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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的配合行云流水,无言的默契在二人之间回转。 周明知专注的神情,骨节分明的手指灵活地操作着工具;祝宴安静地守在一旁,目光始终追随着周明知的动作,适时地提供协助。 仓库狭小的空间里,弥漫着一种外人难以介入的无声的亲昵。 夏回默默地站在角落的阴影里,看着眼前这一幕。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自惭形秽,像冰冷的潮水,无声地漫过夏回的心头。他曾经那些模糊的带着依赖和不切实际憧憬的念头,在此刻这真实而强烈的对比下,显得如此幼稚可笑。 夏回默默地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洗得发白的旧球鞋,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粗糙的墙壁。 检查完毕,周明知合上电闸盒盖,收拾好工具箱。 他走到钢丝床边,拿起那条厚实的羊毛毯掂量了一下,又看了看那光秃秃的床板,对祝宴说:“这床板太硬,明天让老王再送块薄垫子过来铺下面,不然睡着硌得慌。” “行,我跟他说。”祝宴点头。 周明知的目光这才转向一直沉默地站在阴影里的夏回。他的眼神没了上次的侵略性,平静如水,没有任何怜悯或居高临下,就像看着一个普通的晚辈。 “晚自习不上了?”周明知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夏回耳朵里。 夏回猛地抬起头,声音紧巴巴的:“嗯…是,周哥。” “既然不上晚自习了,”周明知的目光扫过角落那个瘪瘪的行李袋,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夜里守店,没顾客的时候,别闲着。把时间用来看书,刷题。”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高考,机会只有一次,抓住了,才能走得更远。” 这话没有任何煽情,甚至带着点命令式的直接。 但越是这样的话语令夏回感受到的不是施舍者的优越感,而是一种近乎冷酷却带着力量的平等对待。 周明知把他当成一个需要为自己负责,也有能力为自己负责的人。 夏回看着周明知那双深邃平静的眼睛,看着他旁边同样看着自己,眼神温和鼓励的祝宴,鼻子猛地一酸。 说实话,哪怕是在大伯家寄人篱下——被打,被羞辱,被欺负,也没有此时这般想要落泪。 他用力吸了一口气,压下喉咙的哽咽,挺直了背脊。 这一次,他不再是出于礼貌或感激,而是发自内心最深处带着某种决绝和承诺,对着周明知,也对着祝宴,清晰而郑重地说道: “谢谢周哥!谢谢宴哥!我…我一定会的!” 那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在狭小的仓库里清晰回荡。 周明知看着他眼中燃起属于少年人的决心和光亮,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没再多说什么。 他提起工具箱,对祝宴说:“走吧,让桃姐把卷帘门遥控器给他,教他用一下。夜里锁好门,注意安全。” “嗯。”祝宴应着,最后看了一眼夏回,眼神里带着鼓励,“好好干,也好好学。有事…随时打我和桃姐电话。” “知道了,宴哥。”夏回用力点头。 祝宴和周明知一前一后走出仓库。 夏回站在原地,看着他们并肩离去的背影。 周明知的手很自然地搭在祝宴的后腰上,微微用力,将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避开了门口堆积的纸箱。 祝宴也极其自然地侧头,跟周明知低声说了句什么,两人相视一笑,那种浑然天成的亲昵和默契,再次深深烙印在夏回眼底。 仓库的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外面的光线和声音。 狭小的空间里重新陷入昏暗和寂静。 夏回慢慢走到钢丝床边,手指抚摸着那条羊毛毯。粗糙的指尖感受着柔软的羊毛触感,冰冷的心底似乎也被这实实在在的温暖一点点焐热。 他不再是那个只能躲在阴暗角落里舔舐伤口的可怜虫了。 他有了一份能养活自己的工作,一个安全避风的角落,一份带着严厉却无比珍贵的期许。 他走到墙边,打开自己那个瘪瘪的旧行李袋,从最里面,小心翼翼地拿出了一本翻得有些卷边的数学练习册和一支用得只剩半截的铅笔。他坐到冰冷的钢丝床边,借着仓库顶那盏昏黄的白炽灯光,翻开了练习册。 这一次,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不再是无望的挣扎,而是充满了沉甸甸的希望和力量。 他知道,这条路依然艰难,但至少,他不再是一个人。 那扇紧闭的仓库门外,是宴哥和周哥无声的守护和期许。他不能辜负,也绝不会辜负。 窗外的雨,渐渐下大了,噼里啪啦地敲打着超市的玻璃窗。 仓库里,昏黄的灯光下,少年单薄却挺直的背影,在崭新的羊毛毯映衬下,显得格外坚定。
第43章 日子像溪水一样,不紧不慢地淌过。 初冬的寒意,像一层看不见的薄纱,悄然笼罩了图市。清晨的空气清冽刺骨,带着一种干爽的萧瑟。 祝宴醒得很早。 天还没亮透,他就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暖黄色吸顶灯柔和的光晕出神。身边,周明知均匀的呼吸声温热地拂在他的颈侧。 往常这个时候,祝宴会贪恋这温暖,往周明知怀里再缩一缩。但今天,他只是静静地躺着。 昨晚周明知没有梦游,一整晚都老老实实地在床上沉睡。 祝宴一醒周明知就清醒了。 他没说话,只是侧过身,手臂习惯性地环过祝宴的腰,将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下巴轻轻抵着他的发顶。 一个无声但带着体温的拥抱。 “醒了?”祝宴的声音有些低哑。 “嗯。”周明知应了一声,收紧了手臂,“还早,再躺会儿?” “不了,”祝宴轻轻摇头,坐起身,“还是早点去。” 初冬的风,带着点干爽的凉意,图市郊外的山坡更是如此。 天空是淡淡的浅蓝色,阳光努力穿透薄云,洒下不算热烈但足够明亮的光线。 墓园里很安静,松柏常青,其他树木大多落尽了叶子,枝桠清晰地伸向天空,倒显出几分利落和开阔。 祝宴停好车,从后备箱里抱出两盆花。 一盆是开得热热闹闹的白色小雏菊,金黄的花心像撒了把碎阳光;另一盆是几枝亭亭玉立的白色马蹄莲,花瓣舒展,干净又精神。 “喏,我妈最喜欢的。”祝宴把花递给旁边的周明知一盆,自己轻松地抱着另一盆,“她总说,冬天里看到点白生生的花,心里头就敞亮。” 周明知稳稳接过那盆雏菊,看着祝宴脸上那点怀念,但不见阴霾的神情,心里也跟着松快了些。 他早就知道,祝宴提起母亲时,很少是愁云惨淡的。 苏阿姨似乎有种魔力,能把思念也变成一种带着暖意的力量。 “阿姨品位好。”周明知真心实意地说。 “那是!”祝宴笑起来,眉眼弯弯,带着点小得意,“我妈那人,讲究着呢。日子再难,窗台上也得摆点花草。她说啊,人活着就得有股精气神,看见美的东西,心里头那点烦啊愁的,就能散掉一大半。” 他一边说,一边熟门熟路地往墓园深处走,脚步轻快。 青石板路两旁,墓碑肃立。 祝宴停在一处干净的深灰色墓碑前。 照片上的女人短发齐耳,笑容温婉,眼神清澈宁静,带着一种历经世事后的平和与豁达。正是他老妈苏婉清。 “妈,您瞧谁来看您啦?”祝宴声音轻快,带着点孩子气的亲昵,他蹲下身,把马蹄莲小心放在碑前,周明知也默契地把雏菊放下。 两盆花挨在一起,白的耀眼,黄的温暖,给这方小小的天地添了勃勃生机。 祝宴没急着擦拭墓碑,反而盘腿坐了下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周总,坐会儿。陪我妈唠唠嗑,她喜欢热闹。” 周明知从善如流,也学着他的样子,不太讲究地在祝宴旁边坐下,挨得很近。 “妈,这是周明知,我给您提过几次的,记得吧?”祝宴指着周明知,“您看,我没吹牛吧?是不是长得挺帅?” 周明知一愣,显然没想到祝宴曾在母亲的坟前提过他,心里暖烘烘一片,对着墓碑上温柔的笑脸,认真地点头:“阿姨好,我是周明知。祝宴他…把我照顾得挺好。” 这话听着拗口还有点搞笑,但情真意切。 祝宴噗嗤一笑,胳膊肘轻轻撞了下周明知:“听见没妈?您儿子我挺能干吧?” 他伸手,不是用抹布,而是直接用袖子拂了拂墓碑照片边缘的一点浮尘。 “妈,跟您汇报汇报近况啊。”祝宴开始絮叨,语调轻松,“超市挺好的,桃姐能干,您放心。大舅身体倍儿棒,前两天还跟我炫耀他新钓的鱼有多大,吹牛呢,我看顶多半斤!舅妈老念叨您,说您当年教她腌的萝卜干,她怎么都腌不出那个味儿…” 周明知在一旁静静听着,配合地露出一点遗憾的表情:“那真是可惜了。” “可惜啥!”祝宴一拍大腿,来了精神,“妈,您在天有灵,托个梦,把那秘方告诉我呗?我保证不外传,就做给周明知尝尝,让他也开开眼。”他对着墓碑挤眉弄眼,仿佛真在跟母亲讨价还价。 周明知被他逗乐了,低低笑出声。 风吹过,松针沙沙作响,像是温柔的回应。 祝宴笑着笑着,眼神柔和下来,陷入回忆:“妈,您还记得我小学三年级那次吗?考砸了,不敢回家,躲在小公园哭。您找到我,没骂我,就买了根奶油‘小布丁’,我俩坐花坛边上啃。你问我哭啥,一次没考好天就塌啦?你说咱们宴宴聪明着呢。那冰棍儿化得快,滴了我一手,黏糊糊的。” 周明知想象着那个画面:温柔的妈妈,哭鼻子的小孩,化掉的冰棍儿。 他忍不住伸手,握住了祝宴放在膝盖上的手。祝宴反手与他十指相扣,指尖温热。 “您总说,”祝宴的声音更轻了些,像怕惊着什么似的,“日子就像这天气,有晴有雨,有冷有热。甭管遇上什么,别慌,别怨,该吃吃,该喝喝,该笑笑。心里头的那盏灯别灭了,总能摸着路往前走。” 他顿了顿,看向周明知,眼中满是温柔和坚定,“妈,您看,我现在心里的灯,亮着呢。有人陪着,路好走多了。” 周明知心头一热,握紧了他的手,对着墓碑郑重地说:“阿姨,您放心。我会陪着祝宴。” 祝宴把头轻轻靠在周明知肩上,看着照片里母亲永恒的笑容,心里一片宁静的暖意。 悲伤当然有,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爱充盈的踏实和力量。 他想起母亲生病后期,瘦得脱了形,躺在病床上,却还能笑着跟他开玩笑:“儿子,你看妈这造型,像不像电影里那些特厉害的武林高手?清瘦,有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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