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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了,他对李当歌说,应该的。他让人帮李当歌定了最近的机票,他先去看看,让她先别急,他给秦惟宁的父亲也定了一张。 这所医院分外繁忙,咨询台的服务人员很明显没有微笑服务的意识,许静则对她说了半天,她敲敲键盘看向屏幕,又把眼睛一翻看向许静则,问:“你和病人什么关系?” 许静则终于确定秦惟宁在这里,而且还是病人,就是还没死。他心里那块绷紧了的石头离地又近了几厘米,也许是怀疑他身份不明,服务人员说不能向无关人员随便透露病人信息。 许静则平生第一次要按捺不住拍桌子骂人的冲动,他几乎想扳过来对方的电脑显示器,自己去看屏幕上的字。 在被保安强行带走前,许静则眼角余光瞥过一个有点熟悉的人影。他脑子里嗡的一声,顾不得思考对方为什么会在这,那人已经穿过人群朝电梯方向走了。 直觉告诉许静则,那绝对是。他猛地一回头,像是电影里的侦探终于在时隔十数年后嗅到了当年案发现场的一丝血迹,他放弃成为医闹预备役,撒腿就朝电梯方向跑,一边跑一边喊:“KeepSilence!KeepSilence!” 走廊里的人纷纷回头看他,怀疑他是哪里来的外宾。然而那人却像没听见一样,依然没有反应地往前走。 “KeepSilence”按亮楼层按钮,在电梯门即将关闭的前一秒,有一只手横冲进来扒住门,不由分说地将电梯门又打开,许静则满头大汗地死盯着他,对方的黑框眼镜镜片更厚了,头发也日渐稀疏,许静则却确定了绝对没错,他低声问:“你是KeepSilence吗?” 对方一脸茫然,许静则接着补充:“京大,论坛,无人配送车,你做过我们的技术指导,你忘了?你是机械学院的,后来还和我们一起吃过饭!” 看到对方的表情,许静则内心中的一个猜想蓦然加大了,像一滴墨滴进水里,涟漪般地扩散开来。 秦惟宁的睫毛颤抖几下后,他缓慢地睁开眼睛,还未能适应强光。他先环顾了病房一圈,不知怎的,他率先看到了坐在角落里的许静则。 自己没死,秦惟宁想。如果他死了,他大概率也不会和许静则分到一块——他带着这样的想法,继续看下去。 李当歌,秦源,一起支教的同事,还有他救的那对母女,甚至还有一面锦旗。 每个人神色各异地望向他,朝他围过来。只有许静则坐在那里没动,被人包围着,秦惟宁也看不到许静则的表情。 秦惟宁略张开嘴,发现自己可以说话。他挣扎着动了动手,活过来的感觉也并不是那么的让人欣喜。 他的手朝许静则的方向动了动,许静则看了眼他,朝他略一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就先出去了,留下其他人和秦惟宁讲话。 秦惟宁忽然之间心安了一点,考虑到他的身体,其他人也并未与他说太多,李当歌示意他们先让秦惟宁休息,最后许静则走了进来,拉过椅子在秦惟宁的床前坐下了。 许静则先取过床头的一个苹果,拿起水果刀在手里削。秦惟宁调高了病床,半坐直身体,垂下眼睛去看许静则的动作。 许静则削到一半,突然把那半个苹果又扔回床头的盘子里,身体向后一靠,冷冷地问:“KeepSilence是什么意思?保持安静吗?” 秦惟宁的身体突然震了一下,他拿起那个被许静则扔到一边的苹果,也许是大病未愈,手还有点颤抖:“不是,是保留住许静则的意思。” 房间里静了一静,许静则忽然站起身来,有种想给秦惟宁一拳的冲动,看到秦惟宁还穿着病号服,他又强行忍住了,从牙缝里逼出一句话:“你是不是感觉自己默默付出,做无名英雄特别伟大?你在这演苦情剧呢?” 秦惟宁很轻地笑了一下,声音很平缓,还带着一些大病未愈的沙哑:“其实我当初和王胖子说的是,如果许静则主动问起你说这钱是不是秦惟宁给的,你就告诉他吧,如果他始终没提起,就不要告诉他。……你一直没问,我想,是不是因为在你心里我是一个彻底的坏人,你觉得我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可是偶尔我也会想,你应该怀疑过吧,你为什么不问呢,我真的没想明白。可能是你有太多比我重要的事情要做了,你不像我,你有家庭,还要有事业,我自认为是了解你的。我想等你把这些事情都处理完之后,我们能再互相面对的时候,你应该会想到我吧,应该排到我了,但我还是没坚持到等下去,只能先跑回来。” “等我看到你的时候,我又觉得很痛苦。我想我应该向你示弱,对你说我过得一点都不好,以你的个性,也许你又会同情心泛滥,又会不忍心拒绝我了。可是我又想,凭什么呢?为什么在我们之间,喜欢或者不喜欢,都是由你来决定的?为什么你不经过我的同意就喜欢我了,又同样不经过我的同意就又把我扔下了?为什么我没了你就活不了了?为什么你一直没再找别人,让我误以为我还是有希望的?” 许静则,我的身高比你高而你太矮,没了我你就只能用梯子去取高处的东西啦,所以你很需要我吧; 许静则,我的智商比你高而你太笨,没了我你的数学就只能考不及格啦,所以你很需要我吧; 许静则,你还是需要我出钱出力才能做成事情,所以你很需要我吧。 综上所述,许静则,你实在是太需要我了,请把我带回家吧。只要你承认你需要我,我愿意再也不向你发脾气,再也不对你说很难听的话,世上就不再有坏人秦惟宁,只有很好的秦惟宁。为了宇宙的安全世界的和平,你应该这么做吧。 可是为什么你一直都没有找我,等我受不了又去偷偷找你,却发现你没了我也能过得很好呢。我要怎么样才能说服自己,你需要我就像我需要你一样多,你爱我就像我爱你一样多? 我又在说谎了。并不是为了宇宙的安全世界的和平,我是坏人,这又不是我的台词,我为什么要在意这些? 为了我,请你需要和爱我吧。就像我需要你和爱你一样,求你了。 “那个人和我是一个团队的,那时候我急着弄钱,就在网上四处接单,我起初并不知道那个人是你。是打语音电话的那次,我才彻底确定。你记不记得那次你对我说了什么?” “你说‘少熬夜,对身体不好’。那时候KeepSilence对你来说只是一个和你有交易关系的陌生人,你还是关心他。我想,做KeepSilence比做秦惟宁更好,因为你会关心一个陌生人,但不会关心我,而我又可笑到真的需要那些其实并不是给我的关心。之后我也想做一些努力,可我坏的那面又会冒出来,我又忍不住想问自己凭什么了。” 这是很荒谬的。乞丐这个词与自尊无关。可是秦惟宁还是异想天开地想做一个有自尊的乞丐,等待着许静则能够给他一点爱,贯彻着虚妄的“饿死事小失节事大”。 其实这是狗屁,真要死的时候谁还管礼义廉耻。 所以秦惟宁发了“对不起”。秦惟宁一直不能够明白,如果世界上最善良的东西是润泽万物的水,为什么精卫却在水里淹死。 “你当时是真想救人吗?你是不是想——”许静则的手默默地攥成拳头,突然打断了秦惟宁,最后一个字到了嘴边,他又没能说出口。 “都有吧。我想你现在什么都不缺,没有了阿姨你也能活,更别提我。你这个人对谁都很关心,但其实谁对你来说又都没那么不可或缺,你还是能找到新目标的。我当时想,我做了这件事,是不是也可以证明,我不是彻底的坏人了。——站在我的墓碑前面,你也许会想,秦惟宁这个人还是有一点点好。” 如果我死了,我会成为一个好人; 如果我没死,请你给我一个做好人的机会吧。
第72章 许静则站起身,走到秦惟宁的床头停住。 秦惟宁人瘦了,也晒黑了些许,一双眼尾上扬的眼睛不再是像往日那般无羁,眼里添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许静则一低头,看到秦惟宁条纹病号服袖口露出的还插着针头的手,又颓然地坐下了。 半晌后,许静则从嘴里挤出一句:“要不是你还在这躺着,我真想抽你一顿。你一个人能演完一整台戏是吧,还真以为我能把你想起来啊?知道我有多忙吗?你要是真醒不来你还能跟我说这些吗——” 许静则的话头又突然止了。 他也心想,对啊,自己为什么没问过呢。 许静则低下头,用掌心揉搓自己的脸。掌心是热的,脸是凉的。 他感觉自己和秦惟宁之间,这么多年后弄成了一本烂账。哪怕是从提篮桥里捞出个资深会计,也算不清楚,弄不明白。其实满打满算真正在一起的时间也没有多长,一回头望,每件事都是“你对不起我”和“我对不起你”掺在一块,夜深人静的时候谁都有话说,真要到说的时候,又都想沉默。 他算是明白为什么他的一个律师朋友说最难打的就是离婚官司。律师朋友和许静则讲过,一个大哥在庭上把近几年的外卖平台流水账单都导出来打印成册,要求前妻付一半,闹得不可开交;下了庭深夜里大哥又给律师打电话,要把在北京那套房给前妻,说“感觉她之后一个人在这打拼也不容易”。 当时许静则都是当笑话听的,还笑问律师朋友,那大哥怎么不按吃的勺数算外卖钱。可是转念想,如果连对方一顿吃了几勺都记得清楚,最后怎么又走到离婚了。 单拎出来站在一方那看,都觉得对方薄情寡义,可能坏就坏在要算的是感情而不是钱,小许总许静则算钱就算得精明,对谁也都能忍让,最爱说“算了我不在乎啦”,颇有大局观。他对秦惟宁也这么说,然而每一次转过身去,好像也都没咽下那口气。 他迎着光追了太久,影子就只能默默地跟在他身后,或短或长的,他也不曾在乎,也许是知道影子肯定是在,不必回头看的。 等到天全黑了,他才发现影子没了。他也没着急,反正第二天太阳升起来,影子也就又回来了,而他还有好多重要的事要做。 他没想过,自第二天天亮起时,他会成为一个没影子的人。 其实这碍不着什么,有它没它都是一样,哪怕是有,许静则也没想过回头的。 只有在他看到其他人和他们的影子时,才会偶尔感到孤单与寂寞。 他不会回头,但他很怀念他。 许静则又拿起床头的苹果,继续削。秦惟宁就低头看着他削,看得许静则心烦意乱,苹果皮一削一个断。 末了他也自暴自弃,把削完的苹果塞进自己嘴里,啃了一口,见秦惟宁还看着他,好像有点眼巴巴的意思,许静则解释道:“这个氧化了,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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