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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想,傻子会不会还在门外。他又想到,他刚刚叫了傻子回家,傻子肯定回家了。他今晚不该留下傻子吃饭的。他说了那些要带傻子走的话,害傻子平白被他妈妈嫌弃,鄙薄了一番。傻子什么都没做错。不是傻子赖着他,明明,是他赖着傻子。 他是罪魁祸首。
第38章 一番动静后,母子俩都沉默地洗漱。他们各自躺到了床上,一夜无眠。 翌日,天刚亮,霍芬敏就起来了。她刚下床,另一张床上的常舟俞也睁开了眼睛。霍芬敏察觉到他的动静,动作一停,轻声问:“吵到你了吗?” “嗯?”常舟俞慢慢撑起自己,“没有。” 霍芬敏沉默了一会儿,她回神似的,往厨房走去,说:“我去做点早餐,我吃点就出门了,等一下你洗漱完再吃。” 常舟俞说:“哦,好。” “今天还吃荷花卷吗?” “嗯,可以啊。” 霍芬敏吃了小半个荷花卷,就吃饱了。她没有和常舟俞多说话,径自推着做煎饼果子的机器,出了门。 常舟俞正在刷牙。他闻到那股从蒸笼里漫出来的奶黄味,垂了垂眼皮,而后低头,吐掉了口中的牙膏泡沫。洗完脸后,他熄掉煤气灶的火。他用筷子将三个荷花卷都夹进盘子里,再把盘子端到小厨房的一侧窗台上,晾凉。刚出蒸笼的荷花卷还冒着几丝热气,常舟俞盯着那些转瞬即逝的雾,盯了片刻,就拿过一个荷花卷,吃了起来。 吃到第二个荷花卷时,屋外面响起了些声音。有个人的脚步声停在了门口。 常舟俞下意识地放下荷花卷,匆忙迈了两步,又停了下来。 可紧接着,不是常舟俞以为的那声称谓,而是硬鞋底和石阶面的摩擦声。常舟俞面色一沉,已经知道来者是谁了。他面无表情地走到门口。 “常舟俞。”那人喊。 常舟俞打开了门。 陈强走进来。屋子里暗沉沉的,只有那扇通往厨房和洗手间的小门那儿,有照进来的光。陈强按开房间里的白炽灯。“啪”的一声。屋内顿时大亮。 陈强忽然伸手到常舟俞的面前。常舟俞蓦地往后一仰。陈强的手就停在了半空中。他端详常舟俞的脸。常舟俞的眼下有着半扇青苍,嘴角沾了些黄色的小沫。陈强把手垂回腿侧,问:“吃什么了?” 常舟俞说:“荷花卷。” “吃得满嘴都是。”陈强盯着常舟俞嘴角的奶黄屑,笑了一声,说。 常舟俞神情不变,用大拇指蹭过自己的嘴唇,说:“哦。” 见状,陈强的笑意收敛了半分。他问:“还有吗?” “还有一个。”常舟俞说,“在厨房。” 陈强走到厨房。他看见窗台上晾了一个盘子。盘子里有一个完整的荷花卷,有一个被咬了两口的荷花卷。他拿过那个被常舟俞咬过的荷花卷,就着微微湿润的地方,张嘴咬下去。他捏着那个荷花卷,踱步回屋里。他嚼几下,勉强咽下去,皱着眉道:“怎么这么甜?你爱吃这个?” “还行。”常舟俞坐在床边,回答。 陈强说:“你很爱吃甜的东西。” “嗯,”常舟俞说,“差不多吧。” 陈强说:“除夕的年货里,几大袋子糖和饼干。” 常舟俞说:“嗯。” “吃糖不是会长胖么,”陈强打量他又白又削瘦的下巴,说,“你怎么还是这么瘦。” 常舟俞沉默了片刻,问:“你来找我聊天的吗?” 陈强也沉默了一阵。他把剩下的荷花卷都吃了。他坐在离常舟俞不远处的椅子上,说:“你挺恨我的。” “算算,也快三年了。”陈强说,“三年里,就这么恨着?” 常舟俞闭口不语。一次又一次的教训,其实是完全足够让他长记性的。显然,陈强今天的脾气出乎他意料的好,否则,早在他躲开陈强探过来的手时,陈强就该攥着他的头发,往床上压了。他不会在这个时候,偏要激怒陈强。 三年里,就这么恨着?当然。而且一天比一天恨。常舟俞想。 陈强听懂了常舟俞的沉默。他想摸烟出来吸,在口袋上虚虚捞了两下,最终还是没有拿烟出来。他说:“我挺喜欢你的。” “你看出来了吧。”陈强瞧两眼常舟俞的脸,笑道,“不然,你不会像现在这样,敢给我摆脸色。” 常舟俞说:“我没有摆脸色。” “没见你在我面前笑过几次。”陈强想起什么,脸色阴沉下来,“除了那次,你以为是那个傻子来找你。” 常舟俞的眼睫毛动了动,说:“我和他没关系。” 陈强说:“是吗。” 常舟俞说:“我以为,上次你就知道了。” 陈强默了默,说:“胸口好了吧。” “没出血。”常舟俞说,“几天就消下去了。” 陈强没再说话,一直静静地看着常舟俞的脸。他的视线起于常舟俞软垂的头发,经过常舟俞冷淡苍白的脸,最后落到那两截细瘦的脚腕。他朝常舟俞走来,从衣服的内衬兜里抽出一张卡。他递给常舟俞,说:“给你。” 常舟俞看了一眼近在眼前的卡,抬头望了眼陈强。 陈强说:“里面有一百二十万。” 常舟俞猛地看向陈强。 陈强说:“不用这么看我。我不需要你做什么。你拿着这个钱,自己走。自己离开这里。卡的密码是160316。”他顿了顿,说:“我们第一次见面那天。” 常舟俞说:“我不需要。” 陈强说:“你早就应该走了。” “不要相信你妈说的任何一句话。我见过太多他们这样的人。他们的意识、理智、原则都被毒品摧毁了。清醒的时候,他们嘴里全是甜言蜜语,毒瘾上来了,他们六亲不认。前一秒,她可以给你下跪磕头认错,下一秒,她就能卖了你。承诺?亲情?在他们眼里,没有吸一口来得痛快。” “你好像没资格说我妈妈。”常舟俞嗤笑一句。 陈强说:“还有齐望锐。他现在已经碰了好几种。他没有经济压力,会吸得越来越大,活不了几年。你趁早走。” 陈强把卡放到常舟俞撑在床单上的手旁。放好卡后,他慢慢地朝常舟俞伸手。常舟俞僵直着背,等到的只是陈强摸了一下自己的脸。陈强说:“舟俞。” 常舟俞没有应他。 陈强盯着常舟俞的侧脸,说:“如果,如果那时候……” 常舟俞冷淡地说:“没有如果。” 屋里静默良晌。 陈强摸了摸常舟俞的耳朵,说:“我走了。” 待陈强走后,常舟俞厌恶地拭擦自己的脸,又揉扯两下耳朵。他低头瞧见那张卡,沉思忖片刻,将它收了起来,放进了衣柜里一件大衣的内衬里。 - 这会儿正是傍晚,家里操持伙食的人都该出来买菜了。霍芬敏把煎饼果子机器停在一旁,走到肉铺前,说:“要三两上肉。” “欸,好咧。” 她听到一旁卖菜的阿婆说:“晓艳呀!怎么瞧着……你最近怎么胖了点!” 霍芬敏闻声望去。 只见说话那位阿婆的菜摊前站在一位妇女和一位老妇人。老妇人亲昵地挽着妇女,笑道:“哪是胖了,是怀了小孙子。” “又怀啦!”卖菜的阿姨说,“你真是有个好儿媳啊。又贤惠又能生养,现在家里四个小棉袄,马上,就有一个皮夹克了!” “哈哈哈,”老妇人笑得眯起了眼睛,说,“是吧!”贴近她的那位妇女扯着嘴角,附和性地笑了两声。 霍芬敏没再多看,拿了肉,付了钱,转身时眼角瞥见了一个背影。她忙不迭地收回了眼神。她慌乱地转移脚步,打算去买点茄子。舟俞,舟俞喜欢吃焖茄子。她想着。她的手却不由自主地探进了口袋。她摸到了今天赚的钱。她还没有走到菜摊前,就停下了脚步。她咽了咽口水,倏地往那个背影消失的巷子里追去。
第39章 “舟俞。”霍芬敏喊。 常舟俞给她开门,问:“您今天生意这么好吗?” 这时候,外面的天都是黑压压的,笼罩在巷子上。常舟俞迎她进来,却没见到霍芬敏的煎饼果子机,他往屋外瞧了瞧,问:“您回来上厕所吗?” “什么上厕所。”霍芬敏冷淡地说。 常舟俞顿了一下,说:“您没带煎饼果子机回来,我以为您遇到什么急事了。” “煎饼果子机?”霍芬敏神情有些呆滞,“没带回来。” 常舟俞抿了下嘴巴,问:“您吃饭了吗?” 霍芬敏好像没听见,并没有回答常舟俞。 屋内开了灯。霍芬敏的头发稀疏枯黄,不足以遮掩住全部的头皮。霍芬敏扎着头发时,头顶的头皮在发缝间清晰可见。白炽灯的灯光映在了那些头皮上,扎眼般的亮。常舟俞比她高,他望着那张枯槁暗淡的脸,神色不明。霍芬敏垂着眼睫毛。常舟俞便看不清她的眼睛,只能从某些角度隐约窥见霍芬敏的瞳孔似乎呈针尖状。 霍芬敏面色冷漠地走到自己的床边,坐了下来。她呆坐了好一会儿,期间没有任何想和常舟俞说话的意思。待两人都沉默了半晌后,霍芬敏语气淡淡地问:“几点了?” 常舟俞看了眼时间,说:“十点多了。” 霍芬敏倦怠地翻身躺下,说:“该睡觉了。” 常舟俞的下巴绷得紧紧的。他看着霍芬敏消瘦的背,和那头枯黄的头发,眼睛怔愣地眨了眨。他关了灯,也躺回床上,说:“那我也睡觉了。妈妈。” 霍芬敏没有应他。 常舟俞听到霍芬敏沉沉的、像刀片划过木板一样的呼吸声。他阖上眼。他以为他会睡不着。可兴许因为昨天晚上他也没有睡觉,于是此时在这样的呼吸声中,久未消遣的困倦袭上眼皮,他渐渐睡去了。 翌日清晨,常舟俞先醒了。霍芬敏还没起身。 常舟俞自己去厨房,蒸了几个速冻包子。煤气灶起火的动静吵醒了霍芬敏。霍芬敏看见在厨房里走走动动的常舟俞,喊:“舟俞。” 常舟俞走回屋内,说:“怎么了?” 霍芬敏还没有完全将眼睛睁开。她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说:“我今天不出门了。” “哦,好。”常舟俞说完,就见霍芬敏再次躺回了床上。常舟俞安静地站在厨房里。蒸笼发出的“腾腾”的蒸汽声萦绕在小小的空间里,放大在他的耳边。他听到屋外的霍芬敏开始打哈欠。 蒸好包子后,常舟俞自己吃了一个。他将剩下的盛进盘子里。他把它们放到屋内的桌面上。他说:“妈,吃早餐。” “哦。哦。”霍芬敏下床。 她吃了半个包子,就放下了。她连打了两三个哈欠。见常舟俞看过来,她僵着嘴角,赧道:“昨晚没睡好。今天没力气去卖东西了。”说完,她又似乎感到脖子痒,于是挠了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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