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是被玻璃缸罩住的金鱼,即将缺氧而死。 不知道走了多久,直到脚底彻底木掉,脚后跟钝痛,梁瑾才有点回过神来。 一路上他提着买来的东西瞎走,全程都在尝试着尽量放空自己的大脑,不去思考,不去回忆。 他滔滔不绝地给自己催眠。 没事的,没事的。 但这太难了。 我做不到。 梁瑾木然地想。 人在受到极大的打击的时候,是会感到莫名其妙的。 此时此刻,梁瑾看上去还活着,还在呼吸,也能正常行走,刨开凌晨不回家在街上瞎转悠这一点,他和普通人也没有什么两样。 可是他的内里已经被生生掏空了。 二十多年来的认知,在几个小时里坍塌、蒸发。 他抬起头,扫向周围的景致,阴森,鬼魅,阴风阵阵。 梁瑾知道这里,被居民广场替代的城市公园,离公墓也很近,离梁序堂的墓地很近。 如果他还有力气的话,如果他知道路线的话,再往前走个五六公里就到了。 但是手机没电了。 梁瑾笑了。 笑得眼泪都掉出来。 他被一股巨大的酸楚笼罩,平生第一次,梁瑾想给老天爷比个大拇指。 厉害。 — 经久失修,公园的铁门都锈了,梁瑾推开的时候,发出了嘎吱的怪声。 寂静。 除了风声,什么也听不到。 如果周阳和梁瑾一起,肯定要颤颤巍巍拉着梁瑾快点走。 他比梁瑾胆小。 公园里头还留有一些残破的设施,但大多蒙尘,无人使用。 梁瑾在里头转了两圈,最后停在一处池塘前,弯下腰,盘腿坐了下来。 他把啤酒拿出来,香烟和打火机也拿出来,一一摆好。 他的动作很慢,仿佛在拍慢电影似的。 今天晚上的天很黑,但星星却亮。 梁瑾抬起头,却被疯狂的思念压倒。 “爸...”梁瑾刚开口说出第一个字,眼泪就已经不受控制地掉下来,他拼命地想要憋回去,但适得其反,完全抑制不住,肩膀都开始抖。 “对不起啊,今年夏天都要过完了也没去看你。” 梁瑾红着眼,先给他的爸爸道歉。 “最近发生了好多事情”,梁瑾哽咽得很厉害,说话也断断续续,他强忍着哭腔,逼自己把话说完,“你不知道吧,你最好别知道。” 啤酒的拉环被梁瑾拔掉,他仰头,咕噜咕噜喝了好几口,一直到舌头被苦得发麻,才停下来。 他拿出一根软烟,学着别人吸烟的样子,叼在嘴里,扣下了打火机。 水滴形的火苗窜了出来,微弱的烛火点亮了梁瑾的眉眼,让他看起来在破碎又孤寂,颓唐又暗淡。 新手都是要先吃几个苦头才会长经验的。 梁瑾吸的第一口就被呛到了,他咳得脸色通红,也没把夹在指尖的烟头扔掉,不规则烟雾虚虚的笼在他眼前,模糊了视线。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梁瑾的声音轻飘飘的,一向挺直的背脊,终于,弯了下去。 “我好累啊。” “真的。” 不知道为什么,梁瑾又哭了,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在脸上汇成两股河流。 又下雨了。 一只手用力按着眉骨两侧,他终于借着疯狂的雨势,放肆大哭。 要把这一年的委屈,这是多年来的憋闷,一次性,通通发泄出来。 他这一年流过许多眼泪,却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不用再憋着声音,可以自由地痛哭流涕。 有没有那么一刻,你也会质疑活下去的意义。 当你发现你为之付出一切的人,转过头来伤你最深。 就算是雨天花坛里被泡烂的种子,等晴天出来的时候,也是有机会萌芽的。 他到底哪里对不起章邵琼了? 梁瑾想不明白。 他想问一句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是他,为什么又是他。 鲜血混着泥土和雨水的味道在空气中肆虐。 理智被崩溃和绝望冲刷得荡然无存,一种极端想要自我毁灭的情绪在这一瞬间争先恐后地冒了出来。 梁瑾突然想到: 我去死好了。 这样,没有人爱他,也不会有人恨他。 但他没死成。 因为陆淮聿找到他了。 — 陆淮聿收到消息的时候,还在外地出差,他接到陈言的电话之后立刻改签航班,拉着工作人员和合作伙伴一起熬,硬生生把还剩三天的行程和工作压缩到极致,用一天半的时间结束。 事后,陆淮聿没有做任何多余的停留,只留下主要项目负责人负责收尾。 只是陆淮聿的运气不好,酷暑夏日,恰好碰上三号台风逼近,最初订好最快的航班推迟了时间,到后来航空公司处于天气预警宣布取消航班。 机场大道两边的设施都被吹得七零八落,司机启动了好几次雨刷器,才勉强看清路况。 即使是心急想要调用私人飞机出行,也需要起码两个小时的时间上报,更何况台风天危险隐患太大,万一出了什么事,没人能扛得住。 最后,陆淮聿坐了三四个小时的车去到另一个城市,才及时坐上了最后一列高铁回去。 陈言在车站接到陆淮聿,被赶下驾驶位,一声不吭,滚到副驾驶坐好,等陆淮聿扣上安全带,才急着说:“梁先生知道了,关于他母亲的事情。” “我知道”,陆淮聿擦了擦脸上的雨水,急躁地扯松领带,一脚油门冲了出去,拧着眉问:“他现在什么情况?” 陈言表情复杂,动了动唇,说:“找不到人,联系不上。” “打电话是没人接的,赵先生说他早就离开医院了。但可以确定的是,梁先生从医院出来之后就没回过家,定位在医院附近八公里外就没信号了。” 陈言压根不敢抬头看陆淮聿。 他硬着头皮,给出了最后结论。 “现在梁先生处于失联状态。” 陆淮聿闻言愣住,没控制住情绪,猛地一拳砸在方向盘上,骂了一声。 陈言看见他铁青的脸色,紧闭着嘴,根本不敢再说话,只能在心里不停叹气。 真是造孽啊。 陆淮聿几乎动用了所有关系,最后在一个不起眼的公园角落里找到了梁瑾。 台风天,没有人外出。 但梁瑾却孤身一人蜷缩在长椅上,全身上下,狼狈落魄,脸白得像纸,嘴唇颜色发紫,浑身湿透,虚弱两个字甚至不足以形容他现在的情况。 陆淮聿扶上他的肩头时,明显感觉到梁瑾的身体已经开始失温,手下的肌肤冰凉,梁瑾的身体抖得很厉害,连呼吸声听起来都格外吃力,像破旧的拉风箱。 陆淮聿看到他这副模样,头一回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心碎。 他站在原地狠狠闭了闭眼,然后大跨步过去把梁瑾抱回了车上。 怀里的人仿轻到仿佛没有重量。 梁瑾额头很烫,烧得神志不清,模糊地发出一些不成调的音节。 陆淮聿低下头凑过去听。 “妈妈。” 他听见梁瑾在呓语。 梁瑾太冷了,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在被陆淮聿抱住后,使劲往陆淮聿的怀里钻,贪婪的汲取热度。 陆淮聿的手也在发抖,他脱下自己的外套包住梁瑾,又把人紧紧揽在怀里,试图传递一些自己的体温。 他低头抵着梁瑾的额头,心里是一阵又一阵的后怕。 如果今天没能找到梁瑾,会怎么样? 他不敢想。 可他想不明白,怎么会这么严重呢? 这件事对梁瑾造成的打击有这么大吗? 他只不过是要梁瑾明白,章邵琼绝非善类。 她不值得托付,不值得信任,更不值得梁瑾为之付出一切。 他要梁瑾彻底割舍掉章邵琼,仅此而已。 可梁瑾看起来怎么像是已经死掉了。 心死掉了。
第37章 37 三号台风与以往那些只听雷声不见雨点的台风不同, 而是真真切切的带来了沉重的灾难和损失。 它不仅没有像气象专家预期的那样改变方向,相反,势头还越来越猛, 在两天之内强势登陆,即使比起在海上时的威力已经大幅度削弱, 破坏力却依旧惊人。 整个平市都好像泡在水里一般, 天上掉下来的雨珠像是没完了,从登陆的那天起就没有停过, 夏日的沉闷炎热在一瞬间被扫净痕迹, 只剩下无穷无尽的狂风和暴雨。 树木被连根拔起, 广告牌更是东倒西歪摇摇欲坠, 这样混乱恐怖的场面都成了稀松平常。 陆淮聿担心梁瑾的安危,在台风的头一天就把梁瑾带回了原来住着的别墅里去, 仗着地势高,地基牢,比起普通住宅区,要安全不少。 后来, 所有人听到三号台风的名字都会不寒而栗, 那是发自内心由衷的恐惧。但梁瑾没有, 他被好好地安置在陆家三楼的房间里——先前陆淮聿住的主卧, 被保护得很好,以至于到了不谙世事的程度。 台风还没有结束, 但政府部门已经开始预估此次台风带来的损失, 并且对灾后重建工作进行了规划。 梁瑾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屈膝抱腿,窝在角落里,听着电视机上的官员说有多少人失踪, 救援工作正在全力展开中。 看到画面里被砸扁的汽车仿若浮木浸在水中,家属前来认领的尸体全都泡得发白肿胀,即使打码也让人毛骨悚然。 梁瑾感到有些恍惚,仿佛又回到自己被洪水困住的那年。 “陆氏将会不遗余力协助政府工作,为表决心,集团负责人已经牵头,成立了相关基金用来帮助家属同志度过难关,相关救援物资也已经准备就绪,可供随时调用...” 那张梁瑾再熟悉不过的脸出现在了电视机上,看起来和早上出门前没什么两样,依旧很英俊,眉眼冷厉。 分明是精神抖擞的样子,梁瑾却听出来陆淮聿语气里有种难掩的疲倦。 即使陆淮聿这几天没说过,但梁瑾大概能猜出来是因为自己。 他抿了抿唇,伸手拿过茶几上的遥控器,关掉了电视。 管家从厨房里端出来一碗高汤熬炖的清汤,梁瑾光是看一眼就已经想吐,头摇成拨浪鼓,果断拒绝了。 他不吃饭,不是不想,他没那么极端,真的要闹绝食搞自杀。 他当然要好好活着,要活得很好才行。 只是心理和生理配对失败,不管他吃什么,事后都无法避免要去厕所吐个干净,就算是用了漱口水,嘴里那股胃酸的味道依旧明显,他的身体不再受自己的控制,像有一只大手拿捏着他,逼着他吐了一次又一次。 不确定梁瑾现在的状态是否稳定,陆淮聿不再去公司进行日常办公,而是让秘书把要紧的资料送过来,他在家里集中处理,所有需要陆淮聿出面的会议也改成线上视频的方式进行。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68 首页 上一页 34 35 36 37 38 3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