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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郑千玉想到这里,他认为, 林静松应该只会在极度悲伤、不可抑制的时候哭。 如果是这样的话,郑千玉宁可一辈子都不去实现这份好奇心。 林静松的眼泪落到他脸上的时候,郑千玉发现眼泪冷却的速度是那样快。先是滚烫,过几秒就变得冰凉了,顺着郑千玉的眼角滑下去。 那一刻,郑千玉想,他不要再做让林静松这么伤心的事情了。 有很多次,郑千玉想要鼓足勇气告诉林静松,他的心理状态并不健全,他需要定期吃药、看医生。在自杀之前,郑千玉那么迫切地想要停药,因为郑千玉不想自己死前是很“残缺”的,他也固执地认为,因为没有善待自己的身体和精神,所以他也丧失了死的资格。 郑千玉没有发现这其中巨大的矛盾——如果他能做到善待自己,他怎么会走上这条道路呢? 直到现在,这矛盾也存在于郑千玉的身体之中。于是,越是感到惊惶,入睡前的夜晚中,郑千玉对林静松说话的语气越轻缓,他的手指蜷在林静松宽大的掌心之中,像动物找到最安全舒适的居所。 郑千玉说中午和李教授在学校门口的餐厅吃午餐,那家店的汉堡肉质不错,可乐打的气很足。他听到店里还有很多学生,原来这么有名的高校学生烦恼的事情也大同小异,讨论着恋爱话题、篮球比赛和高年级的风云人物。 郑千玉还说,如果林静松在这所学校上学,说不定也会被人讨论很多次。 林静松沉默的时间比以往更久,郑千玉认为这是因为他不擅长想象没有发生过的事情。林静松一直都只关注现实。 “你呢?” 林静松问道。 郑千玉现在很少想象自己在不同境地之下会发生的事情了,这对本来的郑千玉来说很有趣。也许是因为失明后未来的可能性太少,郑千玉逐渐忘记如何幻想了。 面对林静松的问题,他认真想了想,带着一点无奈,像叹息一般的语气,道:“我可能还是在画画,念你隔壁的艺术大学,经常过来找你,让你被议论更多次。” 林静松:“重点不是有没有被议论。” 郑千玉了然,轻轻地笑,说:“那重点是?” 林静松:“重点是无论如何我们都在一起。” 郑千玉缩在他怀中,喃喃说:“是这样就好了。” 郑千玉承认,林静松给予了他太多安定感。他可以觉察到林静松对于他们之间关系的偏执——他只是从来不说而已。 接下来的三天,郑千玉每天都会来到研究中心和李教授会面,完成这个阶段的体检,他的眼睛状态也在被密切地关注中。 其中有一天他还遇到了Susan,是林静松公司CEO的女儿。Lucas陪同她一起来,她和郑千玉罹患相同的病症。李教授告诉过他,即使是同样的疾病,每个人眼睛的情况也会很不同,而这种具体的状态非常影响治疗的效果,所以初期详尽的检查是必不可少的。 和另外一个盲人见面的感觉很奇妙。Susan是个十几岁的小孩,他们看不见彼此。Lucas牵Susan的手放到郑千玉手中,他们像朋友一样,手握在一起晃了晃。 Susan非常开朗活泼,郑千玉感到对于失明这件事,她的心态领先自己太多。认识不到半个小时,Susan已经告诉郑千玉,她一直想当一名老师——她查过了,也有盲人当老师的。她可以教盲文、音乐和文学,她还希望可以用盲文写一本书。 这些事情,无论最后她的眼睛有没有被治好,她都会去做。 郑千玉在确诊后不久,尚余视力时,有一段时间一直搜寻盲人自述的生活。 然而,那个时候,盲人几乎在网络之中隐身,也许是因为失明的生活太过困难,也许是因为心情太过灰败,有心力记录和展现自己真实生活的盲人少之又少。他们更多地存在于报道之中,留下一种坚强的、笑对生活的印象。 郑千玉从未接触过像Susan这样的,真实的,又如此乐观的盲人。 那并不全然是坚强,而是无论事情最后变成什么样子,她都有继续去完成想做的事情的决心。 可惜郑千玉想做的事情太依赖视觉,如果他有和Susan相似的理想,能否做到和她一样乐观呢?郑千玉心想。 这很难类比,每个人的性格和命运都不同,两个盲人在这里相遇,也算是一种殊途同归。 他坐着和Susan聊了一会儿天。Susan问郑千玉,她可不可以摸摸郑千玉的脸。 郑千玉对于这个提议有些意外,Susan解释道,她在做一个实验,盲人仅凭触摸,想象出来的样子和真实相差有多少。虽然实验的结果要等到她重见光明那一天才能揭晓。 Lucas也礼貌地请示了郑千玉的意见,他说,这是现在Susan常做的游戏。 郑千玉觉得这没什么,毕竟Susan只是一个小女孩。 Susan大致摸过他的眼睛、鼻梁和嘴巴,很快,她说她心里有郑千玉的样子了。Susan想象中的郑千玉有让爱神阿佛洛狄忒倾心不已的阿多尼斯一样的长相。 郑千玉连忙说不敢当,此时李教授先给Susan做检查,于是Susan先离开了。Lucas和郑千玉继续闲聊,聊Susan的爱好和生活。这对父女的性格有些像,一样的乐观,但郑千玉可以听出Lucas谈笑之中掩藏的忧虑。 Lucas还恭喜郑千玉和林静松订婚了。郑千玉以为Lucas是看到他手上戴着的戒指,这个时候,他蓦地想起来,林静松也戴着戒指去工作了。 这样意味着——所有人都认为他订婚了。 想到这里,郑千玉感觉脸有些烧起来了。 很奇怪,这种事情郑千玉不是没有经历过。大学时期,几乎所有人都知道郑千玉和林静松正在谈恋爱。和哥哥承认林静松是男朋友时,郑千玉的心情近似一种蛮勇,没有羞赧。 甚至在向爸妈坦白他和林静松的关系时,郑千玉对此都没有太大的实感,或许那时生与死的选择压过了这种感受。 现在,在别人看来——他已经和林静松结婚了。 结婚? 这是他十七岁所想到的那种——那种永远吗? 他已经达到了吗? 即便他人婚姻的经验告诫着所有新人,在戴上戒指的那一刻想象到的永远和现实往往大相庭径。 事实上,他们确实也曾经离“直到死亡将我们分开”只有一步之遥。 而林静松依然愿意把戒指戴进他的手指。 “永远”这个概念太苛刻了。郑千玉觉得如果有某一个时刻幻想过永远,这也可以等同于实现了永远。 有一个秘密,郑千玉从来没有告诉林静松。 那就是他曾偷偷看过林静松发送的那封给十年后自己的邮件,在他十七岁的时候。 林静松写下的那平平无奇的几个字哄得郑千玉晕头转向,在爱河之中徜徉。林静松并不知道这件事,只觉得郑千玉有一段时间里格外主动、听话,不像之前那样,不肯让林静松亲太久。 原来“永远在一起”这件事,在他们十七岁的时候早就实现了。 郑千玉按捺下心绪,接受了Lucas的恭喜。Lucas和他聊天,说他最近在跳伞,可惜Jonson现在很少跳了。 郑千玉从来没有听说过林静松会跳伞。 他疑惑地问:“他还会跳伞?” Lucas:“我现在的教练和Jonson是同一个,Jonson之前可是跳伞专家,他是可以当教练的水平了。” 听到这里,郑千玉张了张嘴,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他记得,林静松是有轻微恐高的。这并不影响他的日常,但绝对不会让他喜欢上跳伞。 Lucas又和他说了Jonson几年前多喜欢跳伞,让他的教练现在也一直滔滔不绝地说Jonson的跳伞事迹。 郑千玉突然感到心脏有一些细细麻麻的疼,这种痛感慢慢地从心脏漫向四肢,抵达指尖末端,仿佛再次经历林静松带着恐惧落下云层的时刻。 此时,林静松的办公室。 林静松正戴着眼镜,对着屏幕。他的手边放着一个小的密封袋,里面封着一颗非常小的药片。 林静松在电脑上输入刻在药片上的字母,搜索结果显示这是一类治疗抑郁障碍的精神药物。 他慢慢地摘下自己的眼镜,将其放在那枚药片旁边。
第79章 春天刚刚回暖了几日, 又连续下了几场雨,仿佛冬天在告示着它的未曾离去。气温稍降,出行又穿上了薄薄的外套抵御微冷的风。 那些因温暖的天气而误会春天走近, 提前盛放的蓝花楹被雨打落了。落到地面上,使街道变得湿滑。郑千玉出行更加小心,被雨水打湿的花比小樽松软的雪容易让他打滑。 最近郑千玉出门都由林静松接送,哪怕郑千玉曾提出想要单独出门试试。况且林静松还有工作,郑千玉知道,他时常迁就自己,调整工作的时间。 林静松在家办公的时间变多了。郑千玉去李教授那里做检查的时候, 他一直陪同,从上午等到傍晚。 郑千玉近来常做有关失败的梦。治疗的失败、生活的失败、爱的失败,当郑千玉在清醒时想要防御患得患失和脆弱——他自认为做得很好, 没有什么破绽。但这些东西还是在夜晚会闯入他的梦中。 当他从这种梦里惊醒时,深深的呼吸打破夜的寂静。 郑千玉发现,林静松也醒着。 他摸郑千玉汗湿的额头, 深深地抱他的身体,用一种让郑千玉确信自己是活着的、又不至于使他疼痛的力气包裹他。郑千玉感觉得到, 林静松同样需要这样确认他的存在。 他是不是也在害怕?他是不是没有安全感? 即使拥抱和亲吻有这么多,郑千玉也曾向他完全敞开身体。然而第一次分开使他需要亲身品尝恐惧来克服,现在林静松是否步入了更深的泥潭之中,再也找不到出口? 郑千玉想擦拭伤痕累累的心, 又恐怕他的手指也沾满灰尘。 有一天夜里他试着学习Susan,用手细细抚摸过林静松的脸庞。先从头发开始,他的头发比几年前稍长一些,不过他很快就会理短,林静松不喜欢身体上有过多的累赘和束缚。郑千玉曾经认为, 他是世界上最希望倒退回原始时代的人,哪怕这样会使他的大脑再无用武之地。 再到眉心,用拇指抚过优越的眉骨,眉毛也长得很好,和头发一样发质略硬。眼睛在深刻的眶骨之中,睫毛是很长的,但直而微微下垂,在他思考时,近距离看他的侧面才会尤为明显。 对一个人的影像记忆如果浸在长时间的黑暗之中,无论如何都会变得模糊。郑千玉惊觉自己脑海中对林静松的样貌印象不再细微到每一处,如果照这样的进程下去,恐怕未来的某天会完全忘记。 郑千玉感到害怕。从一个乐天派的小孩身上习得方法,细细用触感想再次忆起爱人的脸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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