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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悬没有继续想下去,他拔出钥匙,用力关上院门,拾阶往空无一人的家中走去。 整个世界的热闹与喧嚣都被关在门外,他只有一屋子荒诞的寂静。 新年那一天,晏尔日理万机、奔波各地的董事长妈咪终于得到空闲,一家四口齐聚一堂。 新年新气象,晏尔一直希望自己能够在这一天里成为一个独立行走的人类,可惜这个愿望没能实现,出门在外他还是离不开轮椅的残疾人,出门吃大餐的计划因此搁置。 还因为深更半夜跑出去找猫,不幸地被冻感冒了。 更可气的是,同样出去找猫的裴意浓一点事都没有。 “怪谁?”裴意浓把一盘洗好的青菜放到餐桌上,当面告状,“我又不是只穿了身睡衣就敢跑出去吹冷风的那个人。” “裴意浓你不要乱说。”晏尔从沙发上坐起身,解释道,“我没有出去,就等了一小会儿。” “一小会儿也不行。”妈妈不满地盯着晏尔。 他的脸色泛着不健康的苍白,养了两个多月的身体,一发烧又病得来势汹汹。 “以后不许这样了,你现在的体质有多差你又不是不知道。” “嗯嗯。”晏尔咳嗽了几声,沙哑道,“以后不会了。” 妈妈叹了口气,无奈地理了理他滚得乱糟糟的额发,怜爱道:“小倒霉蛋,新的一年走得顺利点吧,不要再过得这么磕磕绊绊的。” “谁是倒霉蛋啊?”晏尔仰起脑袋,佯装不满。 妈妈戳了一下他发虚汗的额头,递了杯温水过去:“吃药。不乐意做倒霉蛋就做福气蛋,快点好起来。” 晏尔就着水吞掉药片。她看了片刻,想起那只害他生病的猫,便问:“什么猫这么稀罕?要大半夜出去找?” 爸爸回答:“晚上跑进家里来的一只小黑猫,被狗追进水里去了。我猜是别人家跑丢的,找不到多半是回家去了。” “黑猫好呀,听说能镇宅,不过既然是别人家的就没办法了。”她对晏尔说,“耳朵,你要真喜欢,我给你买一只长相差不多的,现在什么品种的小猫买不到?” 小狗闻声哒哒哒地跑来,晏尔抱它进怀里,搂着它斜靠在沙发上,摇了摇头说:“算了,它既然走了,就是我和它没有缘分。” 他低头碰了碰小狗湿润的鼻子,笑道,“盯着我干嘛?你是不是想说,不要再买别的小猫跟丞相争宠了?” 可卡布“嗷呜”一声,前爪搭在晏尔身上,埋头拱进他怀里。 感冒药吃了容易犯困,晏尔抱着热烘烘的小狗睡了一觉。 醒时狗已经跑了,披在身上的毯子滑下去半截,不知道是谁给他盖上的。 晏尔有些口干,坐起身,咕咚咚喝了一整杯水,倾身将空杯子放到茶几上时,忽然嗅到一股热辣的香气,牛油的厚重和花椒的麻香直往他的鼻腔里钻。 晏尔瞬间清醒,趴在沙发背上,远远瞧见餐厅那边咕嘟冒着气泡的锅,旁边码着鲜切羊肉卷、新鲜沾水的青菜、奶白的豆腐块、处理好的虾蟹…… 他眼睛都亮了,欣喜地问:“爸爸,咱们晚上吃火锅呀?” “你妈想吃。”爸爸的嗓音从厨房里传出来,冷酷无情地说,“跟病号没关系,我给你煮了点面。” 有火锅谁乐意吃面? 晏尔扯着沙哑的嗓子抗议:“我不要面!今天跨年呢谁想吃这个,我也要吃火锅!” 抗议的结果就是折中,清汤寡水的面撤了下去,换成清汤寡水的清水锅,他自己涮些青菜和肉吃。 这锅寡淡得不仅他能吃,狗也能吃。 晏尔给可卡布喂了点肉,趁裴意浓不注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夹走了他碗里的一块羊肉,塞进自己嘴里。 裴意浓余光只扫见一双快出残影的筷子,碗里的羊肉卷消失不见了。 他沉默半晌,忍不住问:“至于吗?你忍一顿是不是能馋死?” 晏尔朝他粲然一笑,下一秒就被花椒呛到了,低头咳得死去活来。 裴意浓看着他咳得通红的脸,落井下石道:“活该。” “弄弄,”妈妈发话了,“坐过来点,离你哥哥远一点。” 裴意浓拖着椅子远离晏尔,在被孤立的满腔委屈下,晏尔愤怒地填饱了自己和小狗的肚子。 跨年夜,楼下雪地莫名多出一道很深的车辙,中药铺子早早关店回去了,不知道谁路过了此地。 钟悬推开虚掩着的院门,才发现自己忘记锁门。 不锁也没关系,反正这地方没什么值得偷的。 跨年夜的烟花声远远传来,楼道的感应灯接触不良,迟迟没有亮。 钟悬打开手机照明,忽然听到上方传来一声很低的咳嗽。 他跨步上楼,站在家门口前,手机光扫过几个包装精美的礼盒,直直地照亮了台阶上晏尔的脸。光线刺眼,晃得他抬起一只手,挡住了眼睛。 钟悬愣了一下,关了手电筒,他这才放下手,眼睛弯弯的,朝钟悬打了个招呼:“好久不见呀。” 钟悬垂眼问:“你来干嘛?” “跨年嘛,我在家里那堆礼品里偷了点好吃的,带过来给你尝尝。”晏尔仰着脑袋,皱起脸与他抱怨,“我看楼下敞着门还以为你在家呢,上来敲了半天都没人开。” 他穿着身浅蓝色的牛角扣呢子外套坐在地上,下巴藏进灰色的羊绒围巾里,周遭一片漆黑,衬得那双轮廓浑圆的杏眼格外明亮。 钟悬记得他做猫的时候很爱干净,在外面乱跑回来,一定要钟悬给他擦干净猫脚。 如果不是站不起来,他根本不可能直接往地上坐。 钟悬问:“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忘在车上了。”晏尔拍了拍外套口袋,“光顾着提醒司机拎上礼盒,不知道手机什么时候滑出去了。” 钟悬扫了一眼门前那堆过度包装的精美盒子,一半是进口零食,另一半好像是山菌海鲜之类的东西。 他问:“跨年又不是过年,为什么要送我礼物?” “就当是新年礼物吧,提前祝你新年快乐。”晏尔朝他笑了笑,“过年我们家行程很密的,我肯定没空来找你了。” 他说这话时,烟花在窗外倏然炸开,照亮了楼道里浮动的尘埃,和两人一坐一站、互相对望的侧脸。 感应灯“啪嗒”一下,慢半拍地亮了起来。 钟悬一直看着晏尔,等到烟花声停才嗯了一声,没有拒绝,客气地说:“谢谢。” 随即,他的手机递到晏尔面前。 晏尔不明所以地望着钟悬,听到他说,“很晚了,给你家司机打个电话吧,让他接你回去。” 晏尔眨了眨眼睛,低头咳嗽起来,呵出的雾气模糊了那张苍白的脸。 他咳完也没接手机,忽然问:“奶牛猫在家吗?我想看看它。” 钟悬回答:“不在。” 晏尔遗憾地应了声哦,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红包:“那你记得转交给它,不可以私吞。” 完全是没有必要的提醒,猫的礼物就是他的礼物。 钟悬接过去,收进自己的口袋里。 “寒假结束我应该就能走路了,我妈妈说要看我的入学考成绩,决定我回来是上高一还是高二。要是没考好我就惨了,不仅要比裴意浓低两级,还要当你的学弟……” 钟悬听着他琐碎的话,偶尔回应一两句:“当我学弟怎么了?” “我比你大好不好?”晏尔很不服气,想了想又说,“而且万一跟那个谁,叫孙州的分到一个班,我跟他可是结下梁子了,他找我麻烦怎么办?” 钟悬不理解他的担忧,直白地说:“你不找他麻烦,他应该会绕着你走。” 远处传来倒计时的呼喊声,新年的烟花腾空,在夜幕之上炸开极璀璨的火花,震得楼道里的玻璃窗微微颤动。 零星的欢呼声很快被下一轮的烟花掩盖,钟悬收起了手机,开口说:“走吧,裴意浓来接你了。” “啊?”晏尔一愣,没反应过来,“他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钟悬看着他:“我告诉他的。” 随后,不等晏尔反应,钟悬背对他,屈膝蹲下,“上来。” 晏尔眨了眨眼,看着他黑发下一截冷白的后颈,迟疑了几秒:“你背得动我吗?” 钟悬侧过脸,长睫掩眸,让他淡然的神情看起来有些捉摸不透。他对晏尔说:“你说呢?试一下不就知道了。” 晏尔不是很敢当面挑衅他,倾身靠过去,搂住了他的脖子。 钟悬背着他,一步步往下走,每下一级台阶,就能听到新的烟花声,耀光自窗口照进来,两个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墙上。 晏尔将头靠在钟悬的肩上,从他衣领后面嗅到一股冰冷的气息,夹杂着松香与雪的味道。 ……不知道他这一天是在哪里度过的。 稳稳当当地从楼道里出来,晏尔侧过头,看到烟花的火光轮番掠过,在钟悬的脸上明明灭灭。他的睫毛也被照亮,在浅棕色的眼睛里倒映出恍若金色的光晕。 晏尔忍不住动了一下,发梢轻而软地擦过钟悬的耳际。 钟悬下意识偏头看他一眼,视线与晏尔撞了个正着。 晏尔眨巴几下眼睛,心脏忽地砰砰跳,他有些许不自在,垂下眼睫毛,默默地别开了脑袋。 坐上车后,他才抬起头,重新看向钟悬,很认真地说:“钟悬,开学见。” 钟悬站在车门外,“开学见。” 轿车驶离巷道,钟悬收回目光,转身往回走。 他从口袋里摸出晏尔给奶牛猫的红包,倒出一枚挺沉的、印有小猫头像的纪念金币。 挺可爱的…… 下一秒,金币猝然脱手,骨碌碌滚出去很远。 钟悬毫无征兆地半跪在院子里,额前的碎发缓缓被冷汗打湿。 就像被短暂的欢愉麻痹,直到此刻,所有与晏尔有过触碰的地方才后知后觉地泛起灼热。 魂魄深处,火燎般的痛楚席卷而来。
第35章 再见到裴序是在除夕,晚上大家一起吃年夜饭。 裴序出院一个多月了,虽然还在修养期,但伤势并没有严重到要整日闭门不出。晏尔记得他的工作室发公告说“裴序因伤暂时息影”那天,前排的粉丝骂他们无能,剧组草台班子,骂得有多激烈程度。 他是为数不多知晓内情的人,清楚这是一起由恶鬼作祟引发的意外事故。 裴序不出门就是因为怕它再无端发作,伤害到无辜的人。只是影响太大,对各方来说都是一场无妄之灾。 长辈们难得聚齐,聊得尤其热络。裴意浓给他们倒焦米茶,晏尔把自己的杯子推过去,撞了撞他的手臂,观察着裴序脑后长出的一层短绒绒的青茬,小声问:“你觉不觉得表哥的后脑勺长得像个猕猴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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