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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年初海洋馆被一个大公司买下来重新扩建,改造成海洋主题公园,一下跻身城市名片、网红打卡点。这个小区离海洋公园近,很多房东把自己的房子拿出来做民宿,每天都有不少全国各地来海洋公园打卡的游客入住,连带着陶艺店也变得应景了,总会有游客逛进来,随手买几样小东西回去,颜安青的手工陶瓷也慢慢有了生意。 上午店里一般都没什么顾客,颜安青拿着还没喝完的半瓶水走到靠墙摆放的海水缸边,检查了温度计和蛋白分离器,目光认真地从贴在缸壁上、趴在水底、躲在菠萝堡的海星身上扫过,确认每一只都安然无恙才仰头喝完剩下的水,转身进了一层玻璃之隔的工作间。 套上围裙,用切泥线割下一大块陶泥,摔打了几下,放在拉坯机上。在托盘的转动声中,一团陶泥被拉伸,有了形状,变成一个盘子。做陶的时间是颜安青最放松的时候,手指沿着盘子的边缘轻轻捏了一圈,一个荷叶的形状就出来了,再用刮刀修出荷叶的脉络纹路。 一楼40多平的空间被一道玻璃墙分成两部分,大的一边摆满木头架子,上面有做好的各种陶瓷成品。小的一边是颜安青的工作间,用来做陶、造型、上釉,放进电窑里烧制。用玻璃墙分隔的初衷是想方便颜安青做陶的时候可以兼顾店里的生意。后来发现玻璃墙内的工作间好像比外面的展示架更吸引顾客,总会有顾客不买东西却愿意围观他做陶的过程。颜安青不明白为什么,但也无所谓。 他就像一台走时准确的机械表,生活被精准分割成每个时间段,每个时间段都有固定要干的事情。每天颜安青早早起床,洗漱完会先下楼去工作间打开电窑的门,把头一天晚上放进去烧制好的陶瓷拿出来挨个检查一遍。没问题的会补货在展示架上,多余的收在储藏柜里,有瑕疵但可以使用的放在一边当赠品。把电窑的东西都整理好,才会去吃早饭,戴上围裙开始做陶。 这些精密安排好的时间里唯一的变数就是每天去海洋公园的时间,一开始颜安青是可以精确安排的,10点45换衣服出门,走到海洋馆11点,用5分钟在心里和每一个海洋生物打招呼,再走回来,到家11点20分。变数就出现在一个多月前,海洋馆来了一条“美男鱼”,颜安青在海洋馆停留的时间变成取决于那条 “美男鱼”出现多久。 他慢慢摸索出一些时间规律,比如每周一那条“美男鱼”好像都不在,颜安青会尽量把去看望姥姥姥爷的时间安排在周一。比如周六周日“美男鱼”会出现20分钟,周二到周五上午就只出现10分钟。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昨天是周三,“美男鱼”也不在,所以他只花了5分钟和老朋友们打了招呼就回来了。 电子门铃响起“欢迎光临”时,颜安青正在做一个竹节水杯。他抬头看了一眼门口进来的两个女生,继续手上的活,并不是每个人进来都会购物。 两个女生在店里转了一圈,拿起杯子看看,又端起一个碗,每个都喜欢。但这么大老远带陶瓷回去又嫌重,终于在靠近桌子边的架子上看见一竹筐手捏陶瓷海星。颜色好看,造型也逼真。 “老板,这个海星怎么卖?”一个女生隔着玻璃问道。 颜安青洗了手,摘了围裙出来:“旁边有价格签。” 女生低头看了眼,竹筐旁边确实贴了一个牌子,上面写着:一个18元,6个一套90元(不还价)。 “我买4个可以优惠点吗?” “6个可以。”颜安青微微蹙眉。 “我们买4个,按16一个可以吗?”看店主不太好说话的样子,另一个女生又争取了下。 “6个可以。”颜安青又重复了一遍。 还价失败,又确实喜欢,两个女生又挑了两个,走到贴着二维码的木桌前准备扫码付钱。 “哇,这个‘美人鱼’盘子好漂亮。”正在付款的女生发现摆在木桌上的贝壳型陶瓷盘,上面有一条立体的“美人鱼”。 颜安青没说话,拿出袋子帮她们把选中的6个手捏海星装好。 “发现没?这个跟我们中午在海洋公园看见的那个男‘美人鱼’好像。”另一个女生把盘子端起来,仔细看了看,虽然发型不一样,但五官和表情稳稳拿捏。 “这个盘子多少钱?” 付完钱的女生注意力也被吸引过来. “不卖。”颜安青点了点一旁的标签,上面写着“非卖品,仅供观赏”。 “连腹肌和人鱼线都有,太精致。”得知不卖,女生也没多失望,毕竟这么远带一个大盘子回去也不方便。 “不卖,可以摸摸吗?”她伸手准备摸摸人像沟垒分明的腹肌。 “不能。”颜安青接过盘子把手盖在“美人鱼”身上,本来就巴掌大的小人,顷刻间被他捂得严严实实。 “摸摸又不会坏,别这么小气嘛。”女生有点搞不懂对方怎么这么大反应。 “不能。”颜安青想把盘子藏起来,又找不到地方,一着急直接掀开衣摆把盘子塞进T恤里面。 两个女生对视了一眼,这个店主长得挺帅,怎么人有点怪怪的。
第3章 下午5点,最后一场表演结束。楚白焰冲完澡换好衣服,扛上鱼尾巴去停车场开车,晚上八点接了一场商演。 鱼尾在水中游动的时候看着飘逸,其实很重。脚蹼加上布料和上面的各种装饰,差不多能有10斤。之前因为经常要接商演,鱼尾自备,这么重的鱼尾总不能抱着去演出现场,为了方便接活,楚白焰买了一辆哈弗H6,皮实耐造,坐进去不会顶头,价格也便宜。 “美人鱼”这个行业就是吃青春饭,不可能一直干下去。他入职的时候正好是五月中旬,截止到十一长假结束都是旅游旺季,一天有五场演出,收入还可以。但10月中旬开始转入淡季,一天就只有三场表演,收入也会减少。现在有本地商家约单场演出,身体吃得消的情况下他都会接。 楚白焰租的房子就在海洋公园对面的小区,走过来只用穿过一条地下通道,开车却需要绕一圈,但也在10分钟之内。他不喜欢跟别人合租,租了一个单间,每个月花在租房上的钱都比同事多几百。尽管经常自嘲自己“没有富贵命,还得了富贵病”,楚白焰也没打算省下这笔钱。如果连最基本的生活需求都不能满足自己,活着更没意思了。在吃和住上,他从来不会亏待自己。 随便弄了点吃的,休息了一会儿,楚白焰就拿上车钥匙下楼了。今天的表演在一个商场内部的深潜池,活动空间不大,对“美人鱼”演员的要求反而更高。这里不像海洋公园有潜伴员,为了观赏性高,水底很多看上去很漂亮的造景,稍不注意鱼尾就会挂在珊瑚或者礁石上。楚白焰打起十二分精神,即使只表演15分钟,比平时表演两场还要累。 演出结束再回到家时,四周的楼栋已经亮起了灯,光线透过窗户照进楚白焰的房间,朦胧的一点光亮显得屋子不那么冷清。换上拖鞋拿上毛巾,楚白焰先去卫生间痛痛快快用沐浴露洗了澡,舒舒服服地倒在床上。摸过手机点开微信,收下今晚的演出费转账。 手机银行里还有三十多万存款,跟“有钱”不沾边,也不能算无产阶级。这笔钱是大二那年家里拆迁款的一半,交学费和买车的时候动了一点,当“美人鱼”后慢慢攒下一些钱又存了进去。因为不同意把妈妈留给自己的老房子拆迁时置换成新房留给亲爹和后妈,楚白焰跟家里撕破脸,打断了后妈儿子的胳膊,跟亲爹彻底断绝关系,决绝地拉黑对方一切联系方式。 这么久过去,他从来没后悔过。早在高考结束妈妈去世的时候,就已经没有家了,不过是之前老房子没拆迁,一大家子住里面,他在外地上学又不经常回去,还能维持表面的虚情假意。 在这个城市没有亲人也没有朋友,但楚白焰挺享受现在的生活,一个人清清静静也没什么不好。正准备退出微信的时候,他突然想起今天同事分享的链接,盘子上的造型正好就是今晚表演时的造型。 鬼使神差地又点开那个帖子,把图片放大反复看了几遍,楚白焰在写着“非卖品,仅供观赏”的标签上看见一个很小的logo——海星陶艺。把自己的人像做得这么精致、传神,连鱼尾上的花纹都一丝不苟地复刻过去,必然是很喜欢自己的演绎。手指滑动屏幕翻看照片,他有点好奇做这个盘子的陶艺师会是怎样一个人。 临近晚上关门的时间,正在清点货架的颜安青打了个喷嚏。每天晚上5点到10点之间是他最不喜欢的时间段,因为大多数外出游玩归来的游客都会选择这个时间段在小区附近吃饭闲逛,这也是陶艺店每天客流量最大的时候。意味着颜安青不能做陶,只能待在店面招呼顾客。跟其他巴不得自己家生意爆火的老板不同,颜安青的目标是顾客不要太多,每个月可以賺到六千块。 店里的人一多,颜安青就会很局促,如果遇上话多的顾客他会更紧张,忍不住就想揪自己裤缝。他把所有能想到的问题都写在标签上了,但有的顾客进来买东西像一本行走的“十万个为什么”,总会问他很多莫名其妙的问题。不过晚上这段时间可以一边看店一边用平板看《海绵宝宝》,是不喜欢的时间段里自己喜欢干的事。 把货架清点完,颜安青在手机上记好账,根据今天的库存制定了明天的做陶计划,墙上的多功能电子表正好显示10点。关门落锁,一天又结束了。上楼前他又看了一遍水缸里的海星,跟大家说了晚安,最后用软布把摆在收银桌上的美人鱼盘子认真擦拭了一遍。 小时候睡觉前姥姥给他讲故事,颜安青每次都要求听《海的女儿》,听过很多遍后,他问姥姥为什么有“海的女儿”,没有“海的儿子”。姥姥说因为安徒生写这个故事的时候没有遇见“海的儿子”,所以就写了“海的女儿”。 第一次看见他一头银发,拖着灰蓝色的鱼尾穿过鱼群缓缓游下来,像一个王子在逡巡自己的领地。惊鸿一瞥间,颜安青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安徒生没有遇见“海的儿子”,他遇见了。 “晚安。”颜安青放下盘子,关掉一楼的灯上了二楼。 清晨的阳光从没有关严实的窗帘缝隙中照进来,把床分割成不规则的两部分。颜安青早早地起床,洗漱、开窑、早餐、做陶,在10点45分的时候换上一件浅绿色的T恤出门去看他的“人鱼王子”。他喜欢重复有序的生活,喜欢所有事情都是规划好可预见的。 大数据的神奇在于,在你点开一个链接后,再点开这个平台,推送的全是各种相关帖。那天看见“海星陶艺”,楚白焰还真去搜了下,全国叫这个名字的陶艺店几十家。本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几天后在小红薯首页楚白焰又刷到了这个盘子,这次博主直接说明是在锦都旅游时发现的宝藏陶艺店,里面的东西都是纯手工做的,不仅各种瓷器颜值高,店主也是颜值超高的小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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