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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执顺畅融入亲戚们对话,像滴水入茶,没有半点障碍。 亲戚们似乎全然忘了家中惊天动地的种种,和他热情攀谈,甚至把何寻也加入,描述着沈执离开后错过的一切。沈执时而微笑点头时而接腔,一如既往,把每个人都照顾得周到。 不知谁叹了一声:“多懂事啊,可惜……走得早……” 无人应答的尴尬时刻,突然家门被推开,沈渊冲进来,完美救场:“沈执呢?沈执——” 沈执回头看向他,他闭嘴,目光躲闪,走到茶几边,抓起沈执的杯子,咕噜噜一饮而尽。 “你还没去住院?”他放下杯子说。 “明天去。”叔叔替他回答。 沈渊不太满意:“明天我又有会要开……” “今天的号没了。”沈执说。 “好吧。” 这天夜里沈执睡得不踏实。沈渊在他隔壁,亲戚们陆陆续续走了,有的去酒店,有的开夜车回去,明天还要工作。 半睡半醒的,面前总有封燃的脸。他伸手去抓,突然惊醒,抓入一片黑暗。 他睡不着了,起身下床,却见沈渊门口有光亮。 他光着脚走过去,沈渊正跟人通电话。 “被坑?不是相好吗,还坑他?……拿钱办事这应该的。你当他是好惹的吗?……不用问,怎么可能……” 沈执没听出所以然,总觉得不对劲,又说不上来。 皱眉等了半天,直到沈渊那边声音低下去,被键盘声覆盖,一句也听不见了。 不知不觉,外头传来婉转鸟鸣,房内窸窸窣窣的,是穿衣声——沈渊竟一夜没睡。 沈执慢慢迈开僵硬的腿,回到自己房间去。 同事看封燃的眼神有点不对劲。 本身他对这异样颜色早习以为常,可是。 “哥,你和咱陈总真不是一对啊?”实习生妹妹不知第几次问了。她在财务实习,和封燃走得近,性格大咧,俩人常一道吃饭,很快就熟络了。 “真不是。” “可是可是……他们都说……” “没有可是。”他轻轻弹了一下小姑娘后脑的马尾,“吃完饭快干活去吧,成天八卦。” 姑娘眼珠一转,瞧着他手里把玩的打火机:“那你说这哪儿来的?前几天还在陈总桌上呢——带包装的。” 封燃一时失语,很快被捕捉到,姑娘哇哇惊叫:“真是他送的!我就随口一说!” 封燃“嘘”了好几声说:“大惊小怪啥,我让他帮忙买的。” “陈总还做代购啊?现在有这服务吗?” “有啊,他抽屉里一打打火机呢,随便拿。” “哥他们都说你俩是那种关系,还说你走后门进来的,”她坚定,“但我觉得,不是。” 封燃一边心虚一边深受感动:“我谢谢你,你小小年纪慧眼识珠,以后一定成大事。” 姑娘画风一变:“我觉得你是被走那个……” “不是!”封燃吓一跳,打断了,“你都从哪听来的,别造谣啊。” “开玩笑的,”她戳手指,“不过最近私底下说你的人超多,那天开会你不在,陈总突然开始找茬,训了人,但把林经理夸了半小时。最后还重新分了部门,嗯,我悄悄问你一下,你是不是过段时间要走?据说有几个去总部的名额。” “我好像没这打算。”封燃想了想,陈树泽好像也没有吧,“你想去?” “不要,我就想在江市。实习期一过给我转正就好。”姑娘连连摇头,半开玩笑说,“陈总这么帅谁舍得走呀。” 说说笑笑一顿饭吃完了,封燃照例下楼去,躲墙根抽烟。 这段时间陈树泽大刀阔斧整改,公司陆陆续续走了许多人,有的是自愿有的是被迫,之前的财务也离职了,顺带带走了几个手下心腹,好好的团队一下子七零八落,各种活都压在封燃头上。 陈树泽私下和封燃说,谁给他使绊子谁就是公司的敌人,谁就得被清除,他下手必须利落,不然没人愿意跟他。 封燃觉着刚来就大换血,未必是好事。 但他懒得说。陈树泽显然完全不会听。 现在留下几个“前朝余孽”每天大眼瞪小眼,躺平的躺平,没躺平的,有盘算着下家的,也有不服气的,暗中弄些动静,惹不到陈树泽头上,却很折磨人。 人家收拾不了陈树泽,还收拾不了他封燃吗。 工作不顺就罢了,居然还传出风言风语,封燃身心俱疲。 没多久不远处走过来一双皮鞋,封燃不用往上看,都知道主人是谁。 “新买的?挺好看。” “嗯?哦,这个啊。”封燃说,“何川店里被跑单的,我看着还行,省得熔了。” 陈树泽点头说:“真有品味,没想到小饰品也这么漂亮,哪天我也看看去。” 他说的是戒指,封燃带了俩,分别环在食指和无名指上,一只宽些,镂空雕花,一只蜿蜒如蛇,缠在指上,两只都是做旧质感,工艺很好。 “都是小玩意,何川最会做了。” “要多少钱?” 陈树泽找他绝不会为了闲谈,但封燃只能硬着头皮一句句接:“几百块,戒指嘛,工艺是一部分,用料也重要。这两只是纯银的,其他材质不一样。” 陈树泽果然回归正题说:“对了封燃,你最近得辛苦一点,尽量别把活堆月末,到时候还有其他事。现在我身边的人也只有你了,别人靠不住。” 封燃嗯嗯啊啊答应了。 陈树泽又说了些工作的事,封燃一一记下,忽然想起实习姑娘的话来。 “那几个前朝余孽你打算留什么时候?” 陈树泽扬起眉毛,忍俊不禁:“你们原来都这么说话啊。” 封燃才发现真把那四个字说出来了,干笑了声,说:“你就当没听见吧。” 陈树泽说:“对公司有帮助的能人,那一定是要尽力留下的。” 老狐狸。封燃偷偷评价。 有位能人素来和陈树泽不对付,两个人暗中较劲,谁也不服,有人劝那位主动走人,或调任总部新职或高升别处,但他似乎非要与陈树泽一争高低。 封燃知道他,姓陆一小子,父亲是公司创始股东之一,当时如果不是陈树泽空降,这位子该是他的。 一山不容二虎,陈树泽对他表面怀柔,谁都看得出是暴风雨前的平静。封燃和他共事不久,预感不妙,过手的文件、自己的签名处处留心。 然而暴风雨果然还是来临了。 大暑天,陈树泽召集几人去开会,封燃在隔壁休息。 昏沉之际,忽然有人推开会议室门,一阵喧闹嘈杂,封燃猛地惊醒,徐徐从会议室走出的人,一个个看他眼神不太妙。 最后一个出来的是陈树泽,他站在门口说:“封燃。” 封燃撑起身子走进去,四面静如寒蝉,后背辣芒芒的一片,是目光。 会议室长桌放着一沓文件,封燃翻了几下,心中明镜一般。 这是份不久之前的项目合同,当时是封燃审过,姓陆的签的字。如今账上出了问题,签字者和党羽下场显而易见。 封燃只是个挡箭牌,真正下手的人,早在暗处布置好天罗地网。 他没管陈树泽关没关门,说:“陈总,我这颗棋子您用着还趁手吗?” 陈树泽关门转身,向他走来时,竟是笑的,满面春风,语气温柔:“你刚来,而且这件事只负责了审核,犯点错不要紧,这次我替你挡下了,以后注意就行。”
第64章 墙 封燃咬牙切齿说:“我还得谢谢你是吧!” “这是什么话,”陈树泽说,“累了吧,给你放几天假。” 封燃夺门而去。 他像个炮仗似的冲入家中,何川正和封小白战斗。封小白扑入行李箱的衣服堆里,接着被提着脖子丢出来。就这么循环往复,一人一猫,竟不分胜负。封小白显然不认为这是一场斗争,尾巴竖得高高,何川回头看封燃时,被它抓住空隙,在衣服里翻起了肚皮。 何川说:“今天这么早。” 封燃一路上憋着气,一听何川的声音,肚子里那股火腾地涨起来了,使劲把包往地上一扔,骂道:“陈树泽他妈的混蛋。我不想干了。” 何川说:“那别干了。” “他敢拿我当枪使,他不知道别人背后怎么说我吗?” “走法律途径么,我帮你。” 何川是个实干派,封燃瞠目结舌,眨巴眼睛,几秒钟时间,冷静了些:“你不是要回家吗?” “等我回来。” “哦……那……我再考虑考虑。” “猫粮猫砂,都备好了。记得每天都要回来……照顾它。” 陈树泽来何川家时是个周六。 门还没动静,封小白就在门口蹲守了,封燃挪到猫眼处一看,一个黑影鬼鬼祟祟杵那,手抬着,半天不敲门。 封燃哗一下把门打开了。 陈树泽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嘴角弯起来。 “你来干嘛。”封燃说。 “来看你。” 说话间,封小白已高高跃上沙发靠背,看着陈树泽,一脸戒备。 封燃站在门口不让道,似笑非笑:“看吧,随便看,不要钱。” 陈树泽说:“不请我进去喝杯茶?” “这不是我家,我就一看门看猫的。你要进,也得问过主人意见。” “你猜我怎么知道这个地址的?”陈树泽软声软气的,一点不吃封燃那套,“我就和你说说话,说完了,要杀要剐,随你。” 封燃回房间换了身衣服,出来时,封小白已端正卧在陈树泽的膝头。 叛徒。 他拿开封小白,陈树泽趁机摸猫头,说:“它一点不认生。” “你到底来干嘛,要说什么就快点说。” 陈树泽说:“我欠你一份人情,你想我怎么还?” 封燃从鼻孔里哼了一声,说:“你我是上下级,我拿钱办事,没有你欠我一说。” 陈树泽说:“你还是怨我。但我还是得说,我是迫不得已。总部调了人下来,以后你的工作会轻松很多。” “迫不得已,你哪怕提前……”封燃没能说下去,陈树泽目色沉静地看着他,他突然懂了,他们彼此心知肚明。那一堵信任的墙,塌在他们的二十二岁,如今六年时光横贯在面前,谁也回不去了。 那时没说开的话,不必再说,没解开的结,也不必再解了。 陈树泽没胆子向他全盘托出,正如彼时的他。 说不清心里什么滋味,好像也不是失落。 他握着杯子的手指收紧了,审视着陈树泽,像第一次认识这个人。陈树泽安静地回应他目光。 他有片刻失语,组织好语言,问:“那你想怎么样呢,我当时实在是太小了,你不能,这样回头审判我啊……何况,我也没做错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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