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蹲着够不着,边讲,李恒也趴下去,跟着干活儿,嘴碎得要命:“你自己数数,初八复工到现在,你总共跑了多少次,在厂里待了几天,你还记得你有两个厂子不?我可讲清楚,现在我不是为了跟你分什么里外你我,这边我入伙了,你不管也就算了,我管着也成,但是庆成那边,哥,你是我亲哥,扪心自问,那边这些天你管过没?你别是忘了你才是老板,底下多少人等着吃饭,老张他们找不着你人,有事都是直接找我了。我都搞不明白,你俩这样子,是真没事,还是你自认为没有?” “上回是我手机没电关机了,老张就找了你一次。”贺云西说,似是而非地转开重点,“以后他们找你,你没时间就别管,我有空了会处理。” “少故意寒碜我。”李恒没好气,“我是那个意思吗,你再装死,还跟我耍上心眼儿了。” 贺云西做事认真,不吭气了,专注先干完手里的工作,待弄好出来了,脱掉手套扔一边,接水洗手。 “诶,讲真的,我说……”李恒挑挑眉,欲言又止,像是很难张开口,“你不是那个吧,啊?” 洗完手扯帕子擦擦。 “哪个?” “就那个,那啥——”李恒字斟句酌,打量他的神情,“沈其玉那样,你不会是跟那小子接触多了,被他传染了。” 贺云西否定:“不是。” 李恒松了口气,不过还是将信将疑:“真的,确定吗?” “确定。” “那就好,吓死我了,还以为你俩有点啥。不是我乱想,是真的看起来他妈的太不对劲了,你一天天往那边去,搞得跟上门照顾媳妇儿似的,对个大男人那么照顾,咋看咋别扭。人有难处,给钱不就完事了呗,你这弄得……我都不自在。” 贺云西走开了,斜眼望了下,添道:“和沈其玉没关系,不是他传染的。” 李恒脑回路慢,没拐过弯儿,了然点点头,一时没听懂个中的深层含义,还应和:“说起来,沈其玉不是回庆成了吗,前阵儿又跟他家里闹了,他喜欢男人咋都掰不过来,家里人都急上火了,他爸对他挺来火的,把他送英国去了,结果那小子病入膏肓没得救,竟然到外边和一外国佬搅和到一处了。” 聊起沈其玉,李恒恨铁不成钢,对别人的事还挺上头,等迟些时候没来由琢磨起贺云西的回答,原本坐办公室椅子上吹空调热风,双脚搭办公桌角,忽而蓦地一激灵,回过味儿来了,脱口而出骂了句: “靠!” 陈则不打算道歉,仿若天生字典里就没这俩字的存在。 一天下来心里倍觉烦躁,为二爷的病,也为那些有的没的。 斜对门的茶馆坐满了客人,一个高墙之后的大院子,摆了二十来张桌子,每桌都有人喝茶或打牌。 陈则一天都未外出做工,守店里,有单子就交给徐工他们做,徐工他们不在店里,便等着他们回来了安排他们出去,他成了甩手掌柜,坐门口当门神,只会找东西收钱记账。 贺云西先一步微信上发消息,做出解释: -对不起,没考虑那么多,我的错。 -消消气。 -下次不会了。 陈则没看手机,没回。 等有空看了,这人又发了几条过来,冲着道歉来的,态度相当诚恳。 实际上陈则没为这生气,起码不是太上火,自己干过这事,对方怎么想的,出发点为何,都明白。 只不过明白是一回事,感受又是另一码,这种行为往大了讲就是欺骗,若是中途二爷有个三长两短,出点什么情况,那他估计到出事了都还一直蒙在鼓里。 果真报应不爽,现世报来得就是快,他帮着瞒大邹,转头自己一样被合起伙诓骗。 另外,更多的其实是现在他人是真挺乱的,快炸了。 现实的无能为力使其颓败,茫然彷徨,始终不能落地。陈则一下午时不时就点支烟,点上了抽两口就做算,奢侈浪费到极致,夹指间待火星子烫手了又迟缓地丢地上,鞋子踩上去,碾灭。 何玉英死了没这么焦躁,紧绷的神经都突突的,无形的弦近乎拉断。 贺云西何时来了,站面前的,陈则都没惊觉,走神了。 兔子棉花糖插门缝里别着,蔫巴大半了都。 被喊了声才抬头,手指捏着烟嘴搓搓,陈则不咸不淡,呛人的白雾萦绕,模糊了他硬朗的眉眼。 见了面,贺云西仍是先致歉,不逃避问题。 “对不起。” 陈则没长骨头似的靠着椅子,过一会儿又点上一支,却不是自己抽,反手送到这人跟前,扬了扬下巴。 心领神会接着,贺云西也不咋抽,捏手上任其随风燃烧。 双方并排挨着坐,再翻开烟盒,已经没烟了。陈则深深缓了口气,用手在脸上抹了两把,指尖冰冷,迎风口坐久了,都冻红了。 “下班了?” “六点了,早下了。”贺云西说,“你还要开多久,今晚不关店?” “快了。”陈则说,“今晚我不回新苑,这几天都不回去了……你要是有时间,帮我看着点……我家。” 贺云西答应:“好。”应了再问:“你去二爷那里?” “嗯是,得有个人看着,不能让他一个人。” 二爷打半天牌了,还在玩,硬是不准备回家,再打下去就该通宵了。 陈则掐着七点准时过去逮人,继续监督吃药,勒令回去休息了。二爷正在兴头上,不乐意走,犟着又玩了两局才起身。 家里现今不需要他们照看,江诗琪懂事,祖孙俩能够相互照应。贺云西过去一趟,不多时折返,拿着钥匙找到二爷家,彼时师徒二人都睡下了,陈则自虐似的打地铺,不睡房间,这样离二爷的房间更近些,有事能更快更敏锐顾上。 二爷由他了,爱咋咋吧,迟早得接受现实。二爷一个病人都能想通,不信陈则能一直钻牛角尖。 陈则打地铺睡了一晚——贺云西也留这儿,跟着守夜。 后一天,师徒两个刚睁眼,贺云西已经去汽修厂了,锅里温着两份早饭,外边摊上买的,再普通不过的豆浆油条还有包子。 二爷喜欢豆浆,鼻子灵敏,站厨房外都能闻到香气,乐滋滋揭开锅抓起肉包就啃,一口吃的一口豆浆,享受快哉。 “日子就得这么过,多舒坦。”老头儿感叹,满意得不得了,还笑着回头问陈则,“你说是不是?” 陈则爬起来洗漱,只有一个任务:到点让吃药。 “你是越来越没劲儿了,还比不上人小贺。”二爷说。 陈则睨过去:“那让他给你当徒弟。” “我倒是想,这不是迟了,早两年我都考虑考虑,现在不行了,可惜。” “嗯。” “人可比你会来事。” “……” “还靠谱,合我心意,关键时候顶用。” 二爷夸起贺云西话一箩筐,停不下来,喝完豆浆了,无端端又拉回陈则身上,莫名关心起他的人生大事。 别的人要死了,那都是挂念子孙后代,要看到谁结婚或生子才能合眼,二爷修身养性一辈子,这时候竟不能免俗,思及陈则分了大半年了还单着,没伴儿。 “你往后,是想讨老婆,还是就原先那样?”二爷没话硬挤话,老脸不要了,在意起男同性恋那点事,“还找不找?” 陈则不跟他扯淡:“能不能少操心点。” 二爷挑开了说:“你觉着,小贺怎么样,合不合心?” 可惜陈则榆木疙瘩,忍了忍,大逆不道回:“你哪根筋不对,别发神经。” 二爷老神在在:“说两句你急什么。” “你哪只眼看见我急了?” “两只都看到了。” 老头儿挺会胡搅蛮缠,陈则不搭话,他惯能拆台,兀自说:“一个两个,当老子瞎啊,成天在我眼皮子底下晃悠,又不是瞅不见,都多少回了,你俩不是搬一堆住他那屋了么,还装蒜。” 负手走一走,二爷摇头,不懂当下世道变迁之快,但又颔首认可:“小贺他稳当,踏实可靠,有他在……多个人多份帮衬,蛮好,蛮好的……” 懒得理论,陈则收拾屋子,到外边倒垃圾躲开。 傍晚,贺云西来送水果,二爷点名要吃草莓,馋了,他买了一大盆红彤彤的新鲜草莓,又大又甜。 二爷眉开眼笑,乐得额头上的褶子深到拧成数条。 陈则烦心,到院门口站着,又买了包烟。 烟气混杂着呼吸的白雾,缭绕于半空中,周身冷意凛冽。 端一盘洗干净的草莓过去,贺云西收走那包烟,抽多了不好,温声劝:“别把自己也搭进去了。” 陈则讲话没过脑子,掀起眼瞥他,抽完烟的嗓子略喑哑:“你把自己搭进来就行?”
第67章 贺云西应:“我无所谓。”顺手将烟揣大衣里, 接着又开始找打火机,没收所有作案工具。管得挺宽,比江秀芬还多事。“尝两个, 今天刚到的, 应该将就。” “搁那儿, 等会儿来。” 打火机放陈则裤兜里, 拿的时候得伸进去摸,这人今儿穿的裤子较为宽松,但兜深,贺云西知道他习惯把打火机放左边,上手掏得极其自然, 像摸自个儿的兜那样。只是陈则显抽条耍风度不要温度, 大冷天里面就一条贴身的,隔着粗劣的单薄裤兜里衬布, 贺云西刚碰过水的手堪比冰坨子,杀伤力生猛,不小心触到,陈则大腿根的筋肉都猝然回缩,不过人克制住了没动, 还是杵原地。 “在外面不要瞎几把乱摸。”近两天烦糊涂了, 陈则脾气更差了, 话讲出口听起来却没威慑力, 怪怪的。 贺云西照摸不误,等找到了拿出来, 晃晃打火机。 草莓放院墙后的木架上,晚些时候又原封不动端回去,赶上江诗琪到这边玩, 小丫头稀罕草莓,自己边吃,边硬塞两个大的到陈则嘴里。 “又是云西哥哥买的哇,他真好。”江诗琪说,回头还找到贺云西,谢谢他。哥教了的,收了别人的好得礼貌,不能白拿。 “不谢。”贺云西正捣鼓今晚要睡的地铺,重新搬两床更软和保暖的鹅绒被进屋,垫子也换成厚一些的,再加张棉花被垫底下。 江诗琪好奇:“咋睡地上呢,有床的呀,为啥不睡床?” 不能讲真实的原因,贺云西诓骗小孩儿,眼也不眨:“床上生虫子了,不能睡。” 江诗琪问:“因为垫了草吗?” “嗯对,得到夏天重新换,晒了太阳才能睡。” “这样。啊,你们还怕虫子?” “怕。” 二爷家的床垫不是席梦思,而是晒干的稻草,老头儿睡不惯太软的床垫,多年来还保持着以前的生活起居。稻草垫子过几年就得换新,拿出去晒晒,不然确实会生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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