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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燃的心软成一滩水,他一向口齿伶俐,此刻却不知该怎么做该怎么说,才能还报这份别无所求的恩情。 然而沈执下一句是:“我想……自己待一会。封燃,让我自己待着吧,就一晚上。” 他轻声的恳求,等于无声的拒绝。 封燃如被抽去灵魂般离开了病房。 他在门口站了许久。 一扇门隔出两个世界。 没多久,他听见屋内压抑的啜泣声。他靠着冰冷的墙壁,脸颊不知觉地湿润,湿了一片衣襟。 不出意外,刘莽的判决结果很快会下来,因为他已经不是初犯,又毫无悔改之意,律师说,大概率会得到无期徒刑的结局。 从法院出来后,封燃先去了趟沈渊家。 沈渊不情不愿地取出那幅画。画面底色是一片梦幻清透的蓝和粉,周遭是轮廓不太清晰的方块。唯有中央处似乎还没想好怎么画,呈一小片空白。 这一副未完成的作品,封燃一拍脑袋取名《留白》。他有私心,想让沈执送给他。 也许,在沈执和其他人眼里,这是一幅粗糙的草稿。 也许沈执再不愿意见到这幅画。 然而于他,却是无价之宝。 他没和沈执说,偷偷藏在后备箱中。 沈执出院,提出回家小住几天,联系好大夫后,他们再动身。 封燃来到何川家取东西,家中竟然空无一物,只剩他之前打包好的行李。 他给何川打去电话。 “你要走怎么不说一声,你回老家了?” “我在楚明这边。” “这样。”封燃放下心来,电话对面有些嘈杂,传来楚明不满的嚷嚷声,说猫怎么不吃罐头。而沈执也在楼梯处张望,他便说了再见。 何川也说再见,他们谁也没有结束通话。 封燃又说:“祝你一切都好。你挂。” 何川挂断。 大概人和人的缘分就是这样,相遇与离散,因因果果,不必说得清晰分明。 家乡的天气不比温暖的江市,气温说降就降,不见秋天,十月末一场小雪来临,全城开始供暖。 沈执极少出门,因为太冷。 怕他闷着又怕他冷着,封燃给他买回应季衣物,羽绒服、围巾帽子手套、棉裤、靴子,一应俱全,把他裹成粽子才出去。 沈执对这座城市已相当熟悉,天天出门散步,很自在。 一天他突然发现了什么,问:“你为什么只穿这么点?” 封燃只穿高领毛衣和风衣,薄薄的围巾随意搭着,脖颈锁骨白生生露出一大片,耳廓被风吹得通红。 他笑道:“习惯了,我年轻时零下二十度只穿一条秋裤。现在老啦。” “干嘛穿这么少。” 封燃说起来还有一点扭捏:“为好看呗。但你别学,你穿什么样都好看。” 之后的日子,便是每周一次,拜访医院的康复科。封燃不怎么去网吧了,大多时间陪沈执,遵医嘱在家进行康复训练。 也买了中药来煎,家里时常一股苦味。 一段时间过去,手掌仍有许多地方没有知觉,也不能正常活动。 封燃每一天都重复着心疼和愧疚,他说他还钱那些年都没这么难受过。幸而沈执还算镇定,因为左手伤势轻,他还开始练习左手抓笔。 想送给封燃的画,是无法按期完成了,他偷偷给沈渊打电话,对方却似乎不想交出那幅画。 “你都这样了就好好休息吧,放我这里丢不了。”沈渊说。 “你寄过来吧。我想再看看。” 沈渊心想我给你寄什么,寄空气么。 “行吧,等我回头回家找找。”他硬着头皮说。 沈渊同封燃说这件事后,封燃直接回家劝沈执画一副新的。 一切从零开始,无需再对着从前的作品,一遍遍重复那些痛苦的回忆。或许反而不错。沈执被迫接受。 十二月二十号,封燃联系到京市一位有名的医生,同沈执开车前去。 每修复一次,都是对钱包的巨大损耗。好在还有沈渊帮他们解决费用问题。 他对封燃依然没有好脸色,打钱时常嘴硬说:“我可不是为你,我是为他,想要他好得快点。等他完全好了后,你一分都别想问我要。要钱,想他过得舒服,你自己赚去。” “行行行。”封燃不甚在意。 这一次医生动了小手术,住院两周之后,似乎确实起了效果。五指终于可以伸展。 下一回手术估计在三个月后。尽人事,听天命——医生告诉他们。 事在人为,封燃想。过去多么苦的日子里,他不曾参神拜庙的,这一回,却专程去了雍和宫。 冬日的午后,天色晴朗,蓝汪汪的一片,万里无云,积雪未消,功德箱,请香台,善男信女如织。 他和沈执一束束香请上去时,沈执说:“许愿如果要用什么东西去换,你想换什么?” 封燃半开玩笑说:“用我下半辈子桃花运换呗,反正也不需要了。” “真的?那我呢?” “你啊,”封燃仔细想了想,“你不是桃花,你是个意外,一个特别美好的意外。未来,会是爱人,或者亲人。” “不是炮友、前男友或者无亲无故的弟弟?” 封燃无奈:“你这张嘴啊。那时候都是犯傻。我是最喜欢你的,我怎么舍得。” 沈执很受用,在袖子里悄悄拉他的手。 然而他真正双手合拢,跪在堂下时,心中所想是,只要沈执安然无恙,他便别无所求。 等他睁开眼,沈执不在身边。他心中微紧,左右寻找。只见沈执正立在不远处,他已许愿,为后面的信徒让位置。 朱墙白雪,一点灵犀。沈执在廊下回过头,笑着看着他。 那眼底眉梢汇聚春风般的柔情,这一笑,真可抵过去二十八年所受一切苦痛哀愁。又何必为三年纠葛烦恼,只要他能这样望着他,那么经受的一切都称得上值得。 爱一个人,本应摒除万念,一往无前。 那一刻封燃心头波澜荡漾,喜悦如潮水奔涌而来。 虽是严冬,身体却感觉不到冷意,人声嘈杂里,他越过一切障碍,奔向那个人的眼底,在他惊讶视线中,吻上他的唇。 抽空他们和封晴吃了顿饭。 封晴带自己女朋友一起来,介绍给二人时,封燃脸都绿了。 但是沈执在一边笑个不停,封燃问:“你早知道?!你们一起瞒着我?” 封晴说:“没有啊!我没跟谁说过。” 沈执也说:“我是猜的。” 封燃很不满意,又不好发作:“什么时候的事?” 封晴大大方方的:“我们是大学同学,你见过的。” 封燃瞧着另位腼腆的女孩,似乎印象之中的确有一位姑娘,戴眼镜,扎着长马尾,来他们家里吃过饭,住过几天。 这么说来,反倒是他迟钝了。 封燃不好再说什么,毕竟自己在感情问题中也没起到带头作用。 和姑娘们分开后,封燃唏嘘道:“没想到啊没想到。你是什么时候猜到的?我怎么一点没发现。” 沈执说:“很久之前。只是一个猜想,没去求证过。” 家乡的朋友给沈执介绍了一份工作,市里的一所私立小学正好缺一位美术老师,教小孩,工作很清闲。 封燃回家问沈执:“想去吗?或者如果有其他想法,比如自己开个工作室之类的,或者什么都不想干,在家歇着也行,我都支持。” 沈执说可以去试试。 这事被沈渊知道,很不满意,说以沈执的才华怎么能去教小学生。 但沈执觉得还行,本来手还在康复期,做不了其他活,教小孩子涂涂颜色还有钱拿。何乐不为。 这年一月底,是封燃的生日。 这些天学校放了寒假,沈执陪封燃一起看网吧。他那些朋友们早对此见怪不怪,唯一的影响是再不能随处抽烟,封燃专程设立吸烟区,他自己也已经开始戒烟。 晚上,沈执难得提议一起去清吧,封燃很高兴,沈执这回出院后,他还没去过酒吧呢。 推门而入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各样花色的气球,铺天盖地的花,玫瑰,绣球,百合,鸢尾,还有许多封燃叫不出名字的,还有蛋糕,摆在桌上相当的顶天立地,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大的蛋糕。 他熟识的几个朋友都在,任河在,妹妹也在。 而沈执忽然不见踪影,他叫了一声沈执,任河却一把将他拉过:“总算来了你!我们早早布置好,你在网吧磨蹭什么呢?” 封燃说:“你们这是唱的哪一出?” 任河笑着拍了他一把,登上台阶:“今天不是我唱。我是吉他和和声。主场和音响师,准备好了吗?” 封晴则在一边欢呼道:“沈执哥快上!加油!沈执哥唱得可好听啦,他之前都找我练习的。” 幸福来得太突然,一切是这样不真实,大脑混混沌沌的,封燃在一片懵懂和惊讶里,看着台上白昼般的灯光一打,沈执光芒万丈。 前奏奏响,沈执手持麦克风,启唇歌唱。 他的声音带着青涩的磁性,他目不转睛地望着封燃,封燃煞那间被击中。身体暖洋洋的,连头发丝都舒服,如同沉溺在一片温暖的河流之中。 「寂静的夜里寂静的风, 寂寞的时光寂寞的心, 爱你这件事,说过千万遍, 无需你回应,我向天祈祷: 请你为我跳动, 请你为我绽开, 许下这个永恒的约定, 我爱你, 当你思念,当你沸腾, 当你千万日夜不割舍, 咀嚼这痛苦甘之如饴, 别怀疑你已爱上我灵魂。 别怀疑你已爱上我灵魂。」 台上被众人簇拥的沈执是如此耀眼迷人,他的气质、声音,和歌曲和气氛完全融合,所有人的目光集于他一身,而他只看向封燃。 他对登台表演还比较生疏,有几处卡壳,但任河完美救场。然而封燃已无暇关注这些细节,眼前的所有都是一种巨大的冲击。他的脸上溢满酡红,还未饮酒,却显尽醉态。 直到沈执下台来,一片掌声和欢呼响起,他还痴痴地望着他,沈执脸颊发红,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说:“封燃,生日快乐。” “沈执!”封燃突然扑上去一把拥住他,没管自己妹妹还站在一边,用力之大,沈执整个重心跌入他怀里,两个人抱作摇摇晃晃的一团,“谢谢你,谢谢你。这是……第一次,有人给我过生日。你唱歌真好听,我从来没听过这么好听的歌。” 任河敲了两下鼓,抓过麦克风哈哈笑着说:“他高兴昏头了。大家该吃吃该喝喝,账都记封燃那儿啊,都是朋友,今天可不用客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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