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郑千玉以前幻想过未来。画画,出画集,办画展,如今没有几个画家是富的。他想,过得不穷就行。他大学就要画画给自己交学费,过生活,虽然是靠堆量卖装饰画,也证明自己能画大众喜欢的东西。 如此,至少不会到穷困潦倒的地步。 而且林静松会比他更稳定赚钱。这人上了大学一直拿一等奖学金,不算各种竞赛奖金,大二已经在给企业做定制系统和软件授权,像他不懂郑千玉的艺术,郑千玉暗想因为林静松是极端地不懂文艺创作,所以才能这样赚钱。 林静松的代码思维不掺任何感情杂质。郑千玉怀疑他们的恋爱并不是林静松大脑计算的结果,而是林静松写了恋爱的代码,使它作为一项进程,和其他系统不作冲突地运行着。 他那时给郑千玉花钱眼睛不会眨一下。但郑千玉有自己的骄傲,他想着不要输给林静松,艺术也会有一席之地。 等到他中年卖不出画去,再让林静松养着也不迟。 郑千玉累得眯着眼睛,摸索着去洗手间,脱了衣服,打开淋浴,把自己的幻想冲走。 从眼睛开始不好,不好到再也不能面对画板,已经1426天。郑千玉已经不记得那是什么样的感觉了。 颜色也都快忘光了。曾经郑千玉色感最好,想要调一种什么颜色,他掂量几下立刻就能调出来,下次想要同一种色,再调,分毫不差。 刮刀抹平那些浓郁的颜料,在郑千玉眼里,那是流淌出时间和印象的河流,源源不断。 他把自己的灵魂都浸到里面,自诩不是普通人,他要流到很远的地方去。 郑千玉站在淋浴头下方浇,把自己从头到尾淋湿,热气氤氲,呼吸有些困难。他扶着墙,在此时感到疲累,极度失落。 他的手滑到自己的腰腹,摸到肋骨和肚脐。水覆盖郑千玉的眼皮,顺着鼻尖落下,湿淋淋的。 很久没有抚慰自己,像紧锁的盒子,没有心思去开。昨晚以为会做,最后当然带着一点不甘心,讨来一个拥抱。 好在叶森不是存着戏耍他的心思,他只是呆,迟钝,让郑千玉聪明反被聪明误。 抱完上楼回家,反而没多想什么,是睡得最好的一夜,又沉又无梦,好到回光返照似的,以为自己一睁眼就能看到光明。 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好心情的峰值已经过去,今天的工作不是很顺利,身体很累,精神又想起从前。 一米多的淋浴间,脚底下放着防滑垫,郑千玉不想哭,眼泪在真正的痛苦面前是最不值钱的东西。他不是这样的性格,也不想成为这样子。 很奇怪的,郑千玉抚摸自己,心里想的是林静松。他的头发总是理得短,不是寸头的发式,比寸头长一些,后颈的贴着头皮,摸上去有些扎手。 郑千玉紧闭上眼睛,不懂欲望为什么这样延迟,要混合一些更复杂的心绪一起到来。 以前不是这样。快乐就是快乐,两个人都快乐,互相予取予求,林静松做.爱时像只动物,本来话就少,在床上时能运行的进程只剩下一个。 郑千玉教他,摸他后颈的发茬,说:“你叫我的名字。” 他发着颤,林静松的脸发着红,郑千玉另一只手摸他的耳根和脸颊,他此时的眼睛也像动物。 林静松又深深地进,听到郑千玉的话,抓着他覆在自己脸上的手,道:“千玉。” 他重复了一下,像动物在学他名字的发音。 郑千玉喘着气,清洗自己,关上水,擦干自己,摸索着穿上睡衣,从热气蒙蒙的洗手间里出来。 吹完了头发,将长的电线卷一卷,放回原处。每一样日常使用的东西都要放回原处,现在他不具备寻找的能力,最好打起精神,把自己的生活都梳理好,不要产生麻烦。 郑千玉已经半天没有看手机,洗澡时好像隐约听到信息响。等他终于拿起来,一一划动着听。郑辛发来语音通话,叶森发来消息,李想发来消息。 已经晚上十点多,郑千玉先给郑辛拨电话回去,只响了一声,郑辛立刻接了起来。 “郑千玉,怎么不接电话?” 郑辛还是连名带姓地叫他。好像已经到家休息,不像在上班,说话总是急匆匆的,应对着下一秒就要被叫走。 “我上班呢,上完就洗澡去了。”郑千玉道。 郑千玉工作时手机开的静音,放得远远的,以免打断工作。郑辛电话打了两三个,都被他错过。 郑辛其实是有些急了,差点要上门里来看看,或者拜托邻居物业来敲敲门。但他明白郑千玉的时间已经和普通人不同,靠摸索着来做的任何事情,都花费更多时长,无法要求他机不离手,快速响应。 以前郑辛也急过,郑千玉是很茫然的,束手无策的样子。郑辛暗暗心痛——弟弟不是以前的弟弟,怎么要求他一样地敏捷伶俐。郑千玉要一个人住,藏起自己残疾的一面,郑辛一着急,他又要品尝自己比正常人缺失多少。 郑千玉和配音工作室签合同的事告诉了郑辛,郑辛比他高兴,忧心大减。他从来没和郑千玉说自己忧虑什么,郑辛总一副心很大的样子,吊儿郎当、游刃有余地工作生活,轻松地消解困难。 郑辛要是表露出自己忧心什么,反而重重描了事态严重性,会乱别人阵脚。 但这件事他不得不问,不仅问,还要很寻常地问。 “上次的事和你才说了一半。” 确实只说了一半,郑辛在急诊忙,郑千玉在家里忙,兄弟之间没什么闲心发文字消息,一向是直接通话。 郑千玉捧着手机,在沙发上坐直了身体,好像郑辛已经立在跟前了。 “我想,排队时间久,等的人也多,不管如何,你先申请。”郑辛在电话这头正色,语气则是有商有量的,“一年多后排到了,你能领到一只,到时你还是不想要,就不要了。不浪费,正反是排队,就顺给你后面的人了。” 郑辛一番话说得无懈可击,郑千玉再难用申请、匹配的难处来回避。确实也再无逃避的借口,他一句“好吧”要说出口,又听郑辛道: “李想不是和你一起去?他怎么说。” 郑辛这句话问出口,郑千玉立刻知道他的目的。知兄莫如弟,现在说的是郑千玉的事情,和李想是无关的,特地提他,郑辛在给郑千玉最后机会了。 哥哥已经知道了。 郑千玉静了静,说:“我不是和李想一起去的。” “哦,那是和谁?”郑辛很平稳地问,像没注意郑千玉有意隐瞒,是他自己误会。至于郑千玉自己交什么新朋友,他是个成年人,很正常,做哥哥的闲聊问一句也没什么。 “我……我认识的一个人,刚认识不久。”郑千玉实话实说了,他和叶森认识不到两个月。 他语焉不详,郑辛知道自己再问就是压迫了。不是郑辛要当一个管七管八的大总管,郑千玉以前肯定不会被人占便宜,但现在不好说。 “行。去申领我开车带你去吧?”郑辛从通话界面退出去看日历,“周……周四?”他在值班里找自己的休息日。 郑辛忙,休息日都要靠换班调班。郑千玉不想他上完夜班还要过来带自己,道:“我还是和他去吧。” “会不会太麻烦人家,开车过去两个小时。”郑辛换了只手拿电话,“你们去也行,改天叫上他一起吃个饭吧,也算谢谢人家了。” 郑辛没问他叫什么名字,只是很顺理成章地帮弟弟打点人情。郑千玉含糊地应,反正郑辛工作很忙,这顿饭不知道要什么时候。 一些不要紧的事,郑千玉就靠拖,拖到郑辛忘掉。 郑辛的电话挂了,郑千玉长松一口气,感觉冒汗。手机又一震,他的指尖在屏幕上划,是李想的消息。 李想给郑千玉发消息一贯是语音,也是他体贴的表现。自从那日在BYE展台回来,他的信息频率没什么变化,还是问候、分享,郑千玉也礼貌回复。 大概李想察觉郑千玉有“新朋友”,言语不再像以前那样煽动殷切,不时约郑千玉出门活动或吃饭。而是改为细水长流,偶尔关心,像是进退有度了。 世上人际交往大都如此,无害已经是最大的善。 郑千玉对李想从来没有恶感,只是他活在一个健全的世界,能伸过手来,是他人生顺遂后油然而生的善良。这对处在黑暗里的郑千玉来说,实在是一种灼痛。 李想的语音仍旧声调轻快,问郑千玉最近如何,残联的一些补助和事宜流程推进,需要他继续处理,签署文件,约他见面的时间。 郑千玉失明之后很迟才去办理相关证件,李想是协会负责人,有一段时间他们交流很频繁。李想不仅做好本职工作,还尽心尽力做额外的公益,联系赞助企业,办活动,使协会欣欣向荣。年底当地残联工作汇报,李想得到表彰,登上当地新闻。 这些事也是郑千玉听李想说。他并非邀功,从小到大,留学的时长比在国内呆的时间多,有点abc做派,郑千玉觉得很正常。 况且,他帮过郑千玉很多。 每当李想展露出善良、阳光一面,郑千玉所抵触的并不是李想本人,而是心情晦暗的自己。 郑千玉也回复了李想的信息,该联系的都是一些公事,他要感谢李想,但不必再纠结是否要因为这感谢延伸到其他。 叶森的消息更加简单,他只发文字,说有一家咖啡厅,甜品很好,他说“我们下次要一起去吃”。 郑千玉听机械音读出来,不自觉笑。叶森说话没有暧昧,也不像说要一起约会,像一个青少年,认定给他们要去做什么,拉拉手要约定好。 他拨回一个语音通话给叶森。 叶森很快接起,郑千玉第一句就说: “那我们周末一起去,好不好?” 林静松接郑千玉的电话,他的声音很柔和沉静,带着笑意。 他认为这声音像打开潘多拉魔盒后收获的光景,很蛊惑的。郑千玉从以前到现在,经常这样问他“好不好”,向他确认,像在哄他。 他说好,答应了下来,仿佛先发起邀请的是郑千玉。 又窸窸窣窣地说了一会儿话,郑千玉的声音带着一点微微的困倦,他说他刚洗完澡,已经上了床。又说自己今天配音遇到的趣事,但也感到有些辛苦。 郑千玉如今说话语气变得轻缓,林静松可以体察到他消磨了部分精神。以前郑千玉说话是很轻快的,思维转个不停,时常会有新的点子。有时候他已经闭上眼睛,又睁开来,拍拍林静松说他想起什么。 一夜里这样反复三次,林静松只好抱他,把手放在他的眼睛上,让他快点睡去。但郑千玉的心总是很活跃,眼睛被他手掌盖着,他仍旧眨眨眼,用睫毛细小地扫林静松的掌心。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83 首页 上一页 21 22 23 24 25 2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