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眉眼波澜悄然变化,商沉釉流露极具欺骗性的脆弱与困惑,疲惫地向眼前人确认:“您会如何惩罚我,母亲。” 语毕,‘Mara’果然顿了动作。 那双漆冷的绿瞳调转方向,注视膝下罕见的、并未抗拒‘她’的Chio,目光显出游移不定,笑容无意识淡了几分。 安静片刻,‘她’轻轻道:“再喊我一次,Chio.” 商沉釉任‘她’端详,温驯地服从指令,又唤了一声“母亲”,是疲惫到极点的温和语态。 “是我犯错在先,母亲。”青年人向来缺乏情绪的面庞,此刻弯起灰眸微笑着,显出柔无棱角的英俊,“我接受一切惩罚,取得您的原谅。” 砰!画卷脱手掉落,“Mara”的呼吸骤然紊乱,‘她’后退半步,快速地徘徊数次,停下来,再次逼近Chio,突兀地笑了下。 “很好,你的表现很好……” ‘Mara’深吸一口气,夸张地拧了下脖子,神经质地加快吐字速度:“惩罚很简单,非常、非常的简单,只要——必须,你答应我……” “答应我,杀了这名画家,毁掉这卷恐怖的画作。” 语无伦次地说完这一句,‘Mara’再次展现出攻击性,将目光越过Chio,森然盯上玻璃内侧的江沅声。 ‘她’不再开口,四周静默须臾,响起一声极为轻缓的“好”。 ‘Mara’收回视线,重新回望Chio,见他没脾气地歉然低笑,说:“虽然惩罚简单,可我现在行动受限,该如何达成您的期望呢,母亲。” 灰瞳眨了一瞬,自下仰望着‘Mara’,专注倒映出‘她’的影子,仿佛从始至终,他都是这样乖顺的儿子。 他谦和至极,朝他的‘母亲’祈求道:“请您帮助我恢复自由,再给我一件可用的工具,可以么?” “可以、当然!” ‘Mara’的眼瞳涣散开,愈发疯得厉害,‘她’将原先抓过颈侧的手抬高,躬身,蛮力地推了下集装箱。 集装箱巍然不动,‘Mara’恍惚地意识到,似乎‘她’解救不了Chio。 病症当即发作,‘她’陷入一种接近焦虑的急躁中,摇头几次,咬了下拇指和食指,松开,胡乱地搜查起自身衣物。 西装领带,袖扣,内衬口袋,逐一被那双手迅速翻过,在某个动作后,从衣摆下方掉落一只银质的矩形按钮。 按钮不过拇指大小,‘Mara’本人对它一无所觉,仍在埋头翻找。 Chio不动声色地垂眸,挣脱方才已松动的镣铐,弯腰前倾,拾起那枚按钮,迅速拢入掌心。 又过片刻后,‘Mara’已竭尽全力,蓦然发觉仍旧一无所获,因此‘她’愈发暴躁,不禁跺了跺脚,恼怒地动手去撕扯碍眼的画作。 碎了的画布四下飘落,‘Mara’濒临崩溃,直到几秒过后,几支修长苍白的手指映入眼底。 是Chio摆脱束缚,轻轻地扯了扯‘她’的袖角。 “可以了,母亲。” 商沉釉眸光浅淡,制止那些疯狂的动作,神色平和地道: “您已经解救我了,现在请您相信我,按照我说的去做……” 到此为止,遥控装置已顺利解锁关闭,可四下危机尚在,岸边潜伏的暴i徒在等待渡轮爆炸,等待见证这场‘意外’的落幕。 所以无论如何,他必须,且仅能赌一次。 不久前在岸边时,假如他的航海经验无误,此处海底有磁场存在,对电波信号形成了干扰,造成监控画面有十秒延迟。 十秒内,他会利用镣铐为利器,敲碎集装箱玻璃,解救江沅声。随后引爆炸弹,带领Vincent退到舷栏处,翻身跳海。 十——
第61章 61 灰的雪 “十次准备……血氧回升……心率……” “电压……脉冲下调……” 依稀有嘈杂人声形成海潮,断续地逡巡,来回涨退,漫入江沅声的耳。 睡眠自此中断,是爆炸过后的第二次中断,江沅声有一点点生气,无可奈何地委屈起来,沉默地蹙了蹙眉。 可他的生气也并没持续完整,很快,倦意层层袭接了情绪,睡眠因此得以继续。 是好累,又好长的一个梦啊。 醒来的时间,江沅声几乎睡得饱了,意识先从梦里抽离,他慢吞吞地睁开眼,周遭却依旧是纯然的漆黑。 可惜,为什么还是看不见呢。 江沅声抿唇,维持原姿势平躺着,自我安抚了会儿,才挪动手腕,小心地去探索四下环境。 可指尖才伸出半秒,忽然,有温热的、修长韧直的手捉住他的五指,合掌攥拢,紧随一道陌生男性的低缓嗓音: “声声。” 江沅声猝然一颤,惊惧地缩回手指,环抱住两侧肩并后退蜷缩。 他是谁?他为什么会在……他也是凶犯之一么? 四下陷入突兀的死寂,对方似是没料到他如此的反应,沉默良久,极轻地笑了笑:“声声怎么了,是因为噩梦么?” 那笑音含点沉哑,藏着克制压抑过的疲惫,却十分悦耳,动人之余尤为温和,并无半分恶意。 江沅声稍松了口气,微微摇头,想回答不是噩梦。 由于声带功能尚未恢复,实际,他只发出点微弱的“唔”声。 “没关系。”对方再次轻笑,是愿意宽容他的音色,“没关系的,声声是暂时生病,才无法认出我是谁。” 江沅声咬唇,无意识微微歪过头,露出困惑犹豫的表情,并不完全理解那句话的涵义。 所以意思是指,按照常理,我应该是认识你的么? 可是又为什么,你并不详细解释给我听呢? 对方停顿须臾,似乎在等他不复起初惊惧,主动更换了话题,柔声问:“要喝水么?” “唔……”江沅声迟疑几秒,点点头,舔了舔干枯的唇缝。 “好,稍等。” 男人答完,窸窣地有衣料擦动,他从座椅起身绕行,到空间的另一侧取杯倒水,返回,递到他手中。 “慢一点喝,小心会呛水。” 对方举止友善,江沅声却没办法出言道谢。依照待人礼节,他捧起水杯喝掉了最顶上的一层水面,面容苍白地仰头,眨动眼睫。 当下环境太过安静,良久,一点热温贴近江沅声的唇,似是手指抬到他唇侧,试图替他擦掉水渍。 可当临到触碰,热温却消散,手指自行移开了,唯留半缕冷调的香气。 柚子的香气。 “不必道谢。”对方如此回应他,表明已看懂他动作里独特的意义。 江沅声因此放心些许,重新低头,慢慢喝完一整杯温水。 等水杯见底,他双手将原物归还去。手心抽空了,又原地歇了大概三分钟,江沅声得以发声,怯怯地询问:“你是谁呀。” 犹豫半秒,又补充道:“……可以请你告诉我吗,以及,我现在是哪里?” “Shardpt. ”对方温和地道出姓名,安抚他残存的畏惧,给他索要的答案,“你现在很安全,这里是威利。” “是我们的家。” * 再后来的时间,江沅声没继续追问,而自称Shardpt的男人也不言语,空出时间允许他思索,自行决定是否信任。 自始至终,Shardpt十分善解人意,停在远近适宜的位置,默然静立,直到江沅声在困倦中再次入眠。 因此这一次,江沅声睡得稍稍沉了点。 发丝在枕头中卷翘几绺,脸颊掩在雪白绒毯下,唇角和鼻翼沾了水渍,泛着碎光,伴随呼吸微微起伏。 类似冬眠的猫科动物,柔软无害,轻易接纳他人的安抚。 然而历经过了长期病痛摧残,猫的身形如今太过孱薄,影子也浅淡异常。 Shardpt呼吸更轻,缓缓俯近床沿,心绪漫漫地开始浮动。首先的念头里,他想,他的声声偏好什么口味,之后具体该准备哪种食物。 小画家天生嗜甜,喜爱脆的甜品,唯独讨厌黑巧。正餐不忌讳冷盘,偶尔吃得厌倦了,会换成华式做法的热汤羹。 除此以外,江沅声在大多时与少年期一致,体质畏寒,衣着常是针织衫或毛衣,搭配长款围巾,下雨下雪方便讨厌遮蔽,懒得去撑伞。 无数零星的琐事,他逐一耗费时间去考量。 从日落云褪,想到夜阑深寂,他整个人如同静止的飞鸥雕塑,曾跋涉万里,此刻终栖回到故土的枝桠,不动也不响。 直到连月华也消失,彻底融入漆黯,他如梦初醒地直身后退,终于肯缓步离开。 踱步至起居厅,管家从一侧为他推门,提醒夜间气温降低,抬手替他披戴上风衣。 颔首道过谢,Shardpt温声吩咐:“有劳您费心照看,先生。” 这一句分外低柔,显露曾经截然不同的秉性。 管家几乎是瞬间晃了神,怔然停顿,望向早已性格翻覆的男主人,注视他步入庭院,独自朝雾中去。 绵密的浓白淹没一切,吞吃掉照明灯的轮廓,也吞没那道颀长的影子,踯躅地远远离去。 直到天际破晓。 * 漫长的全盲时期后,江沅声经过有效疗愈,恢复了些许微光感。 具体变化是,他的瞳光可短暂聚焦,凝起斑驳的点点神采。 此时已过去数月,威利步入仲夏时节。 夜间依旧湿润多雾,但不复沁凉,即便是畏寒的病人也可以披上毯子,出门去户外散步。 管家提前准备了一架定制轮椅,每到入暮时分,江沅声就坐到轮椅上,等Shardpt推他到屋后的花园,沿小径路过。 花园无人来打扰,却常有飞鸟到访。 听到鸣叫时,江沅声出于好奇,就喊停推轮椅的人,分辨起鸟鸣的来源,判断究竟是三趾鸥还是斑鸠,或偶尔出现的雪鸮。 有时是不知名的小型雀,江沅声听很久也不明白,就抬头,和耐心等待他的Shardpt道歉,请他来揭晓答案。 Shardpt习惯地向他弯腰,轻轻整理毯子,附耳含笑说“好”,为他描述那鸟羽的绮丽颜色。 江沅声听得认真,专注且入迷。 而一位不速之客的突然现身,就是在第七次偶遇雪鸮的黄昏。 那日,园丁修剪完花园中草地,照例从后门下班离开,转过围栏后,意外看到有个人在试图闯进这处住宅。 由于狠吓了一跳,园丁误认对方是窃贼,就地制服了,拖进园内打报告,惊动了其余人。 管家闻言,为防止闹剧扩大,亲自去领人,带到花园里找Shardpt,询问处理办法。 谁料,男孩背着的那只普通旅行背包,内里竟藏了只萨摩耶犬,此时挣脱了套索,跳出来乱吠一通,将雪鸮从树梢惊走。 翅膀扑簌声中,江沅声听到陌生的少年声音,说着不算标准的威利语: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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