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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千玉找来一块干的抹布,把湿了的地板清理了一下。期间打翻了放在墙角的一个筒。 那个筒圆滚滚的,大小适中,在地上转了一圈。郑千玉摸到它拿起来,发现是以前画画用的洗笔筒。 它一直放在角落的画具箱上。郑千玉的画具箱更大更重,里面是油画的颜料,画笔和刮刀。 画具箱的盖子上已经落满了灰,自从郑千玉搬到这里之后,再也没有打开它,也差点忘了它在这里。 郑千玉往旁边的墙够了一下,碰到靠在那里的画架。 他手里还拿着湿的抹布,正滴答往下落水。郑千玉愣了一下,他慢慢摸到洗笔筒放到自己面前,将抹布里的水攥进里面,继续擦地板上的水。 雨水打在窗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郑千玉把地板弄干,把水倒进水槽,处理完这些,就感觉有些累了。 这半年来,郑千玉明显地感觉到自己的精力大不如从前。以前画装饰画画到大半夜,第二天早起接着画作业,然后就去上课,那时郑千玉从未感到疲倦,即使有一些经济压力,他同时还拥有更多东西。 郑千玉有很明确的人生目标,那时他想继续上学深造,画得更好,出画集,开个展。 他相信自己做成这些只是时间问题,再累,一切都是有意义的。 或许一个人的精力就是围绕这样的目标源源不断地产生。 郑千玉不再相信自己可以做成什么事情了。 他将洗笔筒冲洗了一下,把它擦干,放回墙角。他随后打开了自己的画具箱,摸到里面的颜料。 油画颜料的保质期相对比较长,有好几年,里面很大部分是郑千玉当时新买的,还没有开封,颜料管摸上去圆鼓鼓的。 买画具和颜料对一个艺术生来说是最快乐的事情之一。即便不买,逛画材店也很让人满足,看到不同的画纸,不同型号的画笔和一整面墙的颜料,郑千玉就会很开心。 画材也是除了学费最烧钱的项目之一,所以郑千玉很爱惜颜料,每一管都物尽其用。 郑千玉这最后一套颜料是和前任一起在学校门口的画材店买的。因为郑千玉一个人搬不动,让男朋友开着车来帮忙。 他是个完全和艺术无缘的人。所有的红色在他眼里都是一种红色,他看不懂克里姆特的画,那是郑千玉最喜欢的画家。 郑千玉并不觉得他欣赏不了画和艺术有什么不好。正因为他不懂,才显得会画画的郑千玉更厉害。人总会被自己不了解的东西所吸引。 两个人之间性格、长处的差异,让他们对彼此来说都很特别。郑千玉确信自己是很值得被爱的。 男朋友把颜料搬到郑千玉租的房间。房间不大,到处还放着郑千玉画画的东西,他长得又高,进来之后感觉把整个房间都填满了。 郑千玉记得特别清楚。当时郑千玉还没舍得拆封这套新颜料,男朋友帮他放到架子上。他弄完之后,郑千玉奖励地亲他一下。 他也抱郑千玉,说想看郑千玉画画。 郑千玉撇撇嘴:“你不是看不懂吗?” 男朋友很笨嘴拙舌,说不出理由,只说:“我想看。” “好吧好吧。画一幅送你好了。”郑千玉刚买了画材,心情很好,找来一小块空白的画板,坐下来,为他画了一幅画像。 他用了一些表现主义的风格来画他,也就是他经常说“看不懂”的那种。那幅画郑千玉画得很快,大概是因为他对他太熟悉了。 他们从中学时期就认识。他是让郑千玉体会到爱的第一个人。 郑千玉为他画完这幅画的不久后,他们就结束了这段关系。 如今,郑千玉也想不起来自己当时画的那幅画是什么样子了。 郑千玉将画具箱的盖子盖回去,窗外雨声不停,他坐回自己的桌前,继续未完成的工作。 林静松刚开完线上会议。外面下了大雨,开会途中他起身关了窗,雨势很大,窗外的景象是一片迷蒙的灰色。 他短暂地在窗前停留了一下,又回到电脑前。手机放在桌上,没有新的消息。 会议结束之后,同事们还没有退出,聊起公司要在国内办的一个展览。 BYE所属的公司是一个机械科技公司,无障碍科技是公司版图其中重要一项。借着BYE在国内市场的上架,公司运营正在筹备一个无障碍科技主题的展览,在国内进行推广。 “林你会不会去?刚好在你的城市。” “我们联系了上次协助本地化的视障协会负责人,他告诉我们,也许可以邀请一些BYE的视障用户去BYE的展台交流一下。” “噢……他真是个好人。” 林静松记得那个人,他姓李。他曾经来过BYE在洛杉矶的工作室,因为都是华人,他们有过一面之缘,和同事们一起在公司楼下的餐厅吃了顿晚饭。 因为林静松属于中度的脸盲,他已经不太记得这个人长什么样子。只留下他的英式发音,以及可以很快和别人熟络起来的交流能力。 而林静松坐在角落,点了一份他已经吃了几十次的海鲜烩饭。吃完之后,又独自一个人默默上楼回办公室了。 林静松不太喜欢人多的地方,但能直接听取用户的使用感受是一件效率比较高的事情。 他不必再通过调研、运营和策划层层转述整合的更新方案来倒推用户发生了什么,有时候流程太多,反而丢失了问题的本质。 他获知了展会的信息,表示自己会去。同事很高兴,表示如果林静松在展览遇到了那个负责人,可以帮他们带一声问候。 退出会议连线之后,林静松拿起他从箱子里拿出来的一幅画。 那是一幅油画,画幅并不大,两只手可以捧起。装在防尘袋之中,袋里还放了一些干燥剂。 林静松把它从袋子里拿出来,它最初拿到林静松手里时,只有单单一个画板。后来林静松用玻璃和木质画框把它装裱起来。 上面画着一个男人,一个转头过来的侧脸。面部近看用了很多颜色,但拿远一点看,又近似正常的肤色了,这一直是林静松的艺术水平所无法理解的,他觉得着很神奇。 客观来说,画上的男人并不显得好看,因为作者的手法并不写实,有很强的风格的处理。他的神情忧郁,背景颜色是一片深深的墨绿色,但仍然加了许多别的绿色,显得很有层次,像一片层层叠叠的、幽深的森林。 在这幅画完成的第一秒,林静松就很喜欢。因为上面的人并不像林静松真实的自己。林静松有些厌恶自己的样貌,他不喜欢照镜子,也不喜欢照相。 林静松觉得,如果他真的长成这幅画的样子就好了。当郑千玉解释背景的那片绿色时,他说林静松给他的印象就是一片森林。 “是夜里的森林。”郑千玉补充道。 尽管林静松未能理解为什么自己是夜里的森林,但这个意象让他感觉很好。 就像郑千玉教他区分颜料的色彩,他总用一些很美的意象来做比喻,比如一条闪光的、冰凉的河流,一颗正在坠向大地的流星,以及一种强烈的夏日余晖。 对林静松这种在艺术的门外远远徘徊的人,郑千玉从不觉得他无法涉足其中。像一个魔法师一般,他用一些林静松也能够理解、喜爱的风景去慢慢充盈林静松贫瘠的艺术想象。 于是林静松也因此开始理解为什么在郑千玉眼里,看上去像是同一种色彩,却拥有千差万别。 他小心地抚摸这幅画,看到上面油彩涂抹后干涸的纹路。随后,他站起来,手里拿着这幅画,在自己的家中走了一圈,四处环视。 他举起画框,小心地对比了许久,最后将其挂在窗台旁凸起的墙柱上,离自己的书桌不远。 那里是背光处,画很小,掩藏在一片令人安心的阴影之中。林静松工作的时候,只要一抬头就能看见它。 林静松对此感到满意。 他打开BYE,点到那只戴墨镜的雪貂,他准备从下雨天这个角度切入,发起一声问候。 郑千玉正在和李想通话。 李想好像正在开车,他对郑千玉说话仍然温柔: “BYE要在我们这里办一个展览,想邀请一些用户,你有兴趣吗?” 郑千玉不想再去人多的地方了。他几乎第一秒就想拒绝,李想又道:“我听说他们的开发者会到场,是个挺难得的机会的,你如果有什么改进的意见,都可以直接和他们聊了。” 郑千玉静了一会儿,不知道想到什么,道:“这个软件挺好的,我……没什么意见。” “是吧?我也是觉得很好,才会推荐给你的。” “所以。”李想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道:“你会想和我去展览吗?” 郑千玉对BYE的开发者是怀有一些好奇。他没有拂李想的好意,答应了他。 挂了电话之后,郑千玉走到窗前,雨渐渐停了。他能感觉到外面的光线亮了一些。 早上被淋湿的日历干了一些,纸张有点皱了。郑千玉把旧的一天撕下,扔进了垃圾桶里。
第8章 “我想把它们卖掉。” 郑千玉对着手机道。他刚交完今天的工作,正在等工作室确认。 他趴在桌子上,说的话转成文字发了出去,掩藏了语气。 视障用户在BYE收到消息时,即使在聊天界面也会触发提示音,那是一颗水滴落下的声响。 一般来说,志愿者会尽量和视障用户发语音,方便他们收听。 郑千玉认识的这个人,从来没有给他发过语音消息,在连线的时候说话也很少。 不过他发消息的频率可不低,只是都是文字消息。 郑千玉认为那是因为自己大多数时候也只发文字消息,所以他才会这么做的。 他应该是个不善表达,心思却很细腻的人。他可以察觉出郑千玉累了、不想继续聊天的时候。 他同时还是个很坚持的人,因为和一个盲人线上聊天实在乏善可陈。郑千玉的每天没什么新鲜事可分享,有时候礼貌而冷淡,没有表露出要长期维护这段联系的意向。 但只要他发来消息,郑千玉一定会回复,不管过去多久。 这个人好像确信了这一点,所以他们几乎每一天都有对话。 “为什么?” 他回复得比平时要慢一下,机械音读出他的消息。 郑千玉和他说了自己在关窗时发现颜料的事情,顺便说了自己以前画画的经历。 当然,郑千玉只是一笔带过,并没有说得很详细。 “这些颜料很贵,过期了挺可惜的。”郑千玉道,“不如给需要的人。” 他们在的城市有很不错的美院,挂出去应该会有学生买。 “送也可以。”郑千玉笑笑,“几乎全新的,会有人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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