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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好多人流眼泪,他的哭泣并不显得突兀。隔壁座的温柔姐姐,还很友善地给他递上了纸巾。 亮灯后,秦情绕开人群,匆匆离开。 他去洗手间洗了把脸,走出来没几步,又接到了Andy电话:“明天拍James,好好准备啊,搁平时,这可是你小子跳起来都摸不到的天花板人物!这回是撞大运,让你遇上了。” 秦情吸了吸鼻子,说:“知道了。” Andy愣了下:“你感冒啦!?不是吧大哥,关键时刻——” “没有。”秦情清了清嗓,“我在看电影,感动了,哭的。” Andy在电话那头哈哈大笑:“oh my god!你真的很让我吃惊诶!搞半天还是个性情中人噢!那好吧,那你接着哭,哭完多吃点儿,早点睡觉觉啊,明天给我满分状态上岗,OK?” 秦情嗯了两声,挂断电话,一头扎进楼下麦当劳吃了两个汉堡三对鸡翅,因为哭泣带来的酸软感,终于恢复了几分。 从商场大门走出去,理智告诉他,应该回家了。可两条腿偏偏就是不听使唤地乱走,最后停在了上回“收容中心”举办演出的live house门口。 秦情杵在电线桩旁,发了会儿愣,然后转身走进了隔壁酒吧。进去之后才发现,这里是个gay吧。 之前Nancy带他去gay吧找封存,然后碰到了穿衬衫戴眼镜的俞舟,这些事情仿佛已经恍若隔世,但他还能仔细回忆起每一个细节来。 秦情在吧台喝了几杯酒,很快就有个人模狗样的青年过来搭讪。秦情态度很好地跟他聊了几句,心里面想着,封存和风月场所的人说话,大概就是用的这种语气吧。 青年告诉秦情,自己是音乐学院的老师,秦情“哇!”了一声,说:“你好厉害啊!” “这有什么厉害的。”青年说着,开始点评起了酒吧的背景音乐,聊着聊着,又开始扯什么雷鬼、蓝调、现代、古典。秦情摆着手对他笑,大声在他耳边说:“好高深啊老师!我听不明白!” 青年笑了,笑得很满足,又歪着脑袋问秦情,对钢琴感不感兴趣,他指着右侧角落的那架三角钢琴说:“我教你弹啊!很简单的!” 秦情心里暗骂他是个傻逼。 “人家放着背景音乐,我怕你弹琴会被打啊!”秦情说。 青年低着头笑了笑:“那去我家吧,你想学什么曲子,贝多芬,莫扎特,我都可以教。” 秦情拍拍他的肩膀,站了起来,盯着角落的三角钢琴,神色有些恍惚:“我想学《两只老虎》。” “什么?”青年没有听清。 秦情摇摇头,帮他付了酒钱,大声说:“老师!你教我!屈才了!” - 走出酒吧,秦情发了疯似的想见封存。 凌晨一点半,这条街上正是热闹,秦情抬了七八次手,才终于拦下了一辆空车。 车子极速行驶了一路,停在艺术区外头的大街上,秦情扫码付钱,摔上车门,一路狂奔至封存工作室门口。 他一点儿没犹豫,“砰砰砰”敲响大门。 两分钟后,门开了。封存披着一件睡袍,站在门后。看到秦情,他的脸上闪过了一丝微妙的惊讶,好像还夹杂了一些柔软的想念。 “怎么这个时间来了?”封存的语气稀松平常,好像已经忘记,他们已经好几个月没说过话了。 “我要纹身。”秦情看着他,说。 封存停顿了几秒,又例行公事一般地问:“什么图案?什么位置?” 秦情指着脖子上的那道疤痕,说:“这儿。”然后打开手机屏幕,举到了封存面前 ——是个项圈。
第51章 封存淡淡扫了手机屏幕一眼, 然后身子一歪,像没有骨头似的,靠在了墙边上:“你大半夜来就是为了逗我玩儿?” “你欠我的。”秦情说, “你承诺给我的新年礼物。”又说,“我没有让你在我屁股上纹笑脸, 你必须答应我。” 说完这话, 秦情自顾自朝屋里走了, 走到那扇复古屏风附近, 他定住脚步, 转身,理直气壮地看着封存:“不来吗?” 封存“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整个房子里都飘荡着关门的回响。 “这是脖子,随时都暴露在外,不是别的什么看不到的地方,可以让你瞎折腾, ”封存说,“你还出不出门了?见不见人了?你每天顶着这么个玩意儿走出去,别人怎么想你啊?” “我管别人怎么想?被人怎么想我重要吗?”秦情的眼神冷静又坚定,“你又什么时候管过别人的想法了?” “你会后悔。”封存说, “洗纹身很疼。” 秦情迎着他的目光摇头:“可能是吧,可能会很疼吧, 所以我不会后悔, 我不会洗的。” - 秦情躺在纹身床上,肢体放松,浑身泰然。封存脸色铁青,仿佛他才是那个仰面朝天束手无策,把咽喉命脉交到别人手里, 任凭宰割的人。 他身上还穿着睡袍,低头整理着一系列工具,他的动作时有停顿,明显是犹豫和决心正在脑海里疯狂打架。封存带上了手套,戴上了口罩,他把铁青的脸色遮住大半,只露出一双眼睛。秦情能在这双眼睛里,看到自己。 耳边响起了嗡嗡嗡的声音,秦情一时没能分辨出,究竟是机器发出来的,还是自己太过兴奋以至于耳鸣。 下一秒,封存的决心占据了上风。 针刺上来了。 好疼。 喉咙周围细弱的皮肤面对着锋利针尖,是那样的不堪一击。秦情微微仰着脖子,不自觉地抬高了下巴,封存看他一眼,低沉的声音从口罩里透出来:“别动。” 秦情快速眨了两下眼睛,有部分藏在身体深处,一直蠢蠢欲动的东西,突然被这两个字唤醒了。这一针一针,像雨水,落在他干涸的土地上。雨水浸透泥地,雨水和地下水交融,泥土蒸发水分,水分回到云层,再重新变为雨滴,落到大地上。 他和封存被这股疼痛连接起来了,他们进入到了同一个循环里。 如此这般地想象着,秦情感觉他们似乎不是在纹身,而是在进行一个神秘又伟大的仪式,这个仪式事关生死,事关欲望,事关他与他,还有他与世界的连结。 我的种子,我的种子需要雨水。灌溉我、滋养我吧。我的世界里唯一的潮湿,我的朋友、爱人、我的哥哥,我的爸爸妈妈,我的一切,一切都是你啊,存哥......哥...... 秦情的睫毛微微发抖,他的眼睛被一层朦胧覆盖,不是因为疼,而是被一种极致的高亢所冲击。他像是要飘起来了,他的三魂七魄,五脏六腑,他的精神和□□。 我的一切都在这里了,哥。 咽喉、呼吸,还有我的性命。 秦情在那一秒钟的时间里,深深渴望着,他渴望封存手里的针变为一把尖刀,这样他就能把自己完完整整地,交付出去。 封存感受到秦情身体的颤动,他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直到把最后一笔刺完,他摘下一只手套,抚摸了秦情的额角。他的额头渗出了一层薄汗。 “疼吗?”封存放下了手里的工具。 秦情半阖双眼,没说话,只是轻轻喘息,半晌过后,他想要坐起来。封存按住他的肩膀,将脖子上的残墨擦拭干净,贴上了一层透明薄膜。秦情感觉皮肤忽然有些紧绷。 封存发现秦情的颤动更加明显了,他摘下口罩,有些诧异地望着他。 秦情跟他四目相对片刻,把潮润的眼神挪到了自己的下半身。封存随着他目光看过去,然后,一个字都没说,转身离开了。 秦情没觉得尴尬,他早忘了什么叫脸红害臊。他从床上坐起来,径直去了洗手间。 封存去冰箱拿了两瓶水,一路喝着回来,推门却发现人不见了。他第一反应就是去洗手间找,走到外间时,听到里面传来了几声闷哼。 “我以为你走了,”封存说,“还有注意事项没告诉你。” 秦情仰头靠在墙壁上,随着自己的节奏,很投入地粗声喘气,听到封存在外面说话,他很放肆地喊了出来。 “不要沾水、不要抓、不要挠、不要暴晒。”封存说。 秦情扶着墙壁,弯下了腰。他扯过纸巾胡乱擦了一通,然后走出去,对着镜子,欣赏起了脖子上的纹身。 封存没有很好地履行承诺,没有给他纹上项圈。他的脖子上只有一条黑色的细线,他用手指隔着薄膜摸了摸,这样已经很好。他不贪心,他已经满足了。 秦情走出洗手间,没想到封存还等在外头。 “谈谈吧。”封存说。 秦情摇头:“不谈,太晚了,我明天有事。” 他不想再听任何的说教与劝诫,那种东西会把他从极乐世界拽到地上。 秦情走了。 他今晚的反应让封存有些陌生,封存下意识想要问他,什么事啊,明天有什么事,但张嘴之前他回想起之前在河滨公园的对话,他忍住了关切与好奇,一言不发地,看着秦情从工作室大门走了出去。 封存回到沙发上,他手里拿了一支笔和一个速写本。他在这个本子上,画完了刚才没有完成的,项圈。 看着画本上的图案,他莫名其妙笑了一下。封存自己都搞不清楚,这到底有什么好笑,甚至分不清这笑声到底是发自内心,还是别扭的冷笑、自嘲? 秦情和以前有些不一样了,变得更肆无忌惮、直来直去、更坦荡,也更危险。 更加让人没办法,把视线从他的身上移开。 - 老公寓不远,秦情一路步行回去。 在回家路上,他的步子轻巧得简直不能再轻,几乎要蹦跳起来。好像这条路不是回家的路,是通往天堂的路。他从来不去思考哲学问题,什么从哪儿来,到哪儿去。尤其是从哪儿来,他是从福利院来的,没什么需要思考。但这会儿有一种信念突然冒了出来:只要有封存在,只要两条腿运动起来,那么他一定会走到天堂去的。 秦情在路上遇到了两个醉鬼,醉鬼挥动双臂跟他打招呼,说:“小孩儿!回家吧!春宵一刻值千金啊!”秦情也挥动双臂,朝着他们牛头不对马嘴地喊了回去:“祝你发财!发大财!” 回到家,秦情在逼仄的洗手间里重新照镜子。摸着那道黑色的细线,他再次又有了反应。他靠在墙壁上,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着自己取悦自己。 刚刚才分开呢,又开始想念了。 封存此时此刻在想些什么呢?他愉悦吗?还是愤慨?他睡觉了吗?还是在画画?会画些什么呢?画画的时候会不会也在想我呢? 真想让他继续听听我的声音。 我刚才完全没有喊够,哥。 完全不够。 你还得听着、继续听着,你得要听一辈子的...... 秦情的身体骤然放松的一刻,镜子都花了,他咬着手指,低头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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