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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20日,霍帆回国,预定搏击场。” 陈起舟逐字逐句念出他的日历备忘,那些最最亲密的称呼和姓名从一个杀人魔口中吐露,被恶意一点点玷污,简直叫人发狂。 宋明栖感觉自己的心理在逐渐崩塌,他头脑中似乎有一个声音在大喊,别念了,不要再念了!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正直直瞪视对方,眼白在充血,陈起舟看着他的模样忍不住扯起嘴角笑了笑:“我还以为宋老师是家庭美满,才会想要维护世界和平,原来也不太幸福。上次吃饭的时候,你怎么说的来说,82%的罪犯都有原生家庭问题,你没跟我一起成为这82%真是遗憾。” “如果你那天有好好听,就会知道我当时还说,原生家庭缺位不是犯罪的必要条件。”宋明栖用周羚说过的话回答他,“我是什么样的人取决于我的选择,而不是怨天尤人。” 这番发言令陈起舟忍俊不禁。 怨天尤人? 他没有怨天尤人。 被他那个嗜酒如命的老爹往死里打的时候,他没有怨天尤人;被奶奶抱去医院,医生说这条腿再也不会恢复如初的时候,他没有怨天尤人;他没办法按照老师的要求拿出红笔给他,被当头砸黑板擦,而周围哄堂大笑时,他也没有怨天尤人。 他早就不怨了。 他认命。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命,被他杀了的人,也得认他们自己的命。 “你真以为你是自己选的?”陈起舟看着宋明栖呵呵直笑,那张拥有标准五官的脸上看起来一如既往地憨厚老实,“大教授,你不过是有钱而已。有钱才能选。” 他耸着肩又笑了一会,简直停不下来,“对不起,之前没觉得你这么有意思……”过了好一会,他才止住笑,招呼道:“接着看接着看,看看你的人生还做了什么‘选择’……” 他垂下眼睛点开微信继续欣赏起来,但很快被一些横杠和圆圈构成的备注打败,他费解地拧起眉,把宋明栖最近回复的几条念出来。 “请把论文投入办公室门口信箱。” “今晚的课临时取消,请帮忙通知。” “三千二百一十块。” 这是宋明栖昏迷前最后发出的一条转账记录。陈起舟的手指停顿下来,指着它问:“为什么给这个人打钱?” “维修款,我之前电视机坏了,找这个维修工修,当时修完说用一段时间确定没问题再付款,进门前才想起来,刚发出去,就被你打晕了。” 陈起舟的嘴角挂下来,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两秒后,他站起身,走到电视机前,拿起遥控器,在宋明栖的注视中,开关了一遍。 “……” 宋明栖向后靠了靠,努力让手腕活动的空间更大一点,不过他立刻就发现确实没有丝毫挣脱的可能。 陈起舟一深一浅地走回来,抻着脖子将面孔伸到他的鼻尖前仔细打量他,神经质似的。但宋明栖没躲,艰难抬起眼皮,和他对视。 似乎没料到对方有这种胆量,陈起舟突然飞起一脚将椅子踹到。 砰—— 宋明栖随着椅背重重朝后摔倒在地,一时出现短暂的失明,后脑的伤口受到二次重创,感觉愈发湿黏黏的。 “他妈的!给我说实话!”陈起舟咬起牙,那张脸突然变得像今日这场暴雨,格外狰狞,“修个电视给这么多,还有零有整,买个新的都够了,你骗谁呢?” 他的狂暴是突如其来的。宋明栖了解这一类罪犯并且竭力忍受这一暴行,他不能暴露自己心底的恐惧,因为那只会让对方更加兴奋。 “好,我说、我说……”宋明栖闭了闭眼,胸膛剧烈起伏着,他费力地开口,“实话是,210是维修费,3000是别的……因为他身材不错,我用维修约他见面,付钱给他,他就上门……我们就是这样联系的……” 陈起舟看起来还是不太理解:“付钱给他?你们什么关系?” 他姑且选择相信,拿起手机重新坐了回去,好整以暇地翻动着二人之前的聊天记录。 “走肾的关系。我知道这不体面,所以刚刚没有说实话。”宋明栖苍白的脸上浮现一丝惨淡笑容,“但我是个正常的男人,我也有需求。” “啊,同性恋。” 陈起舟先是恍然大悟,但很快表情就变成了玩味,聊天记录确实印证了宋明栖的话,他人谈情说爱的隐私令他兴奋不已,在发现这一点后,他反而对宋明栖温和了些。 “你像捕猎过街老鼠一样捕猎我们,自己却跟臭水沟里的蟑螂一样,好维修工这一口?”他嗤笑出了声,“我早就说,绝对完美的人格根本不存在,宋老师也未必是什么高风亮节的好人。” “我的私生活不会影响别人,但你不一样,恶念就应该被抹杀。” “什么善啊恶啊的,根本没有善恶,只有强弱,这世界是强者生存,那个马上就放出来的吴关,你们知道他干了什么对吧,你们有办法吗?他就是足够强而已。” “……” 见宋明栖说不出反驳的话,陈起舟愈发得意:“也不知道我要是告诉尤菲你是个这样的人,她会是什么反应?她总念叨你儒雅,又有学识,给警察做顾问很伟大……”他不屑地嘁了声,“在牢里呆几年就会知道,再衣冠楚楚的人,都会拉屎放屁,被捅了屁股也会硬。” 他抬起鞋尖,踩了踩躺在地上的宋明栖红肿的脸颊,在上面留下灰尘和鞋套织布的印记。 宋明栖抑制住强烈的想要呕吐的生理反应,自下而上仰视他:“你把尤菲怎么样了?” 陈起舟愣了一下,似乎是没想到他自己都死到临头了还想得起来关心别人。 “没怎么样啊。你不是也亲眼见过?我很宠女朋友的。”他在指间转着手机,看起来洋洋得意,“她是我的完美伪装——出狱之后改过自新,积极生活,恋爱幸福,工作稳定,用你们的话说,我是不是再犯的概率很低?” 但很快他又觉得烦恼了,摆出一副厌烦表情:“不过女人还是有点麻烦,什么事都要跟别人分享,她是不是要你对我做心理分析,看我是不是合格男友?” 宋明栖没有说话。 当然陈起舟也根本不需要他的回答:“她觉得我不碰她是因为我尊重她、珍惜她,她为此感动流泪,但又对我怀疑。这样也不行,那样也不行。” “但不管怎么说吧,和她的关系还是帮我打了不错的掩护。我的值班记录和处理过的监控视频,也都提供了不在场证明。所以当时警察很快排除了我的嫌疑。” “毕竟像我这样看起来行动不便,身高平平的人,也不像你们要找的凶手吧。” 但他只是看起来。 宋明栖发现虽然他有轻微的跛脚,但实际行动非常迅捷,压倒性的力量优势也可以轻易弥补腿部的不足。但他很会借用弱点伪装自己,令人麻痹大意。 “也因为这样,所以余曼音掉以轻心,给你开了门?”宋明栖问。 陈起舟沉浸在回忆之中,他对自己的完美犯罪非常满意,因此也不介意与人分享:“她是正准备要离职,在收拾东西,我去敲她的门,说她的水杯落下了。” 宋明栖立刻想到了那个自己拿去送检的余曼音的水杯。 “我虽然是新来的,但她在仓库见过我一面,所以也没多想就开门了,我说天太热,我走路不方便,想喝口水,她同情地望了我一眼,进去给我拿水。” “可惜我很讨厌同情。这会让我感觉在她眼里我没有性别,不是能够产生威慑力的男人,就好像她知道我阳痿一样!”陈起舟咬牙切齿,眼睛里闪烁着歇斯底里的光芒,“宋老师,别人不能理解我,但你肯定明白我的意思。” “我当然很生气,就让她再也不能这样看我了。回去以后,我发现我真的很喜欢她脸上恐惧的表情。”陈起舟说,“所以我又做了第二次。就是这样。” 不对,不是这样。 宋明栖想,这里面还差一点东西。 但陈起舟似乎不打算再多交代了,他站起身,将宋明栖和椅子一起从地上扶了起来,他假模假样地在宋明栖的衬衣上拍了拍,拉直了褶皱的衣领,整理好他的仪容。 “好了,长话短说,省的你的小情儿找上门来。” “邮票,我也送到了……虽然你可能用不上,但本来就是收藏用的嘛,还可以带进坟墓里。” 他扬起下巴指了指餐桌上的纸袋,尤菲包装得挺仔细,生怕被雨淋湿,还专门在最外面多套了一层塑料袋,他一想到尤菲拜托他跑这趟时的语气就想笑,宋明栖的住址到手得毫不费力。 他说话间在宋明栖的身后站定,他低头看着宋明栖血糊糊的后脑勺和凌乱狼狈的发梢,将绳索在手掌上绕了两圈,然后抻直。 “你瞧这事办的,本来是真想送邮票,没想到从车库就听到你在打听我?那就不太礼貌了,你说呢,宋老师?” 窗外雨声淋漓,长夜漫漫,像是黎明永不会到来。 宋明栖紧紧闭上双眼,阴影笼罩下来,感受到由粗糙纤维扭结而成的绳索搭上了他的喉颈。
第58章 有一次机会可以重来 他曾体会过窒息。 6岁,在那辆密不透风的货车里。 濒死状态下五感不会立刻失效,反而会变得灵敏,但是肢体却无法做出相应的反应,呈现出一种鬼压床的效果。 比如对温度敏感,一点轻微的响动也听起来刺耳不已,当然大脑也会出现幻觉,过往的经历开始回溯,一些之前从未注意过的记忆碎片,以尤为清晰的方式重新呈现。 就像现在,宋明栖突然能忆起父亲宋盛成在电话中表达关心时忐忑的语调,抑住起伏的语气;想起一些隐藏在他记忆最深处,久违的关于母亲陈薇岚的画面;他重新嗅到周羚身上那种火的味道,他记起海面上的瑰丽焰火,以及独属于周羚非常用力、包裹性极强的拥抱,想起他说过的只言片语。 人大概总要依靠他者而活,哪怕享受孤独,也需要旁人出双入对的反证,你才能知道何为孤独。 宋明栖虽然早就习惯了独自生活,但他仍为人生的最后一刻,尚可忆起许多自己之前恍然不觉的细节而感到充盈。 他越升越高、越升越高。 忽然凭空出现了一个向下的力,好像一只巨手抓住了他的脚踝,将他急速朝地面拖拽! 高空呼啸的风切割着他的脸颊。感官重新变得准确,舌骨被勒紧带来极度的痛楚,他甚至可以听到绳索逐渐绞紧的声音,需要极大的意志力与之对抗。他好像分离出两个“我”,一个坐在椅子上受难,一个想尽办法让自己免于痛楚,想妈妈会让他觉得不那么疼,想周羚会令他温暖。 周羚,周羚。 在纷乱的思绪里,一个石破天惊的想法忽然撞进他的脑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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