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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你失忆了。” 南望舒不再激动地发泄,缓了语气,却依旧难掩病人特有的嘶哑颤抖:“你说你失忆了……那你为什么,为什么还能认识我?” 江沅声持步原地,没有回过首去看她,却终于能够与她交流。听到这句问话,他淡声回答道: “因为不算是单纯的记忆丧失,医生告诉我,我患有重度抑郁,现阶段处于人格解离状态,记忆混乱属于症状之一。” 答完,身后的人默然,没有任何反应。 “或者换一种说法,”江沅声补充,“我现在并非真正的‘江沅声’,曾经的记忆偶尔会以第三视角呈现,但无法令我共情。” “……解离?为什么?” 南望舒低语,声音愈发嘶哑,吐字的呼吸也显得失真,险些让人错觉她听到了什么在乎的事: “为什么会……你为什么生病?什么时候?江昭云他对你做了什么?” 毫无逻辑的话戛然而止,南望舒难以为继,突兀地陷入沉默,等着那个被隐瞒多时、此刻终于呼之欲出的答案。 “不知道。”江沅声答,“他已经死了。” 南望舒重重地啜了一口气。 “他死了……”她再次重复,无意义地、病态地重复这一句事实,“他死了?” 江沅声颔首,打断她的重复:“是。” 答完,极其怪异莫名地,他听见身后传来,他所谓母亲的一声很轻很轻的抽噎。 是哭了么?江沅声无动于衷地想。或许是,但我无法安慰她。 “所以……”南望舒用仅剩的气音继续,“所以这些年,你……你为什么……你在哪里?” 哭声越来越明显,江沅声始终没再回头,他没说谎,如今他旁观一切,对南望舒有问必答,却不共情,只将自己所掌握的事实如数告知: “我看过一份卷宗,卷宗表明是您抹除了我的名字和身份,并……” “不可能!” 一声叩响,南望舒斩钉截铁地否认,向他身后迈近了一步,又很快驻足不前:“不可能、不可能!我……我为什么要这样害你?” 周遭的脚步声更乱了些,几名护士再次被喊叫声惊动,迅速赶过来查看情况。 南望舒焦躁地原地徘徊,语序混乱地不停既呢喃又尖叫:“我不会的!不是我……当年一定不是我……是谁告诉你——是不是他?” 她被护士们制止了走动,面容狰狞,在咫尺之遥悚然僵立:“是江昭云?他告诉你、他欺骗了你,是不是!?” “骗子!骗子!——他答应过会放过你!他骗我、他骗我啊!!” 他的母亲像是大梦方醒,又像是彻底疯了。江沅声想。 又忽而,他感到晕眩,有一柄无形利刃从天而降,猛凿进他的颅骨,撵成灵魂上的剧痛,让他无法再听清那些疯子的乱语。 “看来我们之间有误会,南女士。” 他听见自己漠然冰冷的声音,为自身的表现粉饰出与疯子的区别,“既然现在真相揭开,今后我不会再来打扰。” “不再见了。” 他对一切告了别,转身离开港南医院,离开华国,抬头眺望向脉脉的天光。 天光骤然大亮。 飞机尾翼穿入云层,明色从舷窗跃进。江沅声仰靠在座位,微微蹙眉,意识淹没在光雾里。 他倏然做了一个梦,光怪陆离。 梦里他在错蓝山,从旧教堂到阁楼下,有道银铃声叮铃铃地响,跑在他的视野模糊处,回头笑着喊他什么。 起先他听不清,也不知道那人到底是谁,心底泛起柔软的色彩,说出口的第一句,是让对方慢一点,又低和地呼唤: 声声…… 哦。江沅声想,原来那跑动的影子是他自己呢。 又后来,他疑惑于‘我’是谁,迷思很久很久,约莫听到高跟鞋的踢踏响。视野里裙摆飘曳,边缘隐现两道红高跟,像两只彼此追赶的丹鸟。 看来‘我’不是他人,是南望舒,是十余年前尚且步履轻盈的母亲。 他站在南望舒的视角,看南望舒所看到的‘江沅声’,雀跃的影,天真、活泼,宛如朝着花原斜飞的雁。 那或许不是恨一个人的视角。江沅声猜测。 很快猜测得到证明,江沅声又听‘我’的絮絮轻吟,一首助眠歌谣,祝福的词句,由衷的愿景,祈祷那名为‘声声’的影健康长大、岁岁平安。 银铃从一旁伴奏,应同了旧教堂的传颂,是最好的承诺。 可在后来,这承诺不得以善终。 承诺太好了,梦和记忆也过分好,外观无一不粉饰得绮丽。而江沅声听着那织造幻觉的歌,却不肯再为这样的好心生动摇。 他此生遇过许多事物,妆成至真至善至美,揭开来去却尽是丑陋狰狞,一次一次,终于他索性不再揭开,在病症里蒙蔽自我,得到解脱。 不对。江沅声迷蒙地往梦里坠,飘忽地想,这也不算准确。 有一人于他而言,始终是例外…… “Chio先生,” 高跟鞋声在会议散场后响起,Kim停步,站到会议桌首席位置的斜前方,“纪要文件已经整合完毕,以及这是您的私人手机。” “嗯。”首席座椅偏了个弧度,Shardpt眉目微扬,轻轻向她一颔首,“有劳。” Kim前倾着将那沓文件搁在会议桌沿,听到对方音色微哑,下意识抬眸去看他神色,迟疑地道:“您看起来似乎……您还好么?” 她的上司从今晨到现在入夜,已连续工作十四小时了。 掩在银丝镜框后的灰眼仰起几分,眸光沉黯,分明被倦意压到失焦。Shardpt停顿须臾,眸底又缓缓聚起柔光,对她温和地弯了弯。 “没关系,我很好。” Shardpt支腿起身,右手覆在西服尾部系扣,迈过半步,左手拢指拾起手机滑开,垂睫扫了眼屏幕:“会议期间接收消息正常么?” Kim快步跟上他,与他一起绕行往办公区走:“正常,那边的汇报规律且无间断,您请放心。” 答完,Shardpt的步调忽地慢了瞬。 怎么了?Kim随之一滞,误以为是有什么问题,不由屏住了呼吸。 她站定抬头,却见对方拔直的肩脊微微松懈,停在转柜前,抬腕勾过风衣,覆身半披在肩后,语调平稳地道: “辛苦。通知员工下班,这周末照常休假。” 太好了。Kim松了口气:“好的,Chio先生再会。” 跟送他到下行电梯口,Kim原地目送厢门合上。楼层的数字逐秒变小,直到归零时平稳落地,忽然,梯厢内,Shardpt有刹那的眩晕。 不。有什么不对劲。 汇报消息的频率、内容一切正常,可从方才他拿回手机开始,频道里没再收到任何来自江沅声本人的讯号回传。 就好像遭遇意外…… 他眉心一动,四肢被无形的力量驱动,步子如常向前,头部却往下垂,并抬起手机屏查看。 所有动作发生的那一秒,目光聚焦,手机疯狂震动提示。红色弹窗赫然蹦出,来自‘跨境安保’的紧急消息提示: ——注意!注意!请雇主及时查看紧急通知! 受华国强台风天气,航班遭遇信号干扰,通讯信号即将断联! 眩晕感刹那引爆,恐惧灭顶上涨,Shardpt毛骨悚然,又一霎,他看到注名“Cherry”的聊天界面弹出,来自于万米之外的高空: “Shardpt,我想我没必要再去找什么记忆,因为其余一切都无关紧要,我记起来你是谁了。” 电梯门开又合,灰色的眼瞳僵死了,映照又一条新的消息: “我原谅你了,哥哥。”
第66章 66 面具下 一小时前,万米高空上,机舱里黑暗蔓延,隐约可闻类似于昆虫的嗡嗡低鸣。 那昆虫织出密网,罗纳了机舱,更笼罩了尚在乱梦中的江沅声,将他的意识纠缠围困。 直到某个瞬间,剧烈的颠簸感袭来,舷窗外一道雷光劈下,将那网轰然绞碎。 江沅声从记忆碎片里挣出,有那么几秒,他兀地忘了自己身在何处,分辨不出自己是哪一个时刻的江沅声。 他茫然枯坐原地,直到听觉恢复,耳中落入广播提示。轻柔的男声安抚乘客们不要惊慌,当下的颠簸是正常现象,很快就能平复。 颠簸?江沅声思索片刻,终于清醒,意识到此刻他在华国飞往南州的客机上。 思索片刻,江沅声屈起指节,轻轻攥了下手机,将飘忽的心脏也一并攥回,停靠到躯体的锚点。 他循着空隙低头,找到有微弱信号的时机,快速组织语言给列表置顶人发送消息。 点击下发送,昏光里,柚子头像静默地望着他,眉目严肃,像是眼底的一盏金色灯。 江沅声无意识地弯唇,笑了笑。 打完,信号便再次断开去。江沅声掐灭手机屏,在浓重困意的簇拥下阖眸睡去。 这一次,他幸运地不再遭乱梦打搅,平和地安眠到飞机降落时分。 迈过舱门,此刻的南州已过子夜。 夜里空气极度潮凉,仿佛伸手就可捻到露珠。江沅声随人群一同下机,斜背肩包穿越出口廊道。 往前走,四面的嘈杂连绵不休。江沅声以右手握住左腕,减小占据空间,途中尽量避开人流。 穿出大厅后,他望了望成群结队的行人,将手机拨号,抬到耳边等待‘柚子’接听,慢慢地朝着候车场去。 可直到穿出候车场,对面仍是无人接听状态。 是还在忙么?江沅声眉心微澜,略带疑惑地将动作放慢了几分。 之后他一再挂断,重拨,尝试过不下七次。有辆私车打着长灯,追在他身后,于转弯的前一秒逼近刹停。 江沅声正专注等通话,对此并不留神,到三秒后,屏幕再次转入忙音提示。他下意识抬头,一阵冷调柚子香圈近颈侧,送了声低唤入耳: “……声声。” 江沅声刹那顿步,回身向来人望去,尚来不及应答,逆光逼近一道杂沓急促的步声,眼中映入熟悉却又陌生的镜框流银链。 镜框主人的呼吸敛向耳畔,揽抱着他,睫毛压下他的肩窝,很低很低地重复呼唤: “声声,找到了。” 梦呓般的一句,轻哑至极。 “你……”江沅声目光微滞,须臾后,才舒展地露出笑意,“你怎么不接我电话啊,柚子。” 这句抱怨难得带着亲昵,代表着原原本本的江沅声,重新苏醒在灵魂里。 然而音毕,垂下的那道银链却倏然一晃,Shardpt兀自松开手,退后半步,沉默地不作回答,更不再靠近他。 江沅声怔了瞬,再次追问:“你怎么了?” 是错觉吗?江沅声想,虽然看不清神色,他的柚子似乎有点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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