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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有请研发部副部长，新药研发中心研发总监，倪图钧。” 倪图钧站到演讲台前，横扫了一遍观众席，目光在年方杰身上停留了一瞬。 正好，年方杰抓拍了一张照片。 “大家好，我是研发中心的倪图钧，加入H社的时间2年，目前主要负责药物发现团队至临床上市前的研发工作。” “哇，声音好好听。” “他说话好标准啊，像电视台的主持人一样。” 听到身后的喇叭传来这个在熟悉不过的声音，年方杰还是觉得有点难以置信。 他紧张了，又变回原来的机器人声调了。可能只有年方杰知道这件事。 倪图钧的手指在平板上滑动了一下，屏幕切换到了下一页。 “人类的23对染色体中，蕴含着极其复杂的生物特征信息，记录关键信息的基因点被我们称之为基因位点，每个基因组大约有20000～25000个。 2019年的一次大型全基因组关联研究中发现，有多个基因位点可能与同性性行为相关，但这些基因的共同作用，仅能解释8%～25%的变异……” 专业观点的叙述让空气逐渐安静，年方杰站在后排能够清晰的看到不少同事低下头，开始看起手机。 这也正常，就算是药企，也并不是所有人都精通基因领域，大多数人来参加活动，也不过就是来摸个鱼。 年方杰看了一眼直播人数，居然在线人数在2500人左右，海外人数能有1000。这都还没算上在会议室看直播的人。 倪图钧在海外这么有名吗？ “……目前，世界卫生组织和主流医学机构，已经将同性恋定义为人类性多样性表现，而并非疾病或基因突变，简言之，同性恋不是病。” 页面一转，出现了一张与前文格格不入的红色底图，上面布满了用各种语言的金色文字，倪图钧踱步从演讲台后面绕出来，不紧不慢地走向观众席。 “人类与动物的区别之一，是人类性行为的目的，早已不再仅仅是生殖含义。更多情况下，是出于爱。”倪图钧灼灼的目光再次扫视观众，“哪位能够解释一下，什么是爱情。” 他的语气过于严肃，仿佛一场大课上，教授的随堂提问，就连刚才抬着头听讲的“同学”此刻也低下头。 “Steve。” 刚刚结束实验，溜进观众席的Steve，正猫着腰打算找个不显眼的地方蹲着，被他一点名，肌肉记忆一般的站直了。 “爱，爱情就是男女之间互相爱慕的感情。”他的答案也带着肌肉记忆。 “出自新华字典1992年版？”倪图钧眉毛扬了扬，台下传来一阵哄笑。 “很标准的答案。碰巧我学习中文的时候，用的也是这本字典。”倪图钧感激地对Steve点点头，“谢谢你救了气氛，研发部加10分。” 刚才的笑声更大了些。 “倪部原来还挺幽默的。”有人小声说。
第73章 告白 屏幕跳到下一页, 各大百科网站对于爱情定义的中英文结果被严谨地排列和截取出来。 “这些是各大权威网站对于爱情的定义，有没有哪位可以告诉我，这与刚才Steve答案, 最大的区别是什么？” 前排有一个女生举起了手，刚才互动游戏她也很积极：“主语不同，这里都没说男女之间。” “完全正确。”倪图钧对她报以微笑, “你是？” “我是行政部的Bella。”女生回答。 “很遗憾，行政我没有权利加分, 掌声送给Bella。”他带头鼓了鼓掌。 观众的笑声和掌声一起响起。 白担心他了，除了开会，年方杰没见过倪图钧上台发言的样子, 今天才知道，他其实很老道。 此刻他一手拿着麦克风, 另一只手插进西裤口袋里，游刃有余。 屏幕切换成了一个标题：关于爱情。 “接下来的内容我没准备课件, 因为要聊的是我最擅长的，爱情。”倪图钧顿了顿, 正好听见Steve在台下噗了一声, “谢谢你, Steve, 我差点冷场了。” 谢谢你, Steve，大家都笑了。 “倪部不愧是A国人啊，演讲互动随手就能来。”Jason不知道啥时候忽然站到了年方杰身边站着。 “我都不知道他这么能说。”年方杰这会也正跟着笑, 台上的倪图钧实在太不一样了，他看得很稀奇。 “我以前不理解爱情，基于生物学层面, 这只是多巴胺，□□和催产素的协同作用，或者说，是大脑前额叶皮层对原始本能的覆盖。” 倪图钧姿态轻松地向演讲台的方向走去，可他没回到老位置，而是站到演讲台前面，把后背靠了上去。 “直到，我遇到一个人。” 抬头对上的视线让年方杰的心跳直接漏了一拍。 他要干什么？ 周围又逐渐安静了下来，这一次，没人低头。 “研发的同仁，比如Steve，他们都知道，以前我没有生活。”倪图钧转开视线，刚才那一眼，似乎只是想确认小杰还在。 “我独自来中国，对我而言，新药研发放在首位，其他事都是为了研究服务，吃饭，睡觉，锻炼都只是为了维持研究体力。 直到我遇到一个人，质疑我，是不是忘了自己也是个人。” 周遭传来一些零星的笑声，倪图钧也低头自嘲地笑了笑。 “我也觉得很可笑，怎么可能会忘。可后来发现，他是对的。 “14岁就独自离开家去其他城市读书，因为跳了两级，周围的所有同学都比我大，在他们眼里我就是小屁孩。 我只能努力证明自己，我既能照顾自己，也能在学术上做的比他们更好，我也的确做到了，我自以为比同龄人更成熟，成长更快，更高效。 在我周围的声音也从质疑，鄙视，变成了尊敬，崇拜…… 所有人都默认倪图钧能独立处理一切，再困难的课题，只要交给倪图钧就一定能处理好，我自己也这么认为。 然后我就忘了，忘了我的一部分社会化认知还停留在14岁，我们说的通俗一点，我的成熟是装的。 我开始失眠，还做重复的梦，尽管我的生活节奏没有任何改变，这种状况却越来越严重。” 从没听他提过。 “直到他提醒我，我忘了自己是人。 我才发现，那些我自认为的成熟存在缺失。 所以，我开始观察他，观察他怎么对我。 他会关心我是不是忘了吃饭，教我接近动物，教我做真正的菜，还有中文，我发现和他相处后的夜晚，都睡得很好。” 这些事也从没听他提过。 倪图钧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 “我习惯理性的看待问题，如果用我原来的风格，我会说，在他身边我的心跳会不明原因的飙升到90次每分钟，与他相处后我体内的皮质醇水平明显下降，所以睡眠质量提高显著。 但现在我学用一些感性的语言来表达感受，我会说，他让我体会到快乐，温暖，还有接近他的冲动。 我开始疑惑，这种感觉，是不是爱情？” 说到这里倪图钧脸上露出微笑，他的领带在会议室射灯的光线下亮着低调的暗紫色。 屏幕上出现一组英文问卷，密密麻麻的问题让人头晕。 “这是爱情三维量表。我尝试使用量表验证我对他的感情。” 倪图钧解释。 “但，我没有做完。因为刚做到第2题，我就得出了结论。” 第2题被红圈标识出来，放大后的内容让所有人看得清楚：我跟他在一起时感到幸福。 年方杰视线已经开始模糊了，为了让自己别哭出来，他低头看了看直播在线人数，3000人，全球1200人。 我们公司全球这么多人懂中文吗？ 屏幕中央出现了一个三角形。 “支撑量表的理论依据，是斯腾伯格提出的爱情三角理论。 理想的长期亲密关系，需要三个支点：激情，亲密，和承诺。这里我发现一个问题。” 三角形向左移动，右侧空白的地方，出现了两个字：性别？ “性别——不在这个稳固的三角形中。” 屏幕暗下去，再次亮起时，台下出现了骚动。 这是一张照片，是夜晚在一个昏暗的路灯旁拍摄的照片，虚焦的背景中波光粼粼，画面正中有两只紧握在一起的手，骨节分明，青筋凸起，这一看就是两只男人的手。 “是，我的爱人，和我性别相同。” 麦克风里的声音给所有窃窃私语画上了休止符。在这个短暂的停顿后，倪图钧冷静的声线涌动出情感： “就是这个人，牵起我的手，他把我重新变回了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照片一张又一张的浮现出来。 “人会在疲劳的一天结束后，会渴望回到温暖的食物，比如吃一碗热气腾腾的面。” 他们第一次一起吃的咸菜肉丝面。 “人在压力大的时候会需要停下休息，失眠的时候，需要喝一杯洋甘菊茶。” 是他们第一次争吵，离开前留在桌上的那杯洋甘菊茶。 “人在生病的时候会想家，会落泪，会任性地想吃一些小时候吃过的，对疾病根本没有帮助的食物。” 是他为他做的那碗豪华的泡面。 “人会觉得孤独，会在分开后想念，会有想接近其他人的冲动。” 这是他的头像照片，那个因为想念，而独自去江边的夜晚拍的照片。 “人会感受到爱。” 泪水已经彻底糊住了年方杰的眼睛，他用力擦了擦，再抬起头的时候，那双灼热的充满爱意的绿眼睛，再次与他四目相对。 “我爱他，我想给他完美的爱情。 可他却因为我爱他，而感到抱歉，他认为是他，把我拖入了一个不被世俗认可的怪圈里。 他认为自己不正常，认为自己见不得光。 可我从来都不这么认为，我的数据不会说谎，我的心也不会。” 台下有人吸鼻子，也有人抹了抹眼角，Maggie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拿袖子捂住嘴，大眼镜上全是雾气。 所以年方杰哭得也不算太夸张吧。 屏幕上重新出现了一道道彩虹。倪图钧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挺直了背脊，挥动双手，一如往常在实验室的自信。 “这次报名演讲的原因，是我想用我的方式，告诉他，还有所有被少数性取向困扰的，因为支持性少数群体而被抨击的所有人，我们的爱没错，我们的爱不是疾病。” 他的声调高了上去，如同涌入急弯的激流： “我们的存在早就被世界认可，见不得光的不是我们，而是那些仍然带着偏见，恶意传播谣言的他们！” H社中国总部的大楼此刻陷入寂静，办公室里没有键盘敲打的咔咔声，茶水间里没有茶杯碰撞的叮当声，只有电话在桌上响着，像一串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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