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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京阳笑了声,“在那等我。” “要熄灯了。” “周末,熄什么灯。”听见平秋鹤难得糊涂,京阳乐道。 平秋鹤沉默了两秒,开口,习惯性跟他对着干:“我要回寝室。” 京阳下一句早就准备好:“给你带了烧烤,那拿回去吃?” 平秋鹤当然不可能同意,烧烤的味道霸道得能在寝室留两天。 “你找地方坐,我等会儿就到。”京阳的声音好像不管什么时候都中气十足。 挂了电话,平秋鹤开始四处张望。 芳澄园是他们学校一片将近四十亩的大草坡,还有一座小小的假山,晚上灯色昏暗,环境幽静,除了夏天的蚊子有点煞风景以外,一直是情侣约会的好去处。 嗯……也是和室友吃烧烤的好去处。平秋鹤想。 除了正常路边的长凳,芳澄园还在草坡上安放了很多石墩,有高有矮,零散分布着,有些离得远,适合社恐独自享受夜景,有些离得近,大约是留给朋友聚会,把人性化做到了极致。 平秋鹤对芳澄园慕名已久,却是第一次在这里挑石墩。 周末的情侣友人们都喜欢去外面找新鲜,今天的芳澄园有些冷清,平秋鹤在草地里转来转去,挑挑拣拣,一会儿嫌这片石墩离得太近,和长凳都没差了,另一会儿又觉得那两个隔得太远,说话都得喊着来。 最后他终于找了一对儿满意的石墩,距离不远不近,正正好是一米出头的社交距离,背后是假山,面前是一盏全芳澄园最亮的、灯泡崭新的路灯。 唯一的不好是,墩子有点矮,也就比地面高出不到三十公分,小马扎的高度。 平秋鹤盘腿坐下,拍了张附近的照片发给京阳。 【jyovo:黑黢黢的】 【jyovo:开个位置共享?】 平秋鹤指尖在屏幕上蹭来蹭去,半晌没动。 就好像……开了这次就像开了某种先河一样,他下意识迟疑着,谨慎再谨慎。 【jyovo:烧烤要凉了!】 【jyovo:[金毛送外卖.jpg]】 【湿地依赖:[位置共享]】 平秋鹤立马就开了,看在烧烤的面子上。 赏味期奶比的头像立刻冒出来,以一个人类很难达到的速度朝他冲来。 平秋鹤:? 他发消息:你被薛源同化了?把车开进学校? 大姨跟他说过,薛源哥缺心眼儿的,曾经因为把跑车开进学校扰民而被通报批评。 京阳估计是忙着冲锋,没回消息。 两分钟后,一道尖锐的自行车捏闸声在平秋鹤身后响起。 京阳长腿一跨从共享单车上来,脚踝显然已经完好如初。和手里烧烤香气一起飘进平秋鹤鼻间的,还有一丝淡淡的酒气。 “你喝酒了?”他问。 不知道是不是酒精的缘故,京阳笑得比往常灿烂:“喝了点,所以没开车。” 平秋鹤:“……你最好是在开玩笑。” 京阳吹了声口哨,一个滑铲在他旁边的草皮坐下。 “你的座位在那边。”平秋鹤指了指自己挑选的另一只墩。 京阳说:“墩是好墩,就是太远了。”他说着,从塑料袋里拆出纸袋,又从纸袋里扒拉出一串脆骨,举到平秋鹤嘴边,“那么远怎么吃。” 平秋鹤的嘴被脆骨堵住了,嚼得咯嘣咯嘣。 京阳这么坐是要仰头看他的,唔,也行吧。 京阳笑,从袋子里又摸出两罐啤酒,冰凉的马口铁罐贴上平秋鹤鼓囊囊的腮帮。 “庆功酒。”京阳说,“会喝吗?” 平秋鹤接过去,单手开罐,微抬下巴,丢给京阳一个眼神。 “看不起谁。”他说,“初中就喝过了。” 京阳差点让竹签扎了嘴,一串羊肉愣愣举在脸边:“啊??” 趁他发呆,平秋鹤抢了他手里的那串:“那时候听说借酒消愁,就想试试。” “然后呢?”京阳问。 “李白是对的。”平秋鹤重重咬掉串上顽固的肉,不愉快道:“举杯消愁愁更愁。” “不喜欢喝就不喝。”京阳抬手扶了一下平秋鹤拎在半空的啤酒罐,“庆功酒,沾个口就行。” 平秋鹤偏跟他对着干,举起来吨吨就是两口:“又不是不会喝。” 京阳愣了一下,旋即失笑,把自己那罐打开,轻碰了一下平秋鹤的罐底。 “陪两口。” 平秋鹤朝他伸手,京阳会意,在纸袋里翻找。 “吃什么?” “脆骨。” “一共才五串,四串都给你了。”京阳说,“怎么小狗似得。” 平秋鹤顿时不满,用膝盖撞了他一下:“鹤也是肉食动物。” 京阳:“真的?” “不知道,我编的。”平秋鹤说,“我又不是鹤。” 京阳抬头看了他两秒,一摸下巴:“哦,在心里说‘但京阳是真的狗’呢?” 被说中心思的平秋鹤一愣,第一反应检查他有没有被京阳挨住,最后疑惑地发现没有。 不是吧,这人读心术进化了? 平秋鹤在心里胡乱骂了京阳几句,仔细观察,面前的京阳仍旧是一副傻乐的样子。 警报解除,平秋鹤摸了串盲盒送到嘴边,咬了一下忽然觉得不对,拿远了端详,顿时皱眉。 “不吃鸡皮?”京阳接过来,把自己手上的递过去,“牛筋吃吗?” “吃。”平秋鹤一转眼手里就换了串,愣了下说,“你把我咬的那块弄下来。” 京阳:“啊?” 平秋鹤看过去,说一句话的功夫,京阳手上就只剩根签了。 反应过来之后,京阳耳根肉眼可见的红了:“……早、早说啊。” 平秋鹤侧头朝向另一边,单手捂住自己耳朵,念道:“反正吃的不是我。” 两人沉默。平秋鹤又探手摸了几次盲盒,竟然一串鸡皮都没中。 “就一串吗?” “五串。”京阳拍了拍自己肚子,“都在这儿了。” 平秋鹤故作平常地转了回来。 京阳说:“聚餐之前我去了趟派出所,因为是未遂,而且够不上投毒,所以目前只是拘留。” 平秋鹤没什么表情地吃串:“我猜到了。” “不生气?”京阳问。 “被药的是你,我生什么气。”平秋鹤瞥他。 “唔。”京阳说,“感觉你俩有仇。” 平秋鹤收回视线,半晌说:“只是觉得?” 京阳轻笑:“你不说的话,就是觉得。” “说呢?” “那就是我洗耳恭听。”京阳说。 平秋鹤沉默着咬了咬签子,京阳也不催,只是跟他碰了个杯,自己先走了一口。平秋鹤也跟着喝了一口,带苦微涩的酒液刺激着舌头,他终于开口。 “我第一次跟人讲这些……你随便听。” 说完这句,他又停了很久,才接了下去。 “其实也没什么特殊的,甚至我觉得都不算校园霸凌。”平秋鹤说,“毕竟最后是我把他们打了。” 京阳头一次用一种“壮士惺惺相惜”的目光看平秋鹤。 “……你多大?” “初一下。”平秋鹤偷偷顺走最后一串脆骨,咯嘣咬碎,淡淡,“打了三个又高又胖的男生。” …… 平秋鹤读的是南市最好的两所高中之一,初中部衔接高中部。 他窜个子窜得晚,直到初二都在班里排倒数,又瘦又矮,样子也还没长开,像个瓷娃娃。现在看来是雌雄莫辨,但在初中男生眼里,彻头彻尾就是个异类。 更何况每次家长会平秋鹤都是自己给自己开,无疑就是告诉他们:“我没有靠山,快来欺负我。” 初一第二学期,那是平秋鹤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反击。他被堵在男厕所,却把三个人高马大的男生打得头破血流。 虽然他自己伤势也没好到哪去,但站到办公室的时候,他昂着头,背影瘦削却笔直,像只斗胜了的雏鹤,哪怕另外三个男生的父母都很快赶来,一致指责他,他都没有低头。 他知道,这一低下就再也抬不起来了。 直到班主任给他母亲的电话终于打通,电话那边的女人困于自己的不幸婚姻中,语气疲惫。 “孩子爸爸不在,我管不了,老师你处理吧。” 他眼底的火苗扑闪了一下,沉默地熄灭了。 …… “但我遇见了很好的老师……她很有劲,能一巴掌把办公桌拍得震天响,笑起来像泡芙老师。”平秋鹤轻笑,“幸好,她没有像泡芙老师一样被吊销执照。” “她顶着得罪三个家长的压力站在我这边,对他们提出警告,之后的两年也经常看顾我……” 被孤立当然是无法避免的,平秋鹤虽然变成了班里最孤僻的那个,但再也没被逼到跟人动拳头的份上。 初中毕业,他的身高已经窜到班级中上游,比两年前他打的那三个男生都高一截,脊背和腕骨仍然显得瘦削,但铅球能扔xxx米。 他像颗在冰雹里的小幼苗,在班主任短暂的呵护里,拼尽全力汲取养分,长成不畏风雨摧折的样子。 “诶。”京阳忽然说,“明年给泡芙老师报名个感动中国吧。” 他试图用贫嘴冲淡平秋鹤讲述这些时,不自觉皱起的眉头。战术果然是成功的,平秋鹤瞪了他一眼,京阳弯起眼睛笑得故作乖巧。 “泡芙老师听起来很年轻。”京阳也真的问了个乖巧的问题,“你问过她为什么敢帮你吗?” “毕业的时候问过。”平秋鹤说。 明明老师那时候还只是一个刚参加工作,才带第二届学生的年轻女性。 他的老师胖嘟嘟的,初一的时候还比他略高一些,等到毕业,就已经要仰着头看学生了。 平秋鹤问她的时候,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 “你知道老师之前是学什么的吗?” 平秋鹤摇头。 泡芙老师道:“我学法律的,本科……但律所工作太难找,所以考了个教资来当老师了。” 京阳问:“所以泡芙老师正义判官的血脉觉醒了?” “不是。”平秋鹤失笑,“她跟我说的那句话,我到现在还记得一字不差。” “她说:‘其实我当时也不知道你是不是有罪。但其他三个人身边都有辩护律师,没道理你没有。程序正义之下,我至少要保障你的辩护权。’” 京阳沉默了很久,他无声吸了口气,仰头呼出来,平秋鹤侧头,竟然看见他双眼湿润。 “我可能真的会因为这一句话立志学法。”京阳说。 平秋鹤轻笑:“泡芙老师会抓狂地说这可不兴学。” 他就这样絮絮地讲着,从初中说到高中,说到自己泼了蒋跃林一盆洗脚水,京阳笑得把一罐酒撒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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