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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好不容易交换得来的友好,在一首歌的催化下又一次分崩离析。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从包里摸出了那块碎成三瓣的吉他拨片。 他一直以为,自己只要没和别人发生关系,这就是对这段感情最大的忠贞,可他后知后觉地到现在才知道,哪怕是自己订婚,江寻也可以笑着对他说‘我们以后可以做朋友。’ 但他毁了那首歌。 这下连朋友都做不成了。 江寻是对的,他究竟能拿什么来证明自己的爱啊。 他甚至连承诺的事情都还没做到,是他自己亲手毁了那来之不易的机会,连说句‘我爱你’都再没有底气了。 “说真的,你怎么想不通去惹江老师呢?别看他整天温温柔柔的,可就是这种人,发起火来最可怕了。”文文诚恳道。 陆长野不走心地问了句,“怎么说?” 文文在他身边坐下,小短腿不住地来回晃悠,“以前我妈就是这样,她可温柔了,我爸爱赌酗酒,输了钱或者喝醉的时候老爱打我,那次他掐着我的脖子,我妈终于忍不住,拿着菜刀就往他头上砍。” 他啪一下拍手,“这下好,俩都蹲监狱去了,上个月我妈生病,保外就医没多久就死了,我去看了她来着,她说她只后悔那天没把我爸给杀了。” 文文那张充满稚气的脸,在提起母亲的死时显得是那么平静,仿佛这不是件值得悲哀而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 很难想象一个不过七八岁的小孩子是怎么会有这样的表情。 陆长野踌躇了好一会儿,莫名其妙地说了句,“我爸也打我。” “现在也打?”文文问道。 陆长野其实不怎么想回答,却还是点了头。 “你也不听话?” “或许吧,我反正也不是啥好儿子。”陆长野双手向后撑着,抬头看向星空,“不过我妈不像你妈,挨打的时候她不会护着我,事后会想方设法地补偿。” “挨打的时候只会想着不要继续被打了,事后补偿算什么回事,她会补偿给你什么?” “钱。” “钱?” “很多很多的钱。” 文文不解地歪着头,“能有多少钱?” 陆长野想了想,“十八岁那年,她给我买了一辆全球限量版的跑车,搭配8升W16发动机,车身嵌了四百多颗钻石。” 文文的表情让人知道他对这些并没有什么概念,陆长野看了眼他手腕上的电话手表,不爽地蹙眉说:“大概可以买三万多块你这手表。” 男孩子的表情从茫然逐渐演变到震惊,到最后张大嘴巴喊道:“卧槽!那我挺乐意挨打的,不介意被多打几次。” 陆长野没忍住笑出声,“小屁孩儿,哥哥要是知道你说脏话,非得把你嘴打肿不可。” 他在乎的不是钱,不是补偿,不喜欢的东西,得到再多也是不喜欢的,数量永远也无法取代质量。家人给他再多的补偿,也抵不上江寻为他挡下的那一棍,以及那句‘你永远都不会变成你父亲那样。’ 可惜,他失去这样的江寻了。 想到这里,他的眼眶瞬间红了一圈,鼻子酸酸的。 那颗曾经被填满的心,此时空空如也,这是他无论得到再多的荣誉和金钱,都无法弥补的。他有的是钱,也许钱可以给他带来无数的爱情,但江寻只有一个,他的心不知道什么时候上了锁,世界上只有一个人有钥匙,没了那个人,再多的别人也无法让他感到充实和满足。 “那天我看到江老师抽你来着,你怎么都不生气啊?”文文问道。 陆长野摇摇头,“只要他高兴,怎么抽我都成。小子,你以后遇到喜欢的人,喜欢到觉得世界上没有一个人可以取代他的时候,你也会情愿他抽你,也不愿意看到他不高兴。” “那你想让他高兴吗?”文文从椅子上跳下来,意味深长地笑道:“看在咱俩都是被老爸抽大的份上,我可以帮你想想办法哦。” 陆长野说出那个‘好’字之后,他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或者是陷入了绝境,毕竟他脑子里完全没有丝毫对策,要不然怎么会病急乱投医到这种程度。 但他转念又想,只要世界上还有一丝一毫的办法可以让江寻高兴起来,让他听一个小孩儿的差遣,其实算不上丢脸。 · 禁闭室里,文文嘟囔着嘴站在墙角,球鞋一下下踹在洁白的墙上,丝毫没有认错的态度。 “把手摊开!”江寻手里拿着根藤条,高高扬起却又轻轻落下,“说,为什么又和人打架?” 文文红着眼睛不说话,一副不服气的样子。 在福利院大部分老师的眼里,文文都是个很叛逆少教的孩子,又是说脏话又是喜欢打架的,让谁都觉得头疼。七八岁的小孩,眉眼间充满了不驯,比起那些听话懂事的小孩儿,这样的孩子很难被领养,却又很容易吸引人的目光,当然,这种目光大多是带着训诫和厌烦的。 说他糟糕,确实也很糟糕,但他不犯蠢的时候,却又表现出异于同龄人的嘴甜和乖巧。 “我说江老师长得好看,歌也好听,他偏说你唱歌难听还长得丑!” 江寻:“……” 文文激动道:“我气不过才和他打架的!谁他妈再敢说你一句坏话,我绝对把他嘴给扯烂,不把他打得鼻青脸肿下跪认输我绝不罢休……” “够了够了,你还没完没了了是吧。”江寻无奈扶额,这时候再想教训他就显得没什么底气了,“我再警告你一次,以后不许说脏话不许打架,听到了没?” 文文把头点的跟捣蒜似的,马上变了张脸,乖乖巧巧地趴在江寻的腿上,眼巴巴地说:“江老师,今天是我生日,我道了歉,你给院长说一声,带我出去玩一天好吗?” “不行。”江寻严词拒绝,可当他看到文文的眼睛一瞬间湿润的时候,满肚子的理由却又说不出来了。心软地想,其实带出去玩一天也没什么事,就是走程序要麻烦一点。 文文哽咽地说:“那好吧,那你就让我生日这天孤零零地待在禁闭室罚站,反正我也是个没爹疼没妈爱的小孩儿,谁在乎我过不过生日啊。” 江寻:“……” 出门的手续要办一会儿,文文屁颠屁颠地跑去给之前被打的孩子道歉。两人一见面,偷偷摸摸地钻到没人角落。 文文摘下电话手表,“喏,你记住千万别露馅啊。” 等办好了手续,江寻接到他的时候,看到他手腕空空的,随口问了句,文文说是落在寝室了,他也没多想。 今天是周末,他开了车到城市广场去玩,这里是崇林市的带娃圣地,周末人多得不行,充气城堡摆了三个,还有些小孩子玩的游乐设施,旋转木马和碰碰车看起来都过于老旧了,所有东西都带着旧城区的味道,但旧城区却也给人一种热闹温馨的感觉。 下车的时候,文文头也不回地牵着他往广场中央走。 城市广场以一颗上了年纪的老银杏树为中心向外扩建,树叶枯黄,风一吹,纷纷扬扬落了满地,别有一番韵味。 “你不去玩充气城堡吗?”江寻觉得有些奇怪。 文文支支吾吾地说:“我有点饿嘛,想吃根烤肠。” “早饭不好好吃,吃什么烤肠。”江寻嘴上这么说,却还是掏了钱给他。 银杏树下,一个不知道是什么摊位的地方排起了长龙,江寻听着耳边滋滋作响的烤肠,下意识地往那边看了过去。 一个孩子从人堆里钻了出来,手里拿着根白色的棉花糖。 “那边在免费派送棉花糖。”有大人说道。 “是做慈善的吗?” “不知道,老板看起来还挺帅。”年轻的宝妈掩唇笑道。 “江老师,我也想吃棉花糖。”文文咬着烤肠口齿不清地说道。 江寻带着宠溺的语气道:“好,今天都听小寿星的。” 棉花糖的队伍里,他带着孩子的模样还颇有种父亲带着儿子出门的架势,这里大多是母亲带着孩子,他就过于显眼了,身边时不时有人问起他的年纪,惊讶于他这么年轻却有这么大的孩子,江寻不太习惯这种感觉,敷衍应答几句后就装作低头玩手机,默默跟着队伍向前挪动。 “小朋友,你要什么颜色的棉花糖?” 文文嘻嘻笑了几声,“我要白色的,爸爸要什么颜色?” 江寻愣了一下,目光这才从手机屏幕上挪开,面前,陆长野带着绿色的鸭舌帽,穿着卡通图案的围裙,浑身上下充斥着完全不符合他的亲和力,银杏树叶在他身后摇摇晃晃地落下来,冬日的阳光穿透树枝,星星点点地落在他身上,惊艳到让人连呼吸都快忘了。 他拿起刚做好的白色棉花糖,弯腰递给了文文,棉花糖的香气擦过鼻尖,空气都变得香甜起来。 “哥哥呢?”陆长野微微歪着头,鸭舌帽在他脸上打下一片阴影,他笑得露出小虎牙,温柔地问道:“哥哥想吃什么颜色的?” 江寻放下手机,看着陆长野的帽子,慢悠悠地说:“绿色。”
第46章 “……绿色挺好。”陆长野的嘴角抽了抽。 机器声呼呼作响,他裹好绿色的棉花糖递出去,江寻却一把拽住文文的手,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哎,哥!”陆长野一手拿着糖,一手支着桌子,长腿一抬往外翻了出去。 江寻被他拦住去路,蹙眉看了眼文文。文文一脸无辜,表示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你的生日礼物不想要了?”江寻冷声道。 文文嘟了嘟嘴,“没办法,他给的实在是太多了嘛。” 江寻没想到自己居然能被小屁孩儿给摆一道,文文笑嘻嘻地找借口说去玩充气城堡,脱了鞋子蹦上去,一转眼就钻没影了。 江寻也不走,脚尖勾了把椅子,有种非要等在这里的意思。 “我叫人看着他,哥,咱俩去逛逛?”陆长野嬉皮笑脸地把棉花糖递到他面前。 这一大一小,虽说生活环境完全不一样,一个是矜贵的陆家太子爷,一个是从小贫苦父母坐牢住在福利院,可偏生他们又在某些地方极为相似。 惹人讨厌的同时却总能装出一副楚楚可怜的受害者模样,示弱总是他们手里最管用的武器。 江寻偏过头表示拒绝,陆长野扯下一小块,轻飘飘地粘在他唇角。 糖分瞬间浸在嘴唇上,江寻下意识地抿了抿,只觉得很甜。 陆长野蹲在他面前,鸭舌帽的帽檐微微抬起来,一双被阴影遮住的眼睛充满了成熟男人的魅力。他很少看到陆长野穿成这样,一副家庭煮夫的派头,一开始觉得这和他的调性不搭,可多看两眼,又觉得他很适合这种装束,或许是围裙减弱了他身上的锋芒,眨巴着一双无辜的眼睛,让人发不出脾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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