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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有点腼腆地朝秦惟宁笑,笑容里还依稀可见那个数十年前的明媚少女:“我这辈子就这么一个当妈的职业,还没当好。我后来也想,你说当初你那么一个孩子经历那么多事儿,是有多不容易。其实说到底还是我们为人父母的没当好父母,那也不能反过来怪你们没当好儿女。我们上一辈的事情就是我们自己的事儿,你们下一辈也就是你们自己的事儿。做好自己的事儿就是活明白了,我们要么没明白,要么明白得太晚,你们还有机会。” 秦惟宁坐在那里,静静地听,那件红毛衣被平放在他的膝盖上。 电视正播着音乐节目,一位年轻歌手翻唱了一首老歌,林奕起初还饶有兴味地听,听了几句又摇头:“气息练得不够。唱歌最重要的就是气息,我的气息比她练得好多啦。你现在做老师不能打学生了,是不是?我们上学时哪儿有那种规矩,练得不好就被打手板,打完了之后老师还要说‘人活一口气,气息练不好别说唱歌,连活都活不了’。” 她一口气说了太多话,此时停下来喘息,又怅然:“你没听过我唱歌,可惜我现在也唱不了啦,说话都没气。” 秦惟宁注视着林奕,认真地说:“您唱歌肯定比她好听。” 林奕大笑起来:“那还用你说。” 她的笑也是低低的,又渐停了:“你比小则大,你就是当哥哥的啦。你要照顾好他,不然你以后哪儿有脸来见我。” 许静则的眼睛一片血红,拳头握紧了,在所有人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之时直直地冲向了对面的那一家三口,拳也随之挥了过去,激起一声尖叫。 那拳头却只从空气里擦过,挥出重重的“咻”的拳风,秦惟宁用双臂从背后死死地环抱住许静则,将他朝对侧的墙壁方向拉。 王胖子随即反应过来,冲上前从正面护住许静则,同时和秦惟宁一起将他拉远:“别冲动,别冲动!咱们之后找律师上法庭上谈去——阿姨还没走远呢,她还看着你呢,你能在这动手吗?!” 听到王胖子的后半句,许静则的眼泪终于复苏般的不断涌出来,他先感觉到眼前一片模糊,脸上也是湿的,才想到自己是流泪了,这事儿多稀奇,都多少年没哭过了。 秦惟宁伸出双手捧着又扳过许静则的脸,他愣怔了几秒后,将许静则按进自己怀里,低下头去附在许静则的耳畔,像着魔了一样低声地喃喃重复:“许静则,你不要动。你想杀谁我替你,好不好?” 李当歌的手里仍提着包,静静地站在走廊无灯的尽处。因为一只脚的鞋子缺了跟,她的背影便是一边略低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温柔而又沉重地压在她一侧的肩头。待她缓慢地挺直背脊,那东西便倏地离她远去了。
第66章 许静则用了林奕年轻时的照片作为遗像,黑色相框里的林奕注视着镜头,笑得灿烂无邪,许静则站在遗像面前,两人看起来像是同龄人。 这不符合规矩,但没人敢对许静则说,仿佛许静则是个一碰就随时会爆炸的炸弹。 其实许静则看起来没什么变化,依然如常地操办葬礼,甚至是冷静周全。 他先是提着礼盒驱车去了趟临城的姨妈家,进了客厅把礼一放朝他姨妈鞠了个躬:“我爸那时候葬得草率,我年轻,办事情没经验,想烦请您老帮我好好送我妈一程。眼看着到年根下了,我不懂事直接登门,您也别嫌我晦气。” 秦惟宁就在车里坐着等他,回程时许静则说自己不累喝杯咖啡就能接着开,秦惟宁二话不说直接把他推到副驾驶去坐下,拉过安全带把他往座位上一绑,秦惟宁还没开出一公里,许静则已经偏过脑袋睡着了。 秦惟宁便减速靠边停了车,拿出预先准备好的毛毯给许静则盖上又掖严实。 秦惟宁实在不擅长这种照顾人的精细活,掖了半天快把许静则裹成蚕茧还觉得可能有什么地儿依旧漏风。结果是把许静则又给捅醒,许静则一睁眼看自己身上那架势,险些以为自己被人给绑票了。 再一看身边开车的还是秦惟宁。许静则没说话,低头掏出手机回复律师。 “他怎么说。”秦惟宁边开车边问。 “让他家里赔点钱吧。”许静则回答:“也就只能这样了。” 秦惟宁驶进高速收费口,减速后又加速,突然说道:“你不缺钱。” 许静则的心突然跳了一下,又想起秦惟宁之前的话。他放下手机,一抬眼皮:“那小孩过了年才刚十岁。” 许静则没办法说服自己,说一个十岁的小孩是杀人凶手。他也没办法对着那小孩说,说让他这辈子都记住了,他杀人了。对那小孩来说,他只知道自己是偷偷地放了个鞭炮。 许静则只能怪小孩的父母没有看护好自己的孩子,怪物业没及时发现,也怪自己,没接到那通电话。 “我也不会让他们太好过。”许静则说。 他们都不再说话了,回北城的路上一片寂静。 林奕的亲友不是很多,葬礼上许静则的朋友占了快一半。 许静则穿着一身素白色孝服,站在灵堂里头和每个来吊唁的宾客握手,带着他们送花致哀。许静则的表情姿态都很妥帖,还反过来安慰悲伤过度的来宾节哀。 该哭的环节许静则就哭,丧乐一停他就不哭了,继续完成后续的环节,驱车到公墓,抱着林奕的骨灰盒送她下葬。 林奕没和许天葬在一起。许静则后来问了抢救医生,林奕死于突发心脏病,这种病去世前很难留下遗言。医生商知翦是秦惟宁的朋友,刚刚留美归来,履历出众,也确实尽力抢救。 许静则私下问他林奕临终前的情况,商医生待人亲切外表出挑,于病患同事间的口碑都极好,许静则却本能地觉得他有股不易觉察的无情冷漠。商医生想了想,回答许静则说林奕似乎用气声喊了“妈”;而后又安慰许静则,林奕的心脏病是沉疴痼疾,即便当时更快地送到医院,抢救的成功率也极低。 许静则对这话不置可否,对前半句选择相信,他将林奕安葬在他姥姥旁边,仿佛林奕从未结婚嫁人,只在墓碑上留下了“许静则立”的字样。 秦惟宁就像个影子一样,一整天都跟在许静则旁边,寸步不离。秦惟宁并非林奕的直系亲属,本应该和普通亲友一样穿黑色衣服,他却像许静则一样选了白色来穿。 许静则要鞠躬他就跟着鞠躬,许静则跟人握手他就跟着握手,来宾颇感诧异,多看了秦惟宁好几眼,却也没敢问,而许静则就好似没看见一样随着他去。 整场葬礼各个流程办得都堪称规范,是按传统的葬礼流程操办,丧事要赶在过年前办,时间仓促,许静则却操办得有条不紊,年纪大一点的宾客都不免对他带了点欣赏。 临近结束时,王胖子他妈走到许静则面前,拉着他的手拍了又拍,红着眼圈喊“孩子呀”,却长久地没了下文。 许静则的眼圈今天第一次在流程未写明的时间里红了。他任由胖妈伸手扯着,过了会儿让王胖子送他妈回家,王胖子踌躇着不肯先走。 许静则看破王胖子的心思:“我没事,你回家照顾水水去吧,她怀孕着呢,身边缺不了人。” 他又转头看向秦惟宁,“你也回家吧。” 秦惟宁想,这是许静则今天第一次主动对他说话,好像秦惟宁也是鬼,今日首次在许静则面前显灵。 王胖子回家后又开车过来,下车后先站在许静则家的窗外看了看,窗户是黑的。 他一掏自己兜里许家的备用钥匙,走进楼道,心里有点发紧。要说许静则会出什么事儿,他也不信,许静则不是那样的人。可是许静则有点太正常平静,平静到了反常的地步。 王胖子想,许天出事的那年,许静则也是这样。可是王胖子又觉得这回不一样。他觉得许静则总是在为着什么而活的,如果人都是天生地需要,那许静则就好像是天生地被需要,这三个字被写在许静则的使用说明书上。 一个士兵没了司令依然是士兵,司令没了士兵后就不再是司令。他就只能高傲地扛着自己的战旗,又不知道该指挥谁往何处去了。 王胖子抬头,看见许静则的家门外杵着个人影。他一跺脚,声控灯亮了,秦惟宁转头看他一眼,将手里的烟从嘴边撤开,又转回头去接着盯着那扇门,平静陈述道:“他睡了,小点声。” 王胖子一愣,低头看到秦惟宁的脚边落着一地的烟蒂。 他伸手把备用钥匙递给了秦惟宁,秦惟宁有些意外地一瞥王胖子,王胖子叹口气,说:“行了,进去吧。” 秦惟宁蹑手蹑脚地开了门,走进玄关。一片漆黑里,他瞥见客厅仍旧停着的轮椅的轮廓。 林奕的其他遗物已经被收拾干净,轮椅还没来得及处理。客厅地上的碎玻璃碴不见了,窗户也再度恢复完整。秦惟宁走过去看,他没开灯,借着月光仔细地摸,发现补的新玻璃太新,光洁锃亮,显得突兀。 随后他安静地靠近许静则的卧室,卧室门虚掩着,床上鼓起一块。秦惟宁推门走进去,先被地上的什么东西绊住,他扶住墙,低头向下看,许静则的鞋歪七扭八地扔在地上。 而后他看到许静则背对着他,像个大号的虾米一般蜷缩着,连外套也没有脱掉,筑巢一样地用被子牢牢地裹住自己,却好像还是冷,紧闭着双眼。秦惟宁伸出手去轻轻地拂过许静则的眼下,收回手时指尖留下一片水痕。 许静则觉得自己睡了很漫长的一觉,梦也做得断断续续。不过这觉睡得很温暖,他甚至感觉被窝里有点太热,恍惚间他不免怀疑今年的室内供暖怎么那么好。 他觉得自己梦见了林奕,也梦见了许天,好像也梦见了秦惟宁。他可能喊出了秦惟宁的名字,但忘记喊他的缘由。喊出名字后,他周身的温度便随之升高,像躺在浴缸里被温暖的水包裹,他的梦就变得更加光怪陆离。 许静则睁开眼的第一件事是条件反射地去摸手机。 房间内的窗帘拉得严实,外面依旧一片漆黑,他打开手机一看,99+的未读消息,通话记录里还有许多个未接通话,自动转至了语音留言信箱。 许静则挑了几个听了,回拨了其中一个,那边一个女声接起,称“纪总正在开会,您有什么事我帮您记录下来一会代为转达”,客套辞令还没说完就突然中断,那头换成了个男声,态度倨傲:“最近集团要拓展业务,家里的事儿办完了你就赶紧到北京来。” 许静则心中叹口气,刚想着怎么委婉地说自己再考虑考虑,那边已经先把电话挂了。 许静则心想,这富二代小纪总如果富的程度是他以前的一百倍,那招人烦的程度就得是一百的平方倍,但是这回给他开出的条件是让他当分公司的头儿,还是在远离总部的新省份市场,权力大小跟藩王比那也差不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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