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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过面后,他本想离开,可抬头瞧见对面精神中心的几个大字,又忍不住走了回去。 病房里的人还维持着他离开时的状态,坐在床边呆呆地看着窗外。 贺奕南走进去,坐到了旁边的椅子上,下意识随着他的目光一切看向了窗外,好久都没有说话。 那天天气不错,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人身上,暖烘烘的,只是贺奕南却怎么晒都觉得心里发凉。 于是就没忍住自言自语了起来,“哥们儿本想趁你生日的时候,出去好好喝一顿的,哥们儿心里堵啊......” “操......那么大一顶绿帽子扣在了头上,哥们儿这辈子没这么憋屈过,真的操了......” “哪能想到,你一个电话取消了所有安排......” 贺奕南吸了吸鼻子,“早知道......哥们儿死也要把你拉出门了。” 他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哥们儿现在算是体会到了,有些话是不能随便说出口的......一语成谶,现在还真成了我人财两失,你性命难......呸呸呸,算了不说了。” “说点开心的吧......那家伙自己也过的不怎么样,就是害你那家伙。” “我前儿去他那边把你的东西和车都取了回来,本想上楼给他个教训,结果进门发现,他把家里都砸了。我瞧那样,应该是他自己砸的,像个疯狗一样......” “我找人盯着他了,听说这两天过得很乱,也很烂......大爷的,整一个破鞋......不过瞧他那样像是要活不成了。” 说着,贺奕南朝身边人稍微歪了下头,“你放心,哥们儿肯定在他死前帮你整回去,让他好好尝尝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滋味,妈的,敢动我兄弟......” “老贺......” 低低的声音听上去十分虚弱,贺奕南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下意识转头瞧了眼身边的人。 还是那样呆呆的表情,唇色在阳光下泛白到几乎没有一丝血色。 “老贺......” 又一道虚弱且沙哑的声音从他的唇齿间溢出,贺奕南才猛地回过神。 “哎,”贺奕南立时站了起来,“哎哎,是我,我是老贺,我是老贺,你有什么话尽管说。” 阎弗生缓缓地动了动嘴唇,像是吞咽了下似的,喉结在颌下滑动。 “你不要急,我给你倒点水润润嗓子,你慢慢说啊。” 说话间,贺奕南迅速找了个纸杯倒了点温水,然后递到了阎弗生的嘴边。 只是后者根本没有喝水的欲望,眉头微蹙了一瞬后,移开了脸。 “不想喝水?好,那就不喝,”贺奕南又迅速把纸杯拿开,“不喝了不喝了,你有什么话要跟我说?” 阎弗生别着脸沉默了片刻后,又缓缓地转了回去,向来呆滞的面庞上出现了几分扭曲,像是在无形中拼命地挣扎着什么似的。 又过了会儿后,他说:“你给......Derek打电话......” “Derek?谁是Derek?”贺奕南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 但他并没有得到解答。 阎弗生视线仍旧投掷在窗外,但眼神看上去没有之前那么的空洞,“联系方式在......我的手机里。” “手机,对,你手机一直在我这里。”说着,贺奕南从大衣兜里掏出了他的手机。 阎弗生没有理会他的话,“让他带着我的日记来......所有的日记。” “带着所有的日记,”虽然贺奕南没有丝毫头绪,但还是一一记下了,“好,还有呢?还有别的事情吗?” 然而阎弗生兀自说完后,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后,才又缓缓开了口,只说了几个字:“你......别动他。” 话说得有些点跳跃,贺奕南愣了三秒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谁。 “好,我不动他,你放心吧。” 之后阎弗生就再也没有说过话。 贺奕南站在旁边看着他,不禁皱起了眉头,感觉自己有些摸不透他到底是已经清醒了还是没有清醒。 只看阎弗生的表情,还是从前那样呆滞,可眼神却有些不一样了,但具体哪里不一样,贺奕南又说不出个所以然。 他担心一切都是自己的错觉,可从手机里翻出的联系方式,却证明了阎弗生说的都是客观存在的事实。 贺奕南没有告诉任何人这些事,只按着阎弗生所说的,拨通了那个号码。 然后才知道了Derek其人的存在,以及他存在的意义。 Derek那话说的没错,没有什么比被自己心爱的人背叛,更残忍的了。 阎弗生寻觅自我的小半辈子时间里,从来不让自己对任何人动心思,因为他和其他人不一样,他没那么多试错的资本。 人没心没肺的活,才能无牵无挂的死。爱恨情仇都太过消耗,他的第二次人生经不起这样的折腾。 况且,一个从绝望深渊里爬出来的人,心在某种层面上早就已经枯萎甚至死去了。即便花花世界里的诱惑再多姿多彩,都无法激荡起一颗死去的心。 只是他没有想到,这世界上还有一类人,即便肉躯早已在污浊之中腐烂,心却仍旧熠熠生辉。 如果说,敬云安精心编织得那一个个如梦似幻半真半假的圈套,让阎弗生防不胜防地一步步掉入了陷阱。 那他躲在阴暗角落里的“步步为营、处心积虑、蓄谋已久”,则是让阎弗生义无反顾地重新跳进了深渊之中。 而在这之后,敬云安的痛不欲生、自轻自贱、自暴自弃,直接成了让阎弗生心甘情愿被套牢的最后一记重击,狠狠地击打着阎弗生早已枯死的心,让他所向披靡般的绝处逢生,死而复活。 阎弗生好奇极了,到底是怎么样浓烈的情感,才会让人自我折磨了十多年,以至不得不耗费庞杂的心思,去找寻无数个漏洞百出的借口,报一些牵强附会自我惩罚般的仇。 又是怎么样坚贞的一颗心,怎么样扭曲的一个人,才会付出如此巨大的代价,去赴一场一目即了的自我毁灭。 阎弗生太好奇了,以至本就贪得无厌的一个人,也开始变得扭曲,变得狰狞,变得面目全非。 于是在听过贺奕南的自言自语后,他叫来了Derek,谋划了一场同样半真半假堪比自我毁灭的局。 他要利用敬云安那千百瓣心脏上的一点点缝隙,将自己整个人都塞进去,然后像病毒一样将其余所有碍眼之物蚕食殆尽,最后再从心脏到肺腑、到大脑、到身体的每一根神经末梢,都一点一点侵噬、感染、彻底地据为己有。 他太馋了,馋得垂涎欲滴、目眦欲裂,恨不能将敬云安整个人连皮带骨地吞到肚子里。 可是他太明白,像敬云安那样的玉盘珍馐,即便囫囵地吞下也无济于事,消化不了的佳肴美馔,再美味都是粗糠烂糟。 所以阎弗生只能按捺下所有的心急火燎、迫不及待,吃下一把又一把无时无刻不在摧残着他神智与理性的药,扎下一针又一针消磨着他健康与灵气的毒。 然后他开始悄悄潜伏,像阴险粗鄙却死而不僵的百足之虫,像万叶腐烬却根扎百尺的千年枯木,在某一个暴雨倾盆的夜晚到来时,死而复生。 尽管得知全部的真相后,他确实崩溃了,面对着这个再次陌生而残酷的世界,他感到了无比的害怕,可是他已经不是奉念非了。 他是阎弗生。 阎弗生是即便被拿捏了三寸,也绝不会就地投降沦为嘴下羔羊的人。 阎弗生是不会纠结于过往,更不会拿着奉峥嵘的过错与奉念非的挣扎来自我惩罚的人。 山林也好,雨林也罢,他阎弗生都要做那个猎手。 所以他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用那些日记,那些对他来说早就不值一提的恐惧,挣扎和无助,将那个走到了悬崖边缘的人拉回来,然后一步步拽进了自己的陷阱里。 阎弗生得承认,他没有敬云安那样缜密的头脑去盘算,更没有那样充足且悠然的时间去准备,所以他只能快准狠地以自己的血肉为土壤,去酝酿这场名为反杀的风暴。 不过最终的结果也证明了,这样的手段是高效的,也是值得的。 贺奕南说自己没那个狠劲儿,也没那么深情,阎弗生其实并不认同。 因为在阎弗生看来,贺奕南不缺狠劲儿,也不缺感情,他只是不像自己那样贪婪到丑陋,更不像敬云安那样扭曲到不堪。 因为他是个正常人。 几杯见空,酒将见底,两个人说完了未曾见面的这段时间里的所有话后,阎弗生终于放下了手中的杯子。 “怎么的,出去遛遛?”贺奕南瞥了眼包厢外一楼的舞池。 闻声,阎弗生扬了扬嘴角,从沙发上站起身,“遛。” 说完便朝包厢外走去。 贺奕南紧随其后,和他一起走向拐角出口。 “哎,那是谁啊?” 不时经过的新鲜脸庞,控制不住地朝那身影投去目光。 “谁?” “不知道。” “哥哥,知道那是谁吗?” “阎弗生?还真是阎弗生,他回来了?” “你们都不知道阎弗生的吗......” 震耳的音乐越来越响,疯狂的人群越来越近。 阎弗生望着视线中蜿蜒向下的旋转楼梯,忽然想起了他和敬云安初吻的那天傍晚。 敬云安坐在他的车里,轻轻勾着嘴角,不经意地抬起手,将指间明灭的香烟弹出了窗外。 “当”的轻微声响擦过耳边时,晚风带走了绽开在垃圾桶边缘的焰红星火。 彼时那些不着边际的浑话,仍然回荡在耳边。 可在这场两个人的爱恨纠葛里,究竟谁是道,谁是魔,谁是猎人,谁又是猎物...... 分不清,辨不明,或许互为猎人,也互为猎物。 毕竟在情感的较量里,从来没有赢家,同样的,也没有输家。 “哎,嘛去?” 贺奕南诧异地看着他并未转向舞池,反而朝门口离去的背影。 “突然想起来今天周五,那位下班早,就先不遛了。” 说话间,人影已经消失在了来来往往的人群之中。 ...... 两年后。 当阎弗生身处异国,重新一步一步踏上Lelifego设计大奖的领奖台上时,敬云安正边系着领带边在别墅里到处寻找阎弗生的移动硬盘——那里面存储着他新投资项目的大半资料。 工作上的东西,敬云安和阎弗生两人通常是不会共用的,实在是前些日子两个人一个没把持住,在书房禁地里白日宣了淫,于是就“十分不小心”地撞翻桌子,弄坏了敬云安的笔记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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