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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削尖的牙刷柄划刺形成的,而且显而易见会留下疤痕。 “俞医生,我可以换一间牢房吗?” 俞任知看了周羚一眼,眉眼非常年轻,估摸着刚成年,头发剃得露头皮,泛着青。 大家都知道,其实这小孩犯的不是什么大错,还有两个月熬一熬就能出去,不知道为什么总要在牢房里惹起争端。 “你想换到哪?”俞任知用镊子将浸透碘酒的棉球摁在伤口上,周羚的眉间立刻深深皱了起来。俞任知趁机开展思想教育,“知道痛还打架?一会还得给你缝几针。” 周羚缓了一会才说得出话:“能不能把我换到C区去?” 俞任知的手顿了一下:“你脑子也被打坏了?C区是重刑犯。” “但听说是一人一间……” “没有这么关的。”俞任知不由分说地打断了。 周羚不说话了。 准备针线的间隙,他听到周羚沉重的呼吸声,好像鼻塞,说不出话,在又一次重重呼出一口气之后,他把脸转过来,眼睛红红的,看着桌上摆着的银色打火机和半盒烟。 “俞医生,我可以抽一根吗?”又讲,“我不跟别人说。” 俞任知以为他怕疼,又心软,叹了口气:“想抽就抽吧,缝针的时候会好受一点。” 其实这是周羚的第一次尝试。他在电视上看过人抽烟,他装作老练的样子,打着打火机凑上滤嘴。 听人说第一次抽都会觉得很呛,他做足了心理准备,却发现没有想象中那么辛辣。只是舌头底下像含着茶叶似的,很涩、很苦。 他跟烟应该是有缘分,驯服得毫不费力。 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但狱里不总是有烟抽。抽不上的时候他渐渐开始怀念那种有一杆矛在脑子里横冲直撞的感觉,异常尖锐的清晰。 两个月后周羚出狱。夏天变秋天。 三米多高的铁门缓缓打开,发出金属锈钝变形后的啸叫,外面的银杏树全黄了,他拎着一个红色塑料袋走出去,里面装着他入狱前的旧手机和一点散钱。 一个老人喜极而泣地朝他奔来,他微微睁大眼睛,很快身影袭向他的身后,抱住了刚刚出狱的中年人,而另一个年轻人也被汽车接走了。 只有周羚是没人等的,他一个人沿着监狱的高墙慢慢走。 短袖在这个季节已经有点冷了,他缩了缩肩膀,踢开脚边的石子,也不知道该去哪,路过第一家便利店的时候,他进去买了一个包子和一盒烟,还选了个最便宜的红壳打火机,然后在店外的台阶上蹲了下来。 点了两次才点着火。他看着里面的烟丝卷起来,泛着令人兴奋的红光。 本以为这一口下去绝对能让人飘飘欲仙、忘却烦恼,却发现跟在里面时的滋味不一样了,他茫然无措,这根烟也跟着茫然无措,无法替他找到出路。 再后来到处跑,打工卖苦力,等赚了钱买智能手机,看到网上说烟抽多了会手抖,还容易致癌,他就不怎么抽了。他还得熬着,还有事要做。他得活得比仇人长。 可到他今天真想抽的时候,才发现身上没有火。他低头闻了一会烟草味儿,又把烟重新揣了回去。 恰好兜里手机振动,他顺手掏出来看。 收到一条微信。 Dr.宋:能否来帮忙搬个东西? 他没给这个人加备注,但8栋606的门牌号,70块钱的转账记录,以及宋明栖那张倨傲的脸轻而易举地出现在了脑海里。 他不喜欢宋明栖这种人。一种直觉。 当然他们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的喜欢或讨厌都不值几个钱,而业主的一个差评却可以轻而易举地扣掉他半个月绩效。所以尽管这句要求里意味不明,他还是朝8栋走去。 雨声声势浩大,通过楼栋之间的连廊,周羚还是难以避免地淋湿了,同时也觉得太阳穴跳得更厉害了。 他敲了几下门,里面穿来噔噔噔的声音,不像家居拖鞋,鞋底似乎很硬。 很快门被打开一条缝,里面灯光昏暗,周羚犹豫着走了进来。 “把门带上。” 周羚听到对方这样说,他反手带上门的同时,看到宋明栖背对着他朝卧室款款走去,面对着他的是大片裸露的后背,披散着长而直的头发。 …… 这场面实在太过怪异。 大脑立刻警铃大作,周羚的理智告诉他应该马上离开,但出于某种难言的好奇心,他还是不自觉抬腿跟上,一直和宋明栖的背影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这位606的宋先生今日身穿一件淡紫色的印花旗袍,拉链仅吊梢在腰部的位置,而脚上是一双黑色的高跟鞋,细带扣在只手可握的脚腕上。 黑胶唱片机正在旋转播放,放在桌上的唱片套显示这是巴赫的作品,卧室开着昏黄的氛围灯,一盏香薰蜡烛明明灭灭,果香甜蜜暧昧。 “你吃晚饭了吗?”宋明栖再寻常不过地同他寒暄。 “嗯。”周羚比以往更寡言。今晚的宋明栖不像宋明栖,氛围有点要命。 这个要命的宋明栖装模作样地反手到背后够了一下:“你能帮我拉一下背后的拉链吗,不太顺手。” 周羚停下脚步,声音冷得有点不近人情:“不是说搬东西吗?” “是搬东西。” 宋明栖转到正面,旗袍领口居然有一片三角形的镂空,透出一块白得耀眼的皮肤,甚至可以清晰看见单薄胸肌的前端一道浅浅的胸线。 也是这时周羚才意识到,宋明栖今天居然没戴眼镜,一双眼尾微挑的眼睛完完整整地露出来,眼白很干净,圆而钝的上廓,令卖弄风情也显得笨拙而纯情。 他连语气都格外客气,声音薄薄的,“客厅的单人沙发我不要了,想扔去垃圾站。但你正好来了,再帮我一点别的忙。” 周羚有点想笑,但还是顺从地慢慢走进来,宋明栖这才笑了笑继续道:“你别觉得奇怪,我在试下周学校演出的服装,我要客串。” 旗袍的开叉很高,坐下时难以避免露出轮廓紧凑的大腿。不过这似乎是宋明栖始料未及的,他慌乱地扯了两下裙摆,让它多盖住一部分腿侧,但还是十分勉强。 紧接着宋明栖把背后的长发捋到胸前,完完全全把脊背正对过来。他低头时后颈凸起一些,肩胛骨明显,但因为原本身材就有些削薄,因此十分笔直,皮肤白皙得令人眼晕。 “能看到拉链吗?” 宋明栖无法第一时间看到身后的周羚是什么表情,只能紧盯着地上的影子。属于周羚的影子静止了一会,才缓缓朝他的背部伸出手臂,如同一截生长的藤蔓。 宋明栖感觉背部不自觉发紧,可那截黑影在即将触及的时候又停下了,周羚简短地说:“我去洗个手。” 他的声音比以往要低沉一些,随后宋明栖听到洗手间响起哗啦啦的水声,他攥紧手指,下意识看了一眼手边的枕头,下面放着那把电击器。 等水声完全安静下来,狭长的影子再次靠近,径直停在了他的背后。 肋骨一紧,应该是周羚提起了拉链,有手指在他的背上很轻地抚摁了一下,指腹上似乎有茧,那种酥酥麻麻的未知感受令宋明栖立起了鸡皮疙瘩,但应该是不小心的触碰,因为这感觉很快又消失了。 拉链缓慢往上闭合,衣量宽裕,并不紧张。 完全拉上以后,周羚看到这件旗袍自然而然掐出一道腰线,比刚刚往里窥看时,还要显得更细一圈。 宋明栖大方地站了起来,任人欣赏:“怎么样?之前就有人说过我扮女人很漂亮。” 他看到周羚的喉结无意识地滚动了一下,眼神转向客厅:“是哪个沙发不要了?” 宋明栖又笑了,他今天笑得很多,唇珠因为口红而反光,嘴唇薄薄的,勾起来的时候弧度清晰:“你该不会没交过女朋友吧?你多大年纪?看起来很帅啊,身材也好。” 宋明栖走近,搭上周羚的肩膀,对方身上潮湿的雨水味以及那种有攻击性的气息令他不自觉浑身僵硬。电光火石之间,他看到那根延伸进衣领深处的银色链条。 他瞥了周羚一眼,对方的颧骨发紧,回避眼神不去看他。 宋明栖觉得自己毕生看过的电视剧都在此时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他伸出两根手指,像小人走路一样一前一后走到周羚的锁骨,因为紧张而发凉的指尖,缓缓勾起那条项链…… 手腕被猛地叩住。周羚皱着眉制止:“宋先生……” 这样带有明确性别的称呼会破坏性幻想,宋明栖纠正道:“你可以叫我宋老师。” 又慢慢地继续引导:“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年龄比你大的还是比你小的?长头发?有女人味一点还是可爱一点?” “宋老师。”周羚微微低头,冷淡地直视他的眼睛,“你的高跟鞋踩到我了。” “……”
第10章 淡紫色簇拥的背部 客厅里空出来一块。 周羚把旧的单人沙发搬下去了,地板上留下一小片灰尘的遗迹。 宋明栖一把摘下假发,将磨脚的高跟鞋踢开,这时候他才发现自己手心里都是汗,胃部紧张到在痉挛。 怎么油盐不进这个人? 他看起来既没有失控,对他的挑衅也没有被激怒的反应,甚至认真洗手为他服务,就像每次来维修时一样。 但长发女性应该是他的理想型,他可以看到周羚在出汗,他绝对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宋明栖迫不及待地将今天的实验结果记录在案。 但作为个人心理档案,缺失的拼图依然很多,比如周羚的家庭、喜好、语言模式及行为模式等等,光标最终在空白处停了下来,闪闪烁烁,等待新的内容补充进来。 而此时浑身是汗的周羚终于在床头找到了失踪已久的打火机,上面的花纹磨得看不清,就在他以为并不能打着的时候,火星带出火苗,他低头点燃那根烟。 他深深吐出一口气,这才觉得心跳恢复了正常频率。 他仰靠在铁架床上,后脑钝钝得痛。低矮的天花板泛黄,不知何时又洇湿了一片,空气里好像能挤出水一般闷热潮湿,大雨仍在继续,地下室的入口处堆满了防汛的沙袋。 但他脑子里好像还是暖的亮的,那间卧室、蜡烛、音乐,和淡紫色簇拥出来的背部。还有那种触感。 宋明栖今天很不一样。 之前两次维修,或许是嫌他脏,宋明栖总是谨慎地同他保持距离,但今晚他似乎格外慷慨。 他想象如果自己真的去摸他,他一定会用力地推开,眼睛瞪得很圆,露出意外或恐惧的神情,他会破口大骂,那张精致的脸和修长的脖颈会羞恼地生出薄红。 但这个人惯来惺惺作态、装腔作势,他向罪犯表露崇拜,没准他喜欢被人粗暴地对待。如果抓着发根把他的头往下压,长发会从指缝间滑落下来,再往下可以摸到他细瘦的脖颈,圆润的喉结会随着他的哭叫滑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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