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京阳的声音仍旧冷静,只一句话就让平秋鹤相信——信任他,他可以处理。 平秋鹤立刻看向顶板前方,毫不犹豫解开安全带上前,精准找到APU开关,往下拨一格,再向下按住两秒,松手,动作没有丝毫滞涩和颤抖。 APU,辅助动力装置,是一个不需要依赖主发动机的小型发动机,双发失效时的救命装置。 短暂的等待后,APU启动成功,驾驶舱重新亮起,飞机回复了基本的操控和电力。平秋鹤继续查阅手册,帮助执行发动机重启程序,一步一步,必须保证按照完整的发动机启动流程操作。 “……油门慢车,供油阀开。”平秋鹤转述并检查,京阳执行。 启动需要一定的时间,平秋鹤明知这是在模拟舱内,但依然紧张,等待的三十秒就像是等了一辈子。 终于,在离地仅有五千英尺的低空,飞机左发重启成功,右发也紧接着启动。 平秋鹤长长松了一口气,坐回自己的位置,重新系上安全带。 但很快,意外再生。 “没有动力。”京阳皱眉,“检查……” 他话音未落,驾驶舱内突然又响起警报! 副机长位报告:“发动机过热,右发起火!” 平秋鹤很明白,如果再保持引擎运转,无疑是助长火势,但如果这次放弃,那就意味着重启发动机就再也不可能。 这就是教练起飞前说的,“极小概率”事件,检查单在此刻成了摆设。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的,京阳下令关闭了所有引擎。 才又响起的引擎声渐渐消失,43吨重的大家伙,就这样在三千五百英尺的低空,变成了一架没有动力的滑翔机。 高度还在持续下掉,平秋鹤捧着手册,却再也做不了任何帮助。 一千五百英尺时,飞机终于从云层里钻出,能见度瞬间转好,塔台引导他们备降临近机场。 但飞机的高度和速度,都不足以支撑它滑翔至那么远的位置,周围环境是一座被运河与湖泊包围的城市,建有一道道防洪堤——眼前,只剩下水上迫降这个最差的选择。 忽然京阳道:“我目视到一条防洪堤,我们可以在这里降落。” 那是一条与运河平行的防洪堤——在草地降落,无疑比水上安全的多! 平秋鹤在看到那条堤坝的瞬间,忽然感受有些熟悉,只是他还没来得及细想,就被京阳提醒。 “秋鹤,防撞姿势。” 机长在迫降时,必须紧握操纵杆,使尽浑身解数防止飞机解体,不会有哪怕半秒做防撞姿势的时间。 高度已经很低,京阳动作麻利地放下起落架。 飞机原本是飞向运河的,现在却必须在七百英尺的高度,快速调整航向至堤坝的方向。 很难,对于一架没有推力的飞机来说,更是难上加难。 “准备做侧滑。”教练说。 侧滑是一个小型飞机和滑翔机设计的动作,而非43吨重的737——道理是这样的。 但京阳完美地把它复现在了737上。 他调整航向,平稳落地,轮胎接地时甚至没有一点多余的颠簸。哪怕没有引擎,飞机无法落地反推减速,最终也缓缓地在草地上停下了。 所有人都被惯性在椅背上甩了一下。 扰流板收回,飞机完好无损,成功迫降。 少了落地后引擎转动的声音,驾驶室里一片寂静,半晌,教练的鼓掌声打破这片沉寂。 “你真是第一次飞这个事故?”他问,“航校的学生都很难保证能第一次就完美降落。” 京阳手从操纵杆松开,抬手在脑门上一抹,一把薄汗。 他笑:“不是第一次飞双发失效,但飞这个双发失效迫降堤坝真是第一次。” 教练仍然道:“你很厉害。哪怕用航校学生的标准要求你,你都能跻身前列。” 三人依次推开舱门出去,竟也有几分劫后余生的松弛感。 放松下来,平秋鹤终于想到,自己脑海里闪过的熟悉感来源于什么。 “我知道这个事故,中美洲航空110号班机……事故原因是引擎设计问题。”他说。 他是在视频网站刷到的这起1988年的老事故,大概是那段时间他频繁看飞行器引擎相关,所以大数据给他推了这个视频。再加上这个班机号实在令人印象深刻,平秋鹤才能现在还想得起来。 “是因为什么?”京阳问。 “引擎吸入冰雹导致熄火,但里面还装满了没排出去的油,重启发动机就会造成淹缸现象。”平秋鹤说,“所以重启后才会没有推力。” “那现在改好了?” “我不知道,应该吧,不然波音该破产了不是?”平秋鹤摇头,“世界上没有完美无缺的设计……只有一次次地趋向完美。” 教练感慨:“航空的发展就是这样,由一场场事故和空难堆积起来的血泪史啊……” “航天也是。”平秋鹤说,“国外任何国家的发射记录里,失败的远比成功案例多得多……当然,我国是个例外,我们比较谨慎。” 教练朗声大笑。 “你是学造飞机的,那以后咱们国家的航空业,就看你们的啦!”说罢,他又拍了拍京阳的肩膀,“还有你,大飞行员!” - 从体验中心出来,两人去吃了教练推荐的铁锅炖,平秋鹤隔着蒸腾的热气看向京阳。 “来之前,我还以为你是第一次开模拟舱。”平秋鹤说,“你在京市玩过?” 京阳点头:“嗯,平时没事儿就去了。” 平秋鹤瞥他:“那你还要来哈尔滨干什么。” “就像你说的,这边设备更好啊。”京阳笑道,“放假要是约你出来,肯定还是来这边。今天这个教练是军转民出身,来当模拟舱教练的,全国可能就这么一个。” 平秋鹤姑且信了他的鬼理由,只问。 “那……专业的事儿你有答案了吗?” 京阳揭下贴在锅边的饼,一分为二递给他一半,想了一下说。 “感觉好像,也不是多值得我原地踏步的事儿。” “为什么。”平秋鹤问,“不好玩吗?” 京阳轻笑:“好玩啊……但是你坐工程师位才好玩。” 80%。 平秋鹤抿了抿唇,不动神色道:“说正经的。” “哪儿不正经了?”京阳笑过之后敛眸,一边往碗里夹菜一边说,“我之前在微信跟教练聊过,他是军转民,但在民航岗位上没呆多久就也辞职了。” “在部队受过伤?”平秋鹤问。 “确实有伤,短期对工作影响不大。”京阳说,“他辞职更多是因为家庭,飞民航本就聚少离多,他夫人工作性质也忙,两个人最长有一整年都没见面。” “理解。”平秋鹤点头,他想起京阳和家里关系确实很好,“你父母平时就很少在家……这确实是个问题。” “你呢?”京阳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平秋鹤正致力于分开碗里两根黏在一起的粉条,反问:“我什么。” 京阳:“你介意聚少离多吗?” 平秋鹤的筷子咚地戳歪了,他动作顿了顿。 “我记得班会问以后志愿的时候,他们都说想去戈壁,你没说。”京阳问,“所以我猜,你大概介意这个。” 一时间两人周围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平秋鹤没法说不介意……但他更说不出介意。 话题好像悬在了钢丝上,他想了很久才开口:“总会有两全其美的方法。” 短暂的怔愣后,京阳忽然笑了,他挺直腰背,像棵终于晒到太阳的向日葵。 “你说的对,总有两全其美的方法。” 平秋鹤含混点头,咽下土豆后才问:“所以你有什么打算吗?” 京阳只是给他又夹了块饼,说:“先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想。” 平秋鹤瞪他。 这家店虽小,但店主显然是个细心干净的人,窗明几净。擦得通透的玻璃上,忽然落下一小朵雪花。 起初平秋鹤还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直到那零星的几片雪花被大片大片的白色替代。 “下雪了。”京阳说,“还挺大的,等咱们吃完,说不定都能薄薄积起一点儿了。” 平秋鹤看着外面,眼神亮晶晶的。 京阳失笑,这才想起眼前的家伙是个实打实的南方人,他们那地方三五年都不一定见得到一场雪,现在可不是新鲜? 但等到真吃完的时候,他又故意逗弄:“时间还早,要不我们改签早一点的飞机?” “……算了吧,懒得折腾。”平秋鹤吃饱后懒洋洋坐着,他目光就没从雪花上离开,一副想出去又贪恋暖气的样子。 “出去走路消消食吧,附近有片人工湖。”京阳说,“下雪不冷,化雪才冷呢。你把羽绒服裹好,不会把你在这儿冻僵的。” 南市最不缺的就是水,平秋鹤对湖当然没什么偏好,但他一点都拒绝不了外面越下越大的雪。再加上京阳的保证,他起身的动作再也没有半点犹豫。 但他嘴上还是说:“我不是怕冷,只是不想在期末周感冒,影响我复习。” “你还用复习?”京阳失笑,又给他拎了一下帽子。 平秋鹤瞥他:“我不复习,怎么给你们开补习班?” 京阳笑得没合拢嘴,被平秋鹤推出店面,吃了一嘴冷空气。 人工湖离这里不远,散步三五分钟的距离。湖面浮着十几盏古朴造型的小花灯,光斑在夜色笼罩的水面上轻晃,化开一池墨色。 平秋鹤倚在木质栏杆上,不得不感叹内陆人对湖的钟爱——还没乡下水塘大的一捧水,都被他们精雕细琢成这幅样子,栏杆边好像永远都不会缺人。 很快他又发现了新的趣味,双手捧在脸边呵出白气,又是一阵玩不腻的吞云吐雾。 “你等下。”京阳说完就转身离开,没多久再回来,手套里竟然捧了拳头大的一团雪。 “刚下下来的雪脏,别吃。”他不是很放心地叮嘱。 平秋鹤白了他一眼:“……我不傻。” 但片刻后他还是没忍住问:“那什么时候能吃。” 京阳忍笑,想了想猜测:“可能要去经常下雪的地方吧。” 平秋鹤脸上藏不住遗憾。 京阳心念一动:“你想的话,放假我们可以去漠河。” 平秋鹤摇头:“我要写论文。” 京阳摸摸鼻尖,任由他从自己掌心小心翼翼挖走那捧雪。 这是平秋鹤见过的第三场雪。去年冬天京市下了两场,但都不大,只能在树梢上积起拇指大小的一团。看起来确实脏脏的,平秋鹤没吃,只好奇地用鼻尖碰了碰。 去年京市下雪的时候,我跟京阳还是死对头呢。平秋鹤忽然想。 “你之前不是问我怎么知道的吗?你想当飞行员的事儿。”平秋鹤冷不丁说。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37 首页 上一页 27 28 29 30 31 3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