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灯光照亮的地方,是到在血泊中的男人和苟延残喘靠在墙上的王铎。 背后的墙本来是白的,但陈小奇爱打扮他的家,用一些海报把它们覆盖了。 王铎的血沾在那些海报上,把纸浸湿。 陈小奇哭得很难看,王铎没见他这么难看过。 他泪眼模糊地在地上摸索手机:“叫救护车,我马上就叫救护车!” “不……”王铎面目残破地、缓慢地、沉重地眨了下眼睛,说话有些费力,声音很低沉,说得断续,他艰难地喘息:“不用了……” 陈小奇没有听他的,沾了血的手指按在屏幕上,但血和泪打湿屏幕,不受控制地跳动数字。 陈小奇哭着把血在衣服上擦干,重新点开手机。 “不用了,”王铎又说了一遍,“把刀给我。” 陈小奇没有听。 “把刀给我!”王铎爆发出一声低喝。 这是陈小奇第一次听到他呵斥。 王铎一直是一个沉默寡言的男人,他从不流露任何多余的情绪,也从不动摇,他只会静静地,靠在那扇窗户下,沉静地喝酒。 陈小奇拨号的手指颤抖着停留,他肌肉痉挛着,看了王铎一眼。 对上王铎沉稳的、漆黑的目光。 “警察会来的,这个人是我杀的……跟你无关……”王铎费力地喘息,用最后的力气说到:“明白了吗?” “是我!你是为了救我!”陈小奇反驳地尖叫。 “不是你……”王铎咳嗽了几声,血顺着他唇角淌下来,“咳咳……不是你……” “小奇。”这是他第一次叫陈小奇的名字。 也不知为何,在相处的那么多日夜中,王铎从未叫过陈小奇的名字。 但王铎呼喊他的声音,与语调,同陈小奇幻想中的如出一辙。 陈小奇的所有动作与声音都停下来了,他安静地看着王铎。 “前些天……死的那个男的是我杀的……” 陈小奇的呼吸变得很短,很困难。 案子发生没多久,他就从别的客人口中知道了给他买过戒指的男人的死讯。 王铎缓慢地说:“那些无头案的凶手……咳咳……也是我……” 近期的案子闹得很大,几乎人尽皆知。 陈小奇终日开着电视,不可能不知道。 陈小奇的眼瞳猛然一颤,他不可置信地看着王铎:“为——什么?!” 王铎的头一点一点的,眼皮快要合上,嘴唇变得苍白,干裂:“他们……强奸了一些……孩子……” 陈小奇的胸膛剧烈起伏着。 王铎努力撑着眼皮,看向他,再一次叫陈小奇的名字:“小奇……把,把刀给我……” 陈小奇颤抖着,拖着手上的手臂与腿,在王铎红色的目光中走过去,把掉在血里的刀拾起来,他又拖着腿走过去,姿势竟和跛脚的王铎一模一样了。 一深一浅、一高一低。 陈小奇把刀递给王铎,看着他艰难地抬手,手指抖动着,把刀握在手中。 陈小奇大脑一片空白,他打着哆嗦,扶着墙壁坐下去,坐在王铎身旁。 王铎的呼吸变得很微弱,陈小奇轻轻把头歪了一下,靠在他的肩上。 他们坐着的位置对着一扇窗,敞开着,夹杂潮湿的空气吹进来。 吹不散王铎虚弱的声音,对陈小奇诉说那起拐卖案的全部真相。 半年前,王铎率队围剿藏着拐卖儿童的作案窝点,却意外发现了临近窝点的一间临时搭建的矮房。 他们推开门,是几具被铁链拴着的、赤裸的孩童尸体,身上的痕迹已经干涸,发霉,霉菌滋生,蔓延他们的身体,把他们吞噬。 有男有女,最小的不过十岁,最大不超过十五岁。 罪犯潜逃的时候,没有解开他们脖子上的锁链。 他们是活生生被饿死的。 王铎在角落里发现了一本罪犯落下的嫖金记录簿,他把那本本子藏起来,没有交给局里。 陈小奇静静地听王铎的声音,那些字落进他耳朵里,好像变得模糊。 王铎的声音是低沉地,像一首古老的童谣。 “好好的……小奇,你要好好的……” “会好的,会好的……” 王铎说。 陈小奇很困,他模糊地仿佛记起很小、很小的时候,他还在母亲肚子里的时候。 那时候父亲总会隔着肚皮,用温暖的手掌抚摸他,用低沉地,分辨不清的字音,唱起一首古老的童谣。 雨季似乎结束了。 太阳一升起来了,楼上的情侣还相拥而眠,楼下的孩子正陷入甜梦。 明亮的警笛划破潮湿空气。 陈小奇睁着眼,王铎闭着眼。 所以陈小奇替他看到天花板上正朝中心蔓延的霉菌。 救护车带走了王铎,警车带走了陈小奇。 警局与医院是两个截然相反的方向,陈小奇为了看着王铎的救护车,只好不断地回头望,一直到他们都变成一个小点,再也不见。 警局里,陈小奇配合警察回答了很久的问题,不过他更关心王铎,焦急地追问:“他会怎么样?” 警官在提到王铎时,变得沉默。 他们在调取主犯确认名单后,立刻就锁定了一个人——王铎。 谁都想不到,也不愿看到昔日同僚竟犯下如此凶残的罪行,也追悔未能在案件发生前,多与总是沉默的王铎谈心。 “会好的。” 警官在放陈小奇离开警亭前拍了下他的肩。 陈小奇回头看了他一眼。 “会好的……” 警官再次说。 陈小奇浑浑噩噩,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家的。 他站在那栋居民楼下,地面还是潮湿的,但已经快要干了。 陈小奇望了眼天际沉落的太阳,天是血红色的。 他沉默地走着,脚也伤着,扶着墙壁踏上楼梯。 一脚深,一脚浅。 陈小奇走到一楼,想到某个雨天,他撑伞送王铎回家。 陈小奇走到二楼,王铎每次都会在这里稍歇片刻,继续下楼。 陈小奇走到三楼,他看着空荡的台阶,垂眸回身,看着身后空荡的平面,想到初见时的易拉罐,想到躺在楼梯上的王铎。 陈小奇走到四楼,楼梯一角干涸了一些深色的痕迹,像是未能清理掉的血迹。 陈小奇走到五楼。 凌晨发生的所有痕迹都已经没有了,一切错乱仿佛都恢复了秩序。 陈小奇站在通向两扇门的中点,他迈步,走向左边。 站在王铎家门外,抬手,轻轻叩响王铎家的门。 太阳完全落山了。 太阳一落下去,楼上的情侣就开始吵架,楼下的小孩哭着弹琴,吵个不停。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世界还活着。 没有死。 天黑了。 头顶的感应灯闪烁两下,彻底熄灭。 漫长的黑暗过后。 “轰!——” 观众席爆发出响彻天际的掌声。 当年九月,由年锦爻、王宜执导的电影《阳光普照的一天》官宣海报。 电影两位主演在娱乐圈内查无此人的消息引起轰然大波。 十月,电影《白菓》过往被人重掀,年锦爻与周止旧事重提。 十一月,《阳光普照的一天》电影先导预告发布,仅1分53秒,震撼岑寂多时的影圈。 同月,电影未映先火,周止与何维媒体采访邀约不断。何维拿下年轻快消品牌宣传大师。 周止则查无此人,拒绝一切媒体邀请。 同年十二月,周止辞去前司经济人一职。何维不断曝光,知名度提升迅速,跃为三线。 次年一月,周止与年锦爻赴美陪同周麒进行最后一阶段治疗。 二月,周麒的病情趋于稳定,在康复阶段不便回国,三人在美度过了一个异国的春节。 周麒从小没有离开过涣市,也未见过雪。 那是他第一次抚摸雪花,被吓哭了,周止笑着把雪塞进小孩衣领,周麒躲在年锦爻怀里,与周止生了一夜闷气。 四月,年锦爻确认出演中美合资动画改编真人电影《塞壬》中海妖一角,成为有史以来亚特兰公司的第一位华裔主演。 同年五月,电影《阳光普照的一天》定档。 八月,年锦爻在一家媒体对话访谈中忽然爆出育有一子,疑似隐婚的消息引爆网络。 同日,何维接到历史巨制《康熙》中男三试镜邀约。 九月,电影《阳光普照的一天》上映,第一日斩获票房五千万,第二日票房八千万,好评不断,评分拉升,第三日的票房飙升至一点三亿,随后效应一路蔓延。 十月,电影《阳光普照的一天》延期下映。 次日,官方确认已将电影送入柏林电影节参选。 十一月,港岛传奇导演熊雏竟再度出山拍片的消息登顶热搜。 谣传男主人选众星云集,年锦爻也被纳入讨论名单。 十二月,港岛赌后温咏鑫离世,全岛停工三天哀悼。一场家族纷争拉开帷幕。 温咏鑫离世的消息持续抢占热度,压下三线明星拿下熊雏出山男主的官宣消息。 来年一月,又一部华国电影入选柏林电影节主竞赛—— 《阳光普照的一天》 周止难得穿得如此正式,他不太适应地松了下领带,又系紧。 年锦爻坐在他身旁,笑盈盈地侧脸看着周止,问他:“止哥,你在紧张吗?” 周止不掩盖情绪,坦然一笑:“当然,你当年坐在下面的时候紧张吗?” 年锦爻支着脸,笑道:“我忘了。” 周止含笑扫了他一眼:“真忘还是假忘?” 年锦爻笑而不语,漆黑的眼睛看着周止:“你亲我一口我就告诉你。” 周止下意识拒绝,扫了眼四周镁光灯不断的摄影机:“你老实点儿啊,这里都是记者,我可不想明天因为别的事情上头条。” 年锦爻不开心地撇撇嘴,悄悄勾了勾他的手指。 周止笑着推他的手,忘了紧张的情绪,和年锦爻的手指交缠在一起。 颁奖台上两位巨星捧着手卡,谈笑着进入下一项奖项:“最佳男主演!!!” 观众席中配合地一阵欢呼与口哨。 他们背后的大荧幕上不断闪烁播放着被提名的优秀电影片段节选。 年锦爻的动作顿住,看向屏幕。 周止看着他被纳入光线的、明亮的、漂亮的侧颜,看着年锦爻颤抖的、浓长的睫毛,心脏剧烈地鼓动。 画面停在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窗外连绵不断的雨,镜头拉近、拉近。 昏暗中,王铎静静地躺在床上,睁着干涸的眼睛,一道急促的电话声划破平静。 王铎躺在硬板床上睁着眼,眼眶赤红,泛黄,仿佛一夜未眠,死气沉沉地盯着天花板。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97 首页 上一页 94 95 96 9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