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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锦爻的动作很轻,也缓慢,看起来就很庄重,仿佛叠起他与周止之间相隔的、全部的四年。 “他……”他的声音放得很轻,目光落在最上方看起来轻飘飘的一张纸上,诊断书上加粗的文字让年锦爻觉得难以呼吸。 “他是叫周麒吗?” 年锦爻这么问。 周止没回答,他垂下眼,视线很淡地落下去:“把我的房产证还给我。” “这是我儿子的救命钱。”周止的眼睛还是很红,声音听起来沙哑。 他看着年锦爻,低声问年锦爻:“锦爻,我求求你,可以吗?” 年锦爻动作迟缓地仰起脸,一些自周止身体投下的阴影映在他眉眼深邃,线条精致的五官上,把年锦爻的眼睛蒙蔽起来,以至于他裸露在外的身体看起来并不痛苦,仍旧完好似的。 “我给你钱。”年锦爻快速地说。他抬起手,握住周止垂在身旁的手。 握得力道并不重,甚至称得上小心翼翼。 “可以吗?” 年锦爻眼眶泛红,轻声问。 “不需要。”周止面无表情地将手从他手中抽出来,因为年锦爻稍稍使力了,所以他用另一只手握紧年锦爻的手腕,用了更大力气,捏住了人手腕上无法抵抗的麻穴,迫使年锦爻不得不松开了手。 周止收了手,垂在一旁的视线挪过去。 他看着年锦爻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他跟你没有关系,庭审结束后把我的房本还我就可以了。” 年锦爻没有立刻站起身,仍旧保持半跪的姿势,望着周止:“我帮你联系我的主治医生,他们已经是领域内最好的医生了。” 周止没有犹豫,说“好”。 他说完,顿了不长的时间,僵硬地扯了扯嘴角,快速地说:“谢谢,那就麻烦你了。” 周止脚步动了,准备转身离开。 “周止!”年锦爻蓦地开口,喊了声他的名字,同时,再次握住周止垂在身旁的手。 再次被周止甩开。 年锦爻腿有些软,支撑不住,双膝跪下去支撑身体的力量,又蓦地不依不饶地攥紧他的手。 周止不愿意继续待下去了,他抿了下嘴唇,忍住泪,将目光从年锦爻身上移走,心脏一抽一抽地疼。 “周止!周止止哥!”年锦爻控制不住力气,跪在周止面前,仰起头,碎发凌乱地垂下来,遮住通红的双眼,他哀求地看着周止已经转过去的背影,粗暴地再次握住他的手,急切地嘶吼:“我错了!!我错了!周止,你别走!” “求你了周止!你别走!!”年锦爻抓住他的手,漂亮的面孔狰狞在一起,泪水从鼻尖滑下,肩胛剧烈地颤抖,泣不成声。 周止的身影晃了下,仍旧没有回头。 “止哥,我都告诉你好不好?!”年锦爻用漂亮但看起来脆弱的眼睛,饱含热切地望着他,语气听起来前所未有的急促:“我什么都会告诉你的,你别走,周止!!止哥——” 年锦爻握住周止的手,紧紧地攥着,好像一棵根茎错缠的树。 周止的脚步短暂停住,年锦爻的目光剧烈地抖动,他眼中血红一片,像是看到唯一的希望,握紧他,颤声道:“只要你不走,留在我身边,我什么都会告诉你的,周止,你想知道什么,都可以……” 周止沉默了片刻。 随后,他像是叹了很长的一口气,用很低沉的嗓音说:“锦爻,我之前想知道,给你机会,是因为我爱你,但是现在……现在我已经不想知道了。” “……” 年锦爻跪在他身后的身形晃了晃,苦苦地低笑了一声:“不想知道了……你不想知道了……” “锦爻对我而言,已经没有知道必要了。”周止顿了顿,问:“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你不爱我了?”年锦爻深深看着他,看着周止挺拔挺直却已经单薄,看起来不堪一击的脊骨,他的心脏猛地被击穿。 直到这一刻,也再也没有哪一刻比此刻,更直接,更明摆地告诉他,他的幼稚、他的无力、他的错误,对他后知后觉早已深爱入骨的人造成了什么样的伤害。 周止总说他孩子气,总想他长大,他却在周止几近无私的宠爱下为所欲为,跋扈自恣。 年锦爻自欺欺人了整整四年,他总以为这样宠他、爱他的周止会等着他,会一成不变地继续爱他,却未曾发现,他爱着的人,被他的任性、他的自私,磨折地早已不再意气风发,早已为生活垂腰。 明明是他最应该去精心爱护,最应该是他精心保护的人…… 却……被他伤得最深。 “不可能的,你不会不爱我的……不可能的……” 周止没有再给他时间,用力甩开年锦爻的手,重新迈步朝前走了。 “周止!周止!!”年锦爻仍旧跪在地上,来不及起身,膝行跪着,想要朝周止快步离开的背影追去,却追不上啊! 他通红的眼睛望着周止即将消失在门后的背影,满目痛苦:“周止我不是单纯的焦虑那么简单!周止我——你别走!!!周止!!!!” 但在周止走出那扇门的时候,年锦爻的话却怎么都说不出口了,他竭尽全力叫喊周止的姓名,冰冷的走廊回荡着年锦爻声嘶力竭的喊叫,却随周止的离开与闭合的门,悉数被堵入门内。 年锦爻重重地喘息,他身体剧烈颤抖着,仿佛再也支撑不住,咬紧了嘴,眼眶蓄起眼泪,把手中的文件捏得很紧。 年锦爻僵硬地垂下脖颈,重新望下去。 纸页很厚,发出嘎吱嘎吱的细响。 啪嗒。 一滴泪毫无预兆地从年锦爻眼中坠落,打在棉浆纸面上,很快便被吸走,只留下一小点湿漉漉的尸体。 两个保镖一直守在门外,看周止离开也没敢拦,夺门而入,看着半蹲在地上保持同一个姿势不变的年锦爻,急忙道:“小少爷!” 年锦爻苍白漂亮的面孔上表情全无,眼眶蒙着一层水,目光显得阴郁,他看起来很疲倦。 “止哥……” 一个保镖想到他前不久的叮嘱,便问:“小少爷,需要把他抓回去吗?” 年锦爻的反应很迟缓,仿佛处理这句话都要花上一个世纪的进化,而后缓慢地摇头,无力地说:“不用了。”
第52章 (修) 周止走出会客室的门,经过拐角,脚步便猛然一停。 他看着靠在墙边的赵阮阮母女,神色顿住。 赵阮阮先一步注意到周止,扶着母亲的手缓慢收回来,站起身,局促地摸了下脸,轻声叫道:“周哥。” 周止从鼻腔里发出单音,目光惴惴不安地看了眼仍在地上半蹲着的老太太:“ma——阿姨。” 老太太没吭声,苍老的脸垂下去,阴影罩住她瘦小的身躯,仿佛落在干皱枯缩的、落地生根的树干上。 跟树一样的,人也是。 跳跳就长大了,落地上又跳。 根扎得越深,也愈发沉重,蹦得愈低,再也跳不动那天,心也胀到比身体还大了,吞没身体,也吞没森林。① “他们——”周止喉头哽塞,垂在身旁的手指轻轻摩挲了下指腹,才清了清嗓子。 他重新看向赵阮阮,正色道:“他们会撤诉的,我先送你们回家吧。” 赵阮阮咬了下嘴唇,不知所措地走过来,朝身后偷偷瞄了一眼,又转回来,小声对周止道歉:“对不起啊周哥,都怪我爸他……唉……我不知道要说什么好,真是的,怎么会搞成这样呢……” “没事了,”周止轻轻按了下她仍颤抖的肩头,低下脸,对赵阮阮露出一个温柔的笑:“没事的。” 赵阮阮鼻头还有点红,眼角湿着一些泪,可能是刚哭过。 “我先送你们回家,你带……阿姨好好休息一下,其余的事我们明天再说。”周止目光轻轻动了下,避开赵阮阮朝她身后蹲着的老太太看了眼。 赵阮阮跟着他一同转过身,看向仍旧无法接受的母亲。 许是察觉到两人的目光,老太太僵老的身躯忽地动了下,朝他们抬头:“怎么会这样呢?不是一直好好的吗?” 她问完,似乎也没有等待一个答案的意思,迟缓地扶着墙站起身,拒绝了赵阮阮的搀扶,步履蹒跚地、缓慢地朝前走去。 是啊…… 为什么会这样呢? 周止看着她,眼睛很痛,干涩地眨了眨。 他们从法院离开的时候开始下雨。 雨下的并不大,一颗一颗坠落下来。 天际弥漫起淡蓝色的雾。 周止站在车不远处抽烟,他看着赵阮阮扶着母亲坐上后座,才灭了烟,稍稍仰了脖颈吐了最后一口烟雾才快步上了车。 雨天车里有些阴冷,周止想老太太有风湿,便随手开了热空调,把车窗滑上去。 老太太在后座上看了他一眼,但仍旧疲惫地阖上眼,靠在女儿肩上睡过去了。 周止把她们母女二人送回了家就驱车离开了。 车停在楼下,周止熄了火却未能立刻下车。 他想到方才在法院会客室中年锦爻说的话、年锦爻俯首的身影、年锦爻眼眶中的泪,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 周止腰脊连着颈椎一路酸痛到头顶,他脑瓜子都嗡嗡地疼。 现在年锦爻知道周麒的存在了,他该怎么办呢? 他们……又要怎么办? 周止心口一颤,揉了揉眉心,深深吸了口气,把脸埋进手里,靠上方向盘,紧闭上了眼。 “笃笃。” 车窗玻璃被很小声,也不均匀的声音敲响。 周止冷不丁抬起头,看到挤压着脸颊肉,在车玻璃上摊成软饼的周麒的脸。 他面上凝固的沉重神情冷不丁融化。 穿着蓝色格纹雨衣的周麒被阿姨抱起来,隔着玻璃窗傻呵呵地笑起来,无忧无虑,好像全天下最大的烦恼对他而言也不过尔尔。 周止脸上的肌肉也跟着轻盈了,他不自禁地弯了嘴唇,推开车门下了车,从阿姨手中把小孩接过来。 周麒顺势用短又圆的小胳膊攀住周止的肩颈,咯咯笑着,像头调皮的小犬,呼吸中潮热的散发稚气的气息喷洒在周止颈间:“爸爸!我都想你啦!” 周止低声笑了,忘却所有忧愁,声音低且柔:“是嘛?乐乐有多想爸爸?” 周麒忽闪闪张合大眼睛,瓷天使一样,张开手臂,画了大半个圆:“想念绕地球整整三圈!” 他模仿电视里的果冻广告,语气同表情都与童星表演出的一样夸张。 讲完,他可能是觉得好好玩的,又咯咯憨笑两声。 “爸爸也想你呀,”周止淋雨抱着他,周麒雨衣上的水珠打湿他的衣服,周止浑不在意地迈着腿抱着他朝居民楼内走去。 他一边走着,一边和小孩谈笑,余光瞥到不远处一辆打着双闪停着的保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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