子里,把天空染成金色,能听到风吹过树梢的声音,还有各种鸟叫就在耳边转......” 他微微偏过头,声音不高,却带着时光都化不开的遗憾,清晰地贴着宋意生的耳朵响起:“当时看着那些,听着那些......我就想,要是你在就好了。” 山风似乎在这一刻凝滞了。 宋意生交握的手指猛地绞在一起,用力攥紧了腕间的衣料,指尖狠狠掐进掌心。 一股强烈到令人窒息的酸涩猛从喉底翻涌上来,他死死咬住下唇内侧的软肉,才勉强压下眼底翻涌的情绪。 更不敢去看裴兆此刻的表情。 裴兆并没有停下脚步。 却清晰地感受到背后那陡然变得紧绷的身体,感受着那细微的、无法完全抑制的颤抖,从背上传过来。 裴兆的手掌隔着单薄的布料轻轻拍了拍宋意生的腰。 在那短暂的沉默过后,混着更轻的调子,带着一种近乎剖析自我的坦诚,却又小心翼翼地控制着分寸。 “我从来没有怪过谁,也从不想什么时机对不对。”他的声音在山林间缓缓荡开,语气平静得近乎克制,“我只是......很想你。” “所以这次,能带你一起来这里,挺好......”他忽然低笑了一声,“真的挺好。” 这句话像是把钝刀,轻易剖开了宋意生摇摇欲坠的防线。 让那些独自吞下的孤寂寒冷、强撑过去的深夜,和对眼前人深深的愧疚,在这一刻化作一股汹涌的暗流,几乎要将他吞没。 他只能把头埋得更低,将自己彻底藏进裴兆颈后的阴影里。 ...... 山风重新开始流动,鸟鸣声似乎也变得模糊遥远。 裴兆背着他,一步一步地走得极稳,踩在树影铺就的下山路上。 宋意生的呼吸越发急促,纵使极力克制着,却依然压不下胸口剧烈的起伏和那抑制不住的轻颤。 仿佛过了很久,才极其缓慢地、试探地抬起眼,目光落在裴兆的侧脸。 紧绷的脖颈终于支撑不住,像是卸下了最后一丝伪装的气力,无声地松懈下来。 他的脸颊轻轻贴上裴兆的颈窝,温热的呼吸终于不再压抑,却有些无助地拂过那片皮肤,让温度忽然变得灼热而湿润,不知是不是裴兆胡乱间的错觉。 他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随即走得更稳。 没有说话、没有停下,只是微微偏过头,用下颌安抚般地蹭了蹭宋意生的发旋,然后继续向着山下那盏温暖的灯火走去。 . 温泉之行的最后一日,终于迎来了预报中的雨。 淅淅沥沥的雨声从黎明时分便开始落下来,敲打着屋檐,将远处的山峦都笼进朦胧的水雾中,也把两人结结实实困在了屋里。 这天的晚餐,用得比平日都早些。 吃过饭后,宋意生被胃里的妥帖熨的发困,懒散的蜷在和室的蒲团上,目光不经意间被桌角那张色彩缤纷的酒单勾住,指尖捻起纸页,彩色印刷的清酒瓶在傍晚显得格外诱人。 他晃了晃手里的单子,装作漫不经心的语气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裴老板,这些日本酒,你懂得多吗?” 裴兆闻声抬起头,目光扫过酒单,笑道:“稍微知道点,材质、温度、喝法,玩明白了听说挺有意思。” “哦。”宋意生应了声,长长的睫毛垂下去,捻着纸页的动作明显慢了些。 捕捉到他细微的神情变化,裴兆忽然会意:“想试试?” “也没什么。”宋意生别开脸,“就是觉得新鲜。” 裴兆的心像是被那点故作平淡的语气轻轻挠了下,软成一团。又想到本就是出来散心的计划,结果这两天不是赶路就是躲雨,不舍的情绪立刻漫上来:“带你调两杯玩玩?” 宋意生几乎没犹豫,假装矜持地点了点头,眼底却悄悄泄露出一点光。 裴兆一个电话拨出去,不多时便有服务生推着餐车走进来,调酒器具在上面码得整整齐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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