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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为是不是去找李恒他们,陈则心里那么想,不说出来。他长得瘦,180cm的睡衣尺码蛮合身,比他自个儿买的都合适,摸着就滑的布料舒适,柔软宽松,质感上乘。 “什么时候去?” “你歇好了再说。” “那可以走了。” 车子停一楼树下,不是原先的那辆吉普了,换成了更大型的越野,敞篷款式,仍是纯黑款,电动软篷是后加装的,车轮、灯那些基本都改过。 贺云西开车,陈则坐副驾,车子驶向大路,用不着开导航,贺云西熟悉路况,地方果真近,就是河边大桥,距离一两公里。 贺云西带陈则去的不是本地人常去的批发市场那一片,而是偏僻的码头水湾,一处废旧遗弃多年叫五甲嘴的地方。 五甲嘴在他们出生前就废弃了的,政府在批发市场附近开发了地形位置都更加便利的新码头,这儿常年无人管理,到处都是蓝的黑的浮桶,分散沙滩上,岸边停靠了几艘停工的采沙船,已然锈迹斑驳,破烂不堪。 深更半夜的旧码头静谧,放眼望去仅有路边的几盏灯照着,底下漆黑一团,隔得老远都能听见奔流向前的河水湍急撞击堤坝的响声。 把车停在坝上的水泥空地,他们不下去,底下太危险,稍不注意一个踩空或者滑倒就容易跌进河中。 河边凉飕飕,由于地方年久空置,两岸的石头栏杆上早爬满了肆意疯长的野生藤蔓和蕨类,爬满堤坝的青苔黑乎成片,离近了,隐隐都能闻到腐烂潮湿的腥气。 下车,沿着河道旁的小路走一段。 不解释带陈则来这里的原因,贺云西与之并肩而行,待离车子有些远了,讲起小时候陈家承包这片码头,做采沙生意的过往。 陈家最初就是靠这个发家,挣得盆满钵满,是后来政策风向变了,禁止过度开采,于是火速调转方向,改成了开小制衣厂,再之后又齐线并进搞购物商场,出租写字楼……那会儿陈家是真阔,即使是放在今天,也是很多所谓成功人士比不了的。 贺女士以前就在陈家的小制衣厂打工,时间还不短,干了五六年,从贺云西刚出生开始,那时厂里允许带孩子上班,贺女士就风雨无阻带还不会走路的贺云西去厂里,直到他上学前班了为止。 陈则记得这些,虽然对制衣厂的回忆已经模糊,可没忘贺爸当年也在制衣厂干过活儿,还是他爸的得力助手。 但过了几年,贺爸跳槽去了郊外的一处厂子,这才有了车祸意外——贺爸是下班途中出的事,夜里加班应酬太晚,没回城的公交只能打出租,结果出租车司机疲劳驾驶,载着贺爸连车带人一起侧翻摔下半山腰,双双摔得粉身碎骨,等找到时已然无力回天,早就咽气救不回来了。 自贺爸离世,贺云西他们家就摇摇欲坠了,仅靠贺女士一个人的微薄工资难以独自撑起一家子开销,尤其再之后陈爸卖掉制衣厂,为了筹集资金把厂子出手给别的老板,厂子经营不善没多久就倒闭了,贺女士因此失业,很长一段时间找不到稳定工作,着实艰难。 走到一处大斜坡停下。 “我妈那时候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是你妈……伯母让她进你们商场当导购,安排了一份工作,才又勉强糊口过活。”贺云西说,谈及何玉英,考虑到陈则与何玉英势同水火的关系,强行改口,“上次回庆成我妈都还在念叨,经常讲这个。” 陈则不了解这部分过往,没有贺女士进了他家商场做工的相关印象——一方面,陈家的商场实际开张没几年就垮了,陈爸毫无投资天赋,没金刚钻偏要揽瓷器活,脑子有坑一个冲动就把大半身家都投入其中,辛苦白干就算了,最终他家用于收租的整栋写字楼也赔了进去,可谓血本无归;另一方面,当时陈家夫妻两个刚进入貌合神离的初期,陈爸心眼子多,背后搞阴招,为了算计何玉英,变着法儿千防万防,老早就不让她插手家里的大部分生意,连带着年幼的陈则也不让过去,怕何玉英用小孩子当由头耍手段生事。 别说去商场,除了新苑那块地,陈家名下的铺子、房产,陈则基本接触不到,若不是何玉英死咬强争,绝不让步,当初年轻力壮的陈爸指不定在外面搞出多少儿子来了。 何玉英彪悍,要挟陈爸,敢跟那些不三不四的女人搞出野种,她绝对把他全家都宰了,谁也别想好过,以至于多年里陈爸数次偷腥,也没敢明目张胆在何玉英眼皮子底下搞出人命。 陈爸根本不看重陈则这个儿子,他身上流着何玉英的血,陈爸对何玉英又惧又恨,他是何玉英拼了命生下来的亲骨肉,必然在陈爸那里讨不到半点好。陈爸恨陈则,他是他的奇耻大辱。 自家都乱成一团糟,不晓得该怎么评判别人的家事,陈则点点头,沉吟须臾,接道:“也没什么,还是靠贺姨自己,做了工拿薪水,这是她应得的,你们能有今天,跟我妈……其他人没太大的关系。” 贺云西说:“伯母是个好人。” 陈则不屑:“她要是好,这个世界就没有祸害了。” “没有应不应该的事,不论怎么样,你们实打实帮了我家很多。” 陈则无言,放缓步子。 贺云西又说:“那个钱,不是我给的。你不能还给我。” 陈则讶然,倒是出乎意料。 “是贺姨?” 贺云西承认:“我只是帮她代转,收不回去了。” 驻足,停下。陈则茫然:“她给我钱干什么?” “你帮了她,算是——回报你。” “我那时候才几岁,不是我出力,算什么帮。” “不是那个事。” “那是哪个?” 贺云西跟着停下,瞥了下前边的大斜坡,再转过来与他对视,忽而没头没尾说:“你救了她……就在这里。” 陈则又定住,怔了怔。 初中毕业考上高中那一年,贺云西执意不读了,到武青打工挣钱,并不是他叛逆不懂事,没事找事给大人添乱,是家里实在困难,被逼得没办法才那样做。 因为有一天,贺女士撑不下去了,一时冲动选择走极端。大斜坡那儿,多年前将近这个点,贺女士毅然决然跳了下去,但没死成,刚落水就被救起来了。 她命大,比贺爸幸运,想死都死不了。 谁能想到呢,一个废弃码头,大半夜竟然有两个人在,偏就一前一后遇上了。 也是命不该绝,老天有眼。 救贺女士的那位,现在就站在这里。 和贺女士抱有同样的目的,却阴差阳错,反而悬崖勒马改为救人的正主。 这桩巧合,贺女士隐瞒了多年,贺云西是唯一知情的第三者,当年贺女士浑身湿透回家,失魂落魄坐椅子上捱到天明,贺云西早晨起床后发现她神情呆滞,面色苍白如纸,一下子就全懂了。 没有陈则的出手,贺女士铁定不在了,贺云西必定早成了孤家寡人,现今的母慈子孝就是天方夜谭。 “你不想欠人情,我也不想。”贺云西说,“但现在,该是我欠你的。” 陈则未立即接话,半晌,才说:“没什么欠不欠的,犯不着,没到那程度。还有……”顿了两秒钟,嘴皮子上下张合,喉咙有些发紧,“那天晚上,我是碰巧到这边散步,不是你想的这样。你见过哪个会游泳的,跳河寻短见?又不是吃饱了撑的,会浮水,跳下去反悔了就能起来,跑那么远白折腾,费劲儿。” 讲这些不是为了和他争论这个,贺云西明确,只冲着一个方向。 “钱你收着,算是借你的。” 陈则抬抬眼:“不是借,难不成原本还打算白送?” 贺云西不置可否。 合着一大笔钱起先还真准备白给,够大方的。 陈则当场语塞,薄唇继续翕动,憋了一会儿:“算了,我……” “就当是为了伯母她们,还有二爷。”贺云西打断他,“成么?” 不收这笔钱,压力只会转移给二爷,二爷是有存款,可老头儿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一次借走三十万,二爷往后的日子还长,这钱投进去挣不回来亏了,陈则得多少年才能还完?他倒是年轻,但二爷不一定等得起。 陈则一开始硬撑不找二爷开口,也是顾虑到这方面。 二爷够仁义了,陈则再找二爷借钱,讲得难听些,保不准哪天就是吃人绝户,钱财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二爷没有亲人,找他借钱或是接受他的钱都不应当。 “你要不安心,那就写个借条,也行。”贺云西添道,给钱的反倒成了下位。 陈则讲不出声儿,接不了,酝酿老半天,干涩说:“我还没想好……” “那你先考虑,看能不能给个机会。” “……嗯。” “我可以等。” 借个钱而已,讲得跟有什么大事一样。陈则转头望了下,不着痕迹巡视一眼,轻声回:“用不着,明天给你答复。” “行。” 满天星子明亮,似烧红的烙铁将一张巨布烫出无数不规则的洞。 有个问题从他们错位的第一天起,陈则有意晾着,今晚头一回正面搬到明面上,亦是为了转移话题,欲言又止过后,直直问这人: “你现在这个样,贺姨知道吗?” 贺云西一点就通,话挺糙,比他还直白:“和男人上床,还是跟你发生关系?” 这俩就是同一件事,没区别。陈则就是那个男人,只不过侧重点不同,不明白陈则更在意哪一个,是性别,还是他自己。 “前一个。”陈则说。 “不知道。” “哦。” “需要告诉她?” “不清楚,那是你的事。” 贺云西强调:“我说的是,你,要不要跟她讲。” 陈则坚决:“不需要。” “怕被发现?” “你不担心?” “现在才担心这个,是不是太迟了?”贺云西认知蛮清晰,“我如果怕这个,还跟你三番两次躺一张床上做,难道是闲得慌,没事干好玩吗?” 陈则别开脸:“只是随便问问。” “我不能随便。” “……” 河畔的冷风呼啸,猛烈地灌。 陈则眼中泛出些微血丝,白天还没有,是先前在302弄太狠了才有的。 贺云西开玩笑:“又不吭声,这是要翻脸不认人?” 陈则一本正经,顺着应:“不行?” 对方半眯眼,语气不清明:“还挺绝情……”
第43章 凌晨一点前折返回新苑, 后半晚夜宿302,潮涌退去更为好眠,他们一同睡主卧, 一觉到翌日早上格外安稳。 醒后外面大天亮, 屋里帘子遮蔽仿如前一晚, 两人的长腿搭一块儿, 大半边身子都暴露在被子之外,觉得冷,陈则向贺云西靠了些,朝着暖和的地方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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