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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他妈恶心人,我跟你没关系。”少有的讲脏话,方时奕瞬间拉下脸,对他的反感排斥摆在明面上,“搞清楚自己的身份,别分不清楚你有几斤几两。” 烟气一点点缓慢消散,残留余味。 贺云西坦然,剑眉上扬瞥一眼旁边:“那我回不回来跟你又有什么关系,你管得着么?” “你不是离开了,再也不回来了,现在几个意思,出尔反尔?” “有吗,不记得了。” 方时奕强忍着,一字一句提醒:“五年前,当时你……” 贺云西打断:“在你面前亲口承诺的,还是怎样,我讲过这种话?” 没料到这人比以前还无赖,不讲道理,方时奕被堵住,以往遇到的都是有素质讲理的,即便生意场上的对手也基本都讲求表面功夫,风雅的高知分子适应了体面的交流方式,现在难免如鲠在喉,上不去下不来。 随手端起一杯酒,贺云西大马金刀向后靠着椅子,好整以暇。 “我从来没讲过这个,你别搞错了。” 死死盯着,方时奕侧身,咬紧牙:“这是我的酒,你拿反了。” 这人气定神闲,理直气壮晃了下杯子,明着意有所指:“又没标记,不是你的所有物,谁抢到算谁的……” 李恒上洗手间约莫十五分钟,小解不费时,主要是他磨蹭,关上门悄悄把酒吐了个七七八八才出来。 小弟在外头等着,见他许久终于肯回去了,不拆穿他,当作不知道。 包间里吵闹,远远的就能听到动静。 以为是那些人还在喝酒折腾,李恒搓两下手,抹一把头发,抬头挺胸装模作样推开门,刚要喊一声,结果一个酒瓶子倏地从脑袋上擦过。 登时懵了,站定无所适从,定睛一看才发现这特么哪里是在喝酒,分明是打起来了。 挨打的那位被一脚踹心口,直接干飞到墙角,而下死手,失控到好几个人都拦不住,干得最猛,也是先挑事的正主,除了贺云西还能有谁? 李恒脑子生锈转不动,幻觉似的愣了半晌,才大叫着上去劝架。 “我操,操操操!干啥啊这是,打什么,好好的咋打起来了!”
第14章 要下雨了。 上午还晴朗的天说变就变,乌云压城,日渐西斜的黄昏被阴暗灰蒙遮蔽,呼啸凉风卷动轻小的碎屑落叶四处飘飞。 本地天气预报显示今夜可能将有一场大雨,告知市民朋友们出行注意安全,早些归家。 “能行吗?” “快了,还有一根线,接上就可以。” “原先我寻思怕是修不好了,想着来你这里碰碰运气,结果还真行,小伙子你本事挺能耐,本来我都犹豫要不要换新的,只是一直没舍得,唉,这是我家老婆子生前送我的,多少是个念想,换了可惜了。我也怕哪天下去,我俩分开这么久,三十来个年头了,我老得不成样子了,到底下了她认不得我了咋整,要带个她认识的东西,才能被认出来。” 每样旧物都有一段故事,或长或短,今天最后这一单故事格外长。老大爷拄着拐杖走路颤颤巍巍,几乎一只脚踏进土,到店里后话就没停过,甭管陈则是否愿意,一刻不歇地絮叨啰嗦他早死的老婆,仿佛多念几句人就能活过来似的。 一个老式大头收音机,年龄比陈则还大,早坏了八百年了,很多零件现在已经找不到当年的配置,修都没法儿修,整好了作用还不大,纯粹就是摆设。 现在网络时代,这年头谁还用老古董收音机,公园里时髦的大妈们都用便携式小型迷你多功能音响,没人使这玩意儿。 老大爷固执,不给修不肯走,豪迈放话钱不是问题,只要能修好,要多少给多少。 他是二爷推荐来的,外边下棋认识的棋友,陈则本来五点半闭店打烊,因为修收音机,光是找材料都找了一两个小时,把仓库翻了个底朝天,还骑车跑到五金批发市场问了一大圈才把需要的材料找齐,沿用收音机的外壳,内部近乎全部换掉重组,终于勉强搞出个能用的样。 “这风太大了,吓人,晚上多半不安宁了。”老大爷感慨,望望外边,长吁短叹地摇头。 陈则放下电焊笔,完工。 “行了,试试看,应该没问题。” 老大爷马上收起惆怅,高兴坏了,赶忙检查试用。 果然能用了! “哎哟,太好了太好了,修好了,难怪老王头天天逢人就夸他徒弟,你们师徒俩个顶个的厉害,确实有一手。” 忙累两个小时修收音机,刨除材料和油钱,差点倒赔本。 收完工具,外头天已黑尽,陈则去找二爷,顺路送老大爷。 月底了,这个月店里的帐算妥,扣除房租水电等成本,白事生意也就挣了千把块钱,当初接管店铺前商定的五五分成,月底是分账的时候。 二爷家位于巷子中间,粗巨到三个人都环抱不住的黄桷树下的那一家就是,陈则到时二爷优哉游哉瘫藤椅上晃悠,小桌上摆着茶,堂屋电视机放的戏曲节目穆桂英挂帅,他听得摇头晃脑,自在惬意。 上前把一半钱搁桌上,陈则一脚踩稳藤椅,不让摇了。 “这个月的分成,你数一下,六百七十二,比上个月少了些。” 二爷看都不看钱一眼,不乐意他踩自己的宝贝椅子,摸索着抓到桃木剑啪地打他狗腿,舒坦继续摇动。 “李四找你没,收了他多少?” 李四,先前的老大爷,姓李,排行老四。 陈则如实交代:“找了,五十。” “几十?” “五十。” 二爷闭着的窄缝眼猛地睁大像俩被踩扁的铜铃,看大傻子一般看他,恨不得敲开他不开窍的榆木脑袋瓜子瞧瞧,里边装的究竟是啥样的豆腐渣。 难得忽悠个有钱的老头儿过去,李四那碎嘴子平常下棋可赢了不少钱,他的破收音机别说五十了,就是开价五千五万,也绝对能行。 二爷怒其不争,气得跳脚:“给机会都不中用,这辈子注定发不了大财,良心能当饭吃,多收点能要你命是不,亏得我千方百计把人给你支过去,好心当成驴肝肺,再帮也是白搭。” 陈则顽固不化堪比又臭又硬的石头,一个字听不进去,没救了。 “你要的散装酒,钱记打的,放哪儿?” 有酒也不好使,二爷火大又甩他一剑,恨不得当场刺死这无用逆徒。 “老子当初给你算过,还真没算错,你这辈子就是歹命,命水差,顺起来也会被你自个儿作死,该,自找的!” 对二爷的神经习以为常,陈则不信命理这一套,在他这里根本没半点杀伤力。 酒灌冰箱侧边的玻璃密封罐里,顺手清理干净厨房的垃圾,开火烧水。 “吃面条吧,今天饭馆不开门没带饭,鸡蛋冰箱里有,你自己卧。我走了,雨大了不好回去。” 二爷摆摆手:“去去去,我又没残废,有手有脚不需要你,赶紧滚蛋,别杵这儿碍眼。” 末了,气势汹汹扔一把伞给他,再三叮嘱:“过两天还完,别搞丢了。” 刚出二爷家雨就落下来了,密密匝匝珍珠大小,砸地上瞬间生成一块湿答答的印子。 此时新苑里三栋二单元只有零星两家亮了灯,斜对面房子里黑乎乎,窗帘拉上,显然没人。 陈则抖抖鞋子上的烂叶,脱掉,把伞房门外沥水。 进屋坐了会儿,久等不到那边有动静。 以为对面今晚应该不回来了,陈则起身换衣服,可正要动作,302陡然变亮,柔和的光线泄出,穿透淅沥的雨显得分外模糊。 迟疑须臾,陈则还是决定先过去拿包,明早要用证件,没证件办不了事。 穿鞋,打伞两分钟不到就到那边敲门。 302门没关严实,半掩着,留了一条窄缝。 “谁?” 男人浑厚低沉的声音先传来,窸窣一阵,像是在忙。 陈则应:“我。” 听出是他,贺云西才放松些:“门没关,直接进来就是了。” 推门,进去。 “不用换鞋。”贺云西说,没那么讲究。 陈则还是脱了,下雨外面地上蛮脏,不脱走一路到处是水,等明儿干了肯定满屋子都是水渍印记,别人家不是自家,还是得见外点。 贺云西此时坐桌边,面前摆着瓶碘伏以及纱布之类的,由于背对,陈则走近了才瞅见他左手小臂上划了一条浅口子,约莫六七厘米,已经止血了,可乍一看有些血腥骇人。 “怎么搞的?”陈则问,疑惑他消失一天的动向,竟然搞出伤了都。 贺云西照实说:“打架,被群殴了。” “……” 多大人了,还打架,狗脾气多年如一日,不长记性。 陈则低眸瞥了瞥,不管闲事,更不多问为何打架,只说:“我来拿包。” 包不在客厅,被收进去了。 “现在有空没?”不把东西先给他,贺云西这会儿腾不出手,“搭把手行不,弄完了给你。” “做什么?” 偏头转向桌上的碘伏,示意帮着上药。贺云西惯用右手,左手不方便包扎,需要他帮忙。 陈则的确清闲,不着急走,思忖后答应,拉开椅子坐下,面对面朝着这人。 “不太会这个,没整过。” “先消毒,用碘伏,然后扯纱布包几圈,缠上胶布就行。” “这样。不缝针?” “你会?” “不会。” “口子浅,不缝,不影响。” “破伤风也不打?” “不需要。” 伤口比较规整,一看就是利器划上,陈则好奇:“动刀子了?” 贺云西有问必答:“碎啤酒瓶,不小心弄的。” “哦。” 不问打架的原因,跟谁打架,陈则分寸感挺强,洗干净手再用棉签沾碘伏,抹两圈,低头仔细清理伤口,一面抹一面盯着看,接着扯过纱布为之包扎。 “直接包,还是再上点别的。” “包。” 包扎期间触碰不可避免,陈则刚淋了雨,指尖冰凉,对方摸着热乎。挨得近,他俩都长手长脚,半米不到的距离迫使陈则必须得岔开腿,微弓着腰,贺云西侧坐,一条腿插他中间,动了动,不小心贴到他裤脚。 没碰到,无意擦了下。 若有若无的触挨让陈则不由得垂眼,不到半秒钟恢复,似是感受不到。 “有点紧了,松开些。”贺云西忽而说,手动不了,膝盖轻轻抵他大腿内侧,挨了挨以示提醒。 陈则应下:“那重新包。” “嗯。” “等一下,换一条纱布。” 换纱布就得再消毒,再来一次。贺云西不着急,任由他咋弄。 陈则上手挺快,三两下就重包好,绑胶布单手操作,挺麻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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