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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地拧开门把手。 海风将泛黄的纱帘吹得鼓胀起来,窗户洞开,被子一团乱,但床上空空如也,赵喜橙不在上面,而他的书包就在床头,儿童凉拖还整整齐齐摆在床下。 不管这封信的内容有多么抽象和荒诞,周羚都不得不承认一个现实,那就是宋明栖和赵喜橙,真的同时消失了。 周羚陷入了深深的疑惑之中。 但得感谢宋明栖在书本中教给他的那些知识,周羚发现他没有想象中那么慌乱。 他第一反应是带着珍珠去沙滩上找了一圈,通过门前的脚印判断来送信的大概是个成年男性,但信息也就到这里为止,因为这道脚印离开时和沙滩上诸多游客留下的脚印混在了一起,无从分辨。而珍珠也没有从混乱的气味里嗅得其他线索。 之后他骑上摩托飞快地赶去了宋明栖家,一路上他都在期待宋明栖会安然无恙地为他打开房门,屋内依旧亮着温暖的灯光,然而当他用熟悉的密码打开606的房门时,屋内凉飕飕、黑洞洞的,毫无男主人回过家的迹象。 所以那封信是真的。 但他只是一个社会底层的维修工,谁会勒索一个身无分文的人? 而且绑架一个成年男人和一个小孩,如此大费周章竟然只索要一万块钱,看上去这个绑匪很清楚他的身家,因此提出了一个对他来说不算离谱、能够掏得出来的金额。最关键的是,知道宋明栖和他关系的人不多,这个人大概率是熟人。 所以未必是真的要钱,很可能只是一场针对他的报复。 周羚几乎是立刻想到了那个0213,被他打了一顿的赵延锋。 这个人小偷小摸,盗窃,没有更严重的暴力犯罪史。 但周羚不是宋明栖,他不会对这类人进行严格的分类,他只相信人的恶意永远毫无底线。赵延锋无疑嫌疑重大。 人是在麻将馆里找到的。 凌晨三点,赵延锋被周羚从麻将馆里提着衣领拎出来,显然是好了伤疤忘了疼,一路上骂骂咧咧,嘴里还是不干不净。 “死开啦衰仔!” “你同我作对,嫌命长咩?” 周羚也不理他,浑身的血都在往大脑涌,一把将他掼到墙面上,赵延锋嶙峋的肩胛骨在墙壁上猛磕了一下,痛得龇牙咧嘴。 “你把宋明栖和赵喜橙带到哪里去了?” 赵延锋抻了抻自己的汗衫,上下扫视了他一遍,瞪着眼珠像看到鬼一样:“什么宋啊赵啊的,你讲咩啊?” 周羚压住火气,又把他刚拽平的衣领握成一团,腕上青筋直冒:“别装傻,就是你见过的那个有钱人和我屋里的小孩。” “你找错人了吧!我打佐成晚麻雀,你要唔要入去问问?”赵延锋浑身上下全是烟味,嗓音沙哑,他指着自己发青的眼底,“你看没看到,黑眼圈啦!” 周羚冷眼静静审视着他,且不说这个麻将馆距离太远,赵延锋也不像心思细到可以设局的人,再加上打了一夜麻将是事实。周羚冷静下来了,对峙半晌后,他把他松开了。 “你讲嘢有冇经过大脑㗎!”赵延锋瞪了他一眼,苟延残喘般地扶着墙壁,正要转身,周羚又喊了一声:“喂……” 赵延锋回过头,面露惊恐:“打我还没打够?” 周羚默了一下:“有火吗?” “草……神经……”赵延锋边骂边在裤兜里掏了一下,随手丢过去一个火机,“别还我了,扫把星!”他头也不回地朝麻将馆走去,嘴里半是抱怨半是幸灾乐祸,“有钱人跑了吧!都说了有钱人靠不住,越漂亮的男人越会骗人,呸!” 周羚站在原地,摸口袋,烟盒里只剩两根烟,他抖了一根出来。 这个打火机不太好用,擦了两下才点燃。 因为宋明栖不喜欢烟味的缘故,他戒烟很久了,但这时候他无所依傍,好像就得来这么一根才能重新回到地面上。 他吸进一口再吐出来,才觉得手没有刚刚那么抖了。 周羚向后直挺挺靠到墙壁上,感觉一晚上支撑自己东奔西跑的肾上腺素突然透支,整个人陷入了一种迷惘的虚脱中。 竟然不是赵延锋。 可是除了这个人,他现在毫无头绪。 现在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两个选择,一个是中午按照绑匪的要求去赴约,另一个就是报警。 但是绑匪明确说了,只要报警就会撕票。 他对警察的能力并不信任。 而且今天已经18号,如果去警局报案录供,20号能不能从里面走出来都不知道,就算能出来,那在警察的眼皮底下,还要与绑架犯日日周旋,他肯定只能取消20号的计划。 烟雾缓慢笼罩住他,潮湿的空气令身上的衣服洇透了,压在身上喘不过气,周羚踌躇了一会,直到一根烟完全抽完,他才像下定决心一般将烟头重重碾灭,跨上摩托车,疾驰而去。
第54章 倒计时2天 小清山脚下,砖石路上车辆不多,停车场里只有零星几辆汽车。 周羚一把摘下湿淋淋的头盔,抖落雨水,然后从摩托车上跨下来,拎起一个黑色的手提袋。 三清观也有近百年历史,香火一直不错,供奉的是三清祖师,广南人很是信奉,但因为今日下雨,天气又冷,所以才人烟稀少。 周羚早到了一刻钟,他谨慎地观察了一下周围,三三两两撑伞的虔诚信众,偶尔路过的簪发道士,实在没有什么特别。 他没有打伞,黑色牛仔夹克上遍布深浅不一的湿渍,雨量刚好处于一种不会瞬间浇得通透,但又足以缓慢洇湿的程度。 信上说十二点到三清观交钱,但是没有说明具体的地点,这里大殿小殿也有足足十几处,他想了想,决定站在标志性的第一道牌楼下面,好让暗处的绑匪能够轻而易举地看到他。 他昨晚一夜没睡,今早又跑遍了海滩边所有装了监控的店铺,求别人帮他查一下对着门外拍摄的视频,有的店家好心同意了,有的则拒绝。最后能收集到的监控不全,但也不算少,可惜在海边,黑灯瞎火,大多看不太清楚,或者视角不太有用。 只有一个视频依稀可以看到有一辆白色汽车昨夜从公路上疾驰而过,但几乎是一个模糊的残影,看不出任何有效的信息。 他最终决定还是先来和绑匪碰头。 如果确实是报复,那么只要他懂得低头,就可以保证宋明栖和赵喜橙的安全,甚至有可能顺藤摸瓜抓住这个绑架犯;反倒是报警,可能会适得其反,一旦被警觉的绑匪发现,他估计根本不会再露头。何况距离吴关出狱只有两天时间,他不甘心放弃,或许可以再和绑匪周旋一下,他决定先来交这笔钱,走一步看一步。 他背靠着牌楼,看了一眼时间,11:58。 还有两分钟。 牌楼旁尽是高耸的青松,松针上的雨水不时凝结滑落,重重砸在周羚的肩膀上,形成一小块湿斑。松鼠在枝杈间跳动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12:00。 周羚焦灼地打量四周,还是没有任何可疑的人出现,甚至连一丝令他不适的视线都没有。 12:10。 周羚将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他的眉心狠狠拧起,预感这个绑匪很狡猾,大概率会爽约。 12:15。 他看了一眼手机,也没有来自绑匪的新消息。就在他犹豫要不要回到摩托车边的时候,突然一个穿着小黄鸭雨衣的小女孩进入视线,吸引了他的注意。 小女孩雨帽扎的紧紧的,只露出巴掌大的一张小脸,剪了个齐刘海,一晃一晃地径直朝他走来。 周羚一开始还不太确定到底是不是来找他的,直到小女孩离他只有二十米的时候,他向前迎了几步。 还没等他开口,小女孩递过来一个被防水塑封袋装好的信封:“有人要我交给你的。” 周羚蹲下身,一边飞快地拆信封一边问:“是谁让你来找我的?” 小女孩回答:“我不认识呀。” “男的女的?” 小女孩跺了下小雨靴:“真奇怪,当然是女的呀,不然怎么会给你写情书!” 她以为自己是传递爱的小信使,却不知道信纸上只打印着一行冷冰冰的字—— 12:40覆山赛马场交钱。 周羚只看了一眼,立刻把信纸折好站起身。尽管猜到可能问不出什么,但他还是不死心地追问。 “她长什么样?长发短发,有没有什么特点?” 小女孩捂着嘴笑了,露出一对小酒窝:“她猜到你要问这个了,她说,如果你问她长什么样子,就说,她长得像白雪公主!” “……” 周羚不太有耐心地抿了下嘴唇,他没表情的时候又有点凶,语速很快,因为他真的赶时间。从三清观到覆山赛马场二十分钟大概率赶不到。 “你不要说童话故事,你就说这个女的大概多少岁,头发长短,什么颜色?” 女孩开始一下一下撇嘴角,眼底像蓄水池,迅速包起一泡眼泪,抽噎着说:“呜呜……就是像白雪公主嘛……” “……” 白雪公主。 明显是骗小孩的。 不过,来收钱的竟然是个女人。周羚搜肠刮肚,记忆里自然是没有这一号人物的。 大概率这个女人跟小孩一样,只是被派来交接而已。 周羚骑在摩托车上,原本不大的雨丝在风驰电掣般的速度下也变得像钢针,不断戳刺着脖颈的皮肤,眼前雾茫茫一片。 12:42。 他从摩托车上下来,拎起手提袋箭一般冲向赛马场的入口处。他迟到了,身上的外套和T恤全部被汗水和雨水打湿,冷飕飕地黏在皮肤上。 他可以清楚地看到自己呼出的每一口白气。 入口处正在检票,这里人山人海,糟糕的天气不会影响赌徒们的兴致,和三清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可见投机和求神拜佛相比,还是前者概率略胜一筹。 周羚费力拨开几个人,发现每个人都一脸惶惑,并没有人认识他,也没有一块无人之地供他站立。 他在人流之中粗喘着,大脑由于冰冷的空气和缺氧而轰隆作响,汽车的鸣笛声,检票口的喇叭,尖锐的马哨,马圈的臭气,以及地上被踩进烂泥里的票据和手幅,光怪陆离的世界好像围绕着他飞速旋转,五感不断扩大着接收信号的范围,寻找可疑的对象。 他的肩膀被人撞得偏过去。有人踢到了他的手提袋。 就在这时,他感觉手心塞进来一团纸,他下意识握紧手掌,回过头的瞬间,只看到无数正在进场的后脑勺,乌泱泱一片,根本无从分辨。 周羚低下头展开纸条。 “现在把钱放进湖台公园下沉广场东侧售票处外,第二个垃圾箱。” …… 草。 周羚明白绑匪吊着他四处跑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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