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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澈转身走了,空荡的走廊只剩顾行决独自一人。他在门外站了许久,等泪流干了才转动门把手,脚步很轻地走了进去,坐到陈颂病床边。 顾行决缓慢伸手点在陈颂的脸上,轻柔地抚摸着那些绷带边缘,看着氧气罩里呼出的白雾才能感受到陈颂还活着。 刚流干的泪水又涌了上来,他止不住哽咽着:“陈颂......” “这个世界已经让你失望成这样了么,已经没有什么能留住你了么,我也不行么,我也无法成为挽留你最后的念想了么。我你也不要了么......” “对不起,对不起没发现你心里的伤,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是不是那个时候我发现了一切就不会这样了。” 顾行决压抑着哭声,怕吵到陈颂,哽咽得浑身颤抖,那股窒息的感觉紧紧包裹住他。 他生日那天,陈颂说自己是不是生病了。他以为陈颂只是太难过了,没想到所有难过憋在陈颂心里,陈颂不擅长表达,他说不出来,又不知道怎么发泄,久而久之都成了心病。 顾行决今后等待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在为当初的疏忽忏悔...... *** 陈颂耳边的声音忽远忽近,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像笼上一层厚厚的布。 有人不断在他耳边讲话,叽里呱啦不知道在讲什么,偶尔还会有轻松舒缓的音乐旋律,但经常伴随着哭声,好吵,吵得陈颂想起来骂他,叫他闭嘴。 可是身体很沉重,像有源源不断瀑布一样的雨水压在他身上,让他起不来。 陈颂没有挣扎,也没有反抗,一直沉浸在这样的雨水之中,直到再次醒来。 陈颂醒来时是一年后在Y国的春天。 他身边没有人,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
第96章 “嘀……嘀……” 仪器机械的声音越来越清晰, 朦朦胧胧的雨声敲打玻璃。昏暗的天花板看不出洁白,一层阴影盖着一层。 陈颂深深吸了口气,像是想冲破梦境中一直冲刷他的雨瀑, 索取着自由的空气。 干燥的消毒水气味中有股淡淡的栀子花香萦绕鼻尖, 缓缓通往肺腑,让他沉迷的大脑清醒了些。紧接着他就感受到下.体忽然涌出一些湿热。 陈颂呼吸一滞,愣了一下,随后试图起身, 却感知不到自己的四肢, 浑身无法动弹,他又是茫然一愣。 “陈颂......” 门口传来一声很轻的叫唤,由于房间内太过寂静, 陈颂听见了,那声叫唤后紧跟着玻璃坠落碎裂的声响, 在这死寂般的病房内特别刺耳。 陈颂缓慢地眨动眼皮, 侧眸望了过去,门口站着一个身形修长的男人。 陈颂双眸恍惚了下, 借着阴暗的光线, 他逐渐认出了那个人,他听到那颗沉寂不知多久, 久到他以为已经死去的心脏, 忽然开始重新跳动,一下又一下地搏动着, 慢慢加速, 僵冷的血液也跟着缓缓流淌起来。 顾行决的头发剪得很短,五官凸显得更加硬朗却又憔悴,难以置信的双眼里逐渐蓄起泪光, 在阴暗里像闪烁的星星。僵硬的身躯一动不动立在原地,单薄灰色针织衫下的躯体比以前清瘦许多,瘦得陈颂几乎愣神片刻才认出那人是顾行决。 地上碎裂的玻璃中藏着一朵朵纯白的栀子,栀子被碎片和水压得有些残败了。 四目相望中,陈颂不知为何也跟着湿了眼眶,他很快收回视线,眼泪也跟着流回眼眶里。 下一刻顾行决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很快就站到他身边。 陈颂余光中看到顾行决缓缓抬起想去触碰他又十分无措的双手。顾行决的呼吸声也很紊乱。 谁也没有说话,谁也说不出话,可沉默震耳欲聋,只有顾行决哽咽压抑的落泪声一直在回荡,那抽泣声像一把砖一直在敲陈颂心房。 陈颂想伸手捏住酸痒的心脏,可他死去的肌肉无法受大脑控制,就连皱眉这种最简单的脸部动作他也无法做到。 陈颂有些烦躁和窝火,胸口像闷着浓雾般难受。 “He's awake,come here quickly.”顾行决的声音憋着复杂的情绪,按下呼叫器说。 直到医生来了顾行决也没说话,陈颂静静听着他的哽咽以及不敢宣泄的情绪。医护人员赶到后纷纷都很震惊,并一直对顾行决说着祝贺的话。 陈颂侧眸看向玻璃窗外,阴雨绵绵,蒙蒙大雾,心跟着越来越烦闷起来,他无法描述这种感觉,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直到医护人员掀开了他的被子,他刚刚苏醒的心脏又死了过去,他羞怒又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就连张嘴拒绝的能力都没有。 他不知道自己睡过去多久,久到全身肌肉萎缩,细胞死亡,连话也不会说。 他是一具枯死的树。 他也算死过一遍了,重新再来到这个世界上,他依旧觉得没有什么美好的,全是苦痛。 苦痛的潮水贯穿他一生,卷走了他本想幸福的期待和勇气,只剩一片干涸。 “Wait.”顾行决阻止了他们,要求他们先出去,让自己帮陈颂处理下。 医护人员退了出去,陈颂还是没有睁开眼睛,但顾行决知道陈颂还醒着。 顾行决压制住情绪,没有哭得哽咽了,只是眼泪依旧止不住,陈颂能听见他偶尔的抽泣声,接着是在病房里走来走去拿着什么东西。 最后站在病床边安静下来,不知沉默多久,他才开口跟陈颂说了第一句话。 他笑着说,笑声里有哭声,喜悦里有悲苦的复杂情绪。 “对、对不起。”这是顾行决跟他说的第一句话,“是我没考虑到。你、你别害怕。别生气。这样只是暂时的,以后都是会恢复的。我帮你整理一下,好吗?” 顾行决说话的语气很小心,又很温柔,但这并不能缓解陈颂的烦闷,反而让他更加恼火。他不知心中这股无名火从何而来,但他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屈辱感,颓丧感包裹着他,可他无法挣扎逃离,只能认命地闭上眼睛。 顾行决能感觉到陈颂的抗拒和绝望。因为一年多的昏睡导致他丧失自理能力,甚至无法开口说话,这些症状早在接受陈颂变成植物人那天起,顾行决就开始了解,一直在为陈颂苏醒的这天做准备。 可当这天毫无症状地降临时,他又兵慌马乱,手足无措。 他心疼陈颂,却又不知该如何安抚。 “那我开始了哦,忍一忍就好了。”顾行决轻轻掀开被子,气味没那么难闻,陈颂艰难地扯动了眉间的肌肉。 陈颂的排泄物并不多,变成植物人根本无法摄入东西,只能进行营养液输入,基本上都是液体。他能感受到顾行决的手在身上来回,却感受不到顾行决的体温,甚至连早年那些厚茧与疤痕也感受不到了。 顾行决处理得很快,比陈颂想象中快很多。随后他又把医护人员叫了回来进行检查,简单检查过后,陈颂又被推入扫描室进行全身ct扫描检查。ct结束后又是各项指标检查。 医护人员根据陈颂的身体情况进行检查,休息一会儿检查一会儿,期间顾行决全程陪同,陈颂没看他一眼,但能听见他偶尔的抽泣声。 陈颂可烦顾行决哭,但同时他明白了一件事。他昏迷时梦境里一直吵他的哭声是顾行决发出来的,那么经常给他讲故事听音乐的人应该也是顾行决了。 顾行决是一直陪在他身边的那个人,具体多久,他也不知道。 等所有检查都结束后,天色已晚,雨还是没停,淅淅沥沥让陈颂烦躁的情绪渐渐沉寂下来,恢复成一片毫无波澜的死水。 顾行决又重新捧来一束全新的栀子,将它们修剪整齐重新插在庄头柜上的花瓶里。 Y国的初春还是很冷,房间开着热气有些闷热,顺带加重了栀子的芳香。 顾行决几次启唇又闭上,不知道该怎么安抚陈颂。 并且他还处于陈颂醒来的震撼中,有些不切实际,此前陈颂一点会苏醒的征兆都没有。 一年多了,528天,不管顾行决在陈颂旁边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陈颂连睫毛都不动一下,浑身上下没有任何反应,和一具尸体没有任何区别,若不是顾行决低头还能听到他微弱的心跳声,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坚持下来。 一切发生得太突然了,顾行决一眼不眨地盯着陈颂,生怕一个恍惚没注意,梦就醒了。 陈颂全然不看他,一直在看窗外的雨。 Y国一年四季都常下雨,夏天好那么一点。陈颂最不喜欢的天气,他却一直盯着,顾行决能感受到他的情绪依旧低落。 顾行决不知道,一直抗拒醒来的陈颂为什么愿意醒了,他不敢问。但又很庆幸,感激他这么做。 “我看过天气预报了,”顾行决的话题有些生硬,“雨还会下三天,今天是周一,周五就不下雨了。” 陈颂没回话。顾行决又沉默了会儿。 “我们现在在Y国,等你身体好些了我们就回去,回温市,快的话三个月,慢的话六个月。我会带着你慢慢复健,你是医生,应该比我懂的。” 陈颂还是没说话,顾行决知道他是说不了话,可越是这样顾行决越难受,他宁愿陈颂是不愿意跟他说话。顾行决又开始怪自己当初为什么没有保护好他,怪自己一直烦他,怪自己乱插手他的事导致他变成这样。 顾行决迅速擦过脸上的泪痕说:“我求求你,喝点水好不好。” 陈颂醒来一直拒绝进食,这让顾行决很害怕。医生说植物人醒来后情绪会很低迷,陈颂本就抗拒苏醒,心理上还有问题,现在这种情况显然是心理问题更严重了。 顾行决把水杯递到陈颂嘴边,把吸管放在陈颂嘴里,陈颂连个眼神都没给他,一直看着窗外的雨。 透明的雨珠黏在玻璃窗上,模糊了黑色的夜,他能看到顾行决的倒影。 顾行决把陈颂的头轻轻掰了过来,陈颂这才缓缓抬眸看他,半阖的灰色眼眸还残留着方才的雨,忧愁死寂。 顾行决笑得比哭难看:“你自己不喝,那我亲你了哦,我用嘴喂你。” 陈颂眨了下眼皮,垂眸看着那根吸管,轻轻吸了起来。 顾行决:“......” 虽然但是。嗯。好吧。 陈颂是真的很嫌弃他,顾行决欲哭无泪。 “如果你想上厕所,你就跟我眨三下眼睛,想喝水眨两下,饿了的话闭一会儿眼睛再看我。好不好?同意的话眼珠子上下看,不同意左右看看。” 陈颂:“......”他脑海里想象了一下自己那样子,感觉很蠢。 “你不做反应我就亲你了哦。” 陈颂喝水的动作一顿,继续喝,他并不觉得顾行决会真的亲他,顾行决不敢的,只是吓吓他。 谁知下一刻一片阴影下来,挡住了光,嘴里的吸管被拿走,吸管口的水溢到唇周,很快又被温热柔软的唇瓣吸吮擦去,舌尖缓缓舔过牵起全身素素麻麻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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