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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往陈则可没这待遇,方时奕多高傲,多矜贵,这辈子注定了不为庸俗的吃喝拉撒发愁,和普通平头老百姓差了十万八千里,八竿子打不着,他吃过最大的苦头估计就是跟陈则吵架生气了。最狠的一回陈则把他气到宁肯待公司玩命加了一周班,陈则在白事店住了一周,两人几近到决裂的边缘,可最终方时奕也只是把他从黑名单里拉出来,发一条短信求和,而且还不是明着道歉,远远做不到如今这般。 理亏的一方才会低头,做了错事没有底气,无论表面如何强势,死撑,行动却实打实出卖了所有。 谈话戛然而止。 回应对面的是远处戏台上的锣鼓喧天,陈则抓着手机,不知不觉踩到了泥软的田埂上,白鞋底被浑浊的黄色泥水染脏。 退半步,往回站杂草上,撇蹭两下。陈则嫌弃至极,蹙眉,唇线都快抿成一条平直的线。 手上的动作比思绪回笼更快,电话同时挂断。 没什么好讲的,当面或是怎样谈都大差不差,说白了就是找借口,但再合理的说法都掩盖不了本质的真相。 出轨就是出轨,陈则可以忍受其他的一切,被冷落,被轻视,是对方排在家人与事业之后的选择……什么都行,唯独这一条是底线。 这个世界上出轨被原谅的前例奇多,恋爱亦或结婚的男人女人,外界诱惑大,是人就会犯错,有的为了家庭可以不计前嫌,有的放不下多年感情,宁愿清醒地痛苦沉沦,陈则心眼儿小,连沙子都容不下,就是跨不过那道坎。 他妈就是这样被他爸逼疯的,原本好好的一个正常人,结果搞得鬼见了她都绕道走,阎王爷都不敢收她。 方时奕是知道的,可还是亲手捅他刀子,天底下哪个爱人能有他残忍卑鄙? 蹭完鞋子擦手机,陈则劲儿大,将屏幕当家里的玻璃窗户使,光手擦还不够,裤兜里掏一张皱巴巴的纸巾出来又整一遍,用完纸随意一丢,抬腿就践踏脚下。 转身该折返了,回身。 两三米远的桑树后,贺云西半隐于昏沉的夜色中,高瘦的身形挺拔,来了有一会儿了。 手机开的扩音,方才电话的内容应该全被听到了。 忽而转过来看到,陈则第一眼还没认出是他,倒是胆子大没被他的悄声出现吓到,不在意对方究竟听了哪些,是全部,还是中途来的,陈则平静,泰然自若。 这通电话没说什么,更没不能听的。 “刚回来?”看清了,陈则步子跨得大,打开手机照明灯,“吃没,到这里干什么?” 贺云西拿起打火机晃了下,示意是到外边抽烟。 “吃了再回的,耽搁了些时间,才搞完。” “还以为你今晚过不来。” “遇到了一点情况。” “解决了?” “差不多。” “那行。” 三言两语带过,不提电话,也不提贺云西到底做什么去了。 陈则大约知道,昨天张师他们讲的,与贺云西在北河开分厂有关,一是进购汽配零件,广安村有相应的代工厂,二是这边从事相关行业的专业能人也多,贺云西这一趟下来还为了找一位老友,请老友加入分厂。 明天就是下葬日,透气的空档结束,陈则得进去了,贺云西的烟还没抽,陈则不打扰他,晚点又得熬大夜守灵,离凌晨交接还有三个多小时,他先睡会儿补觉,不然真捱不住。 他走远了,贺云西形单影只一动不动,打火机勾手中,可久久不拿烟出来,到最后一支没抽。 熬完今晚就轻松了,下葬后的收尾全交由二爷他们,即便外头戏台上吵翻天,陈则这三个多小时睡得尤为踏实,累极了脑袋一挨枕头,不出一分钟便死沉,到点是邹叔把他叫醒。 睡过了头,凌晨两点半了。 大家看他睡太熟,不好叫他过去换,老头儿们守到坐不住了才来喊的。 “再坚持一晚,辛苦了。”邹叔说,“多亏了你,我们不中用了,唉。” 没见到二爷回来,陈则问:“他还在外面?” 邹叔点头:“他想守,不肯进来。” 夜里降温,偏冷。陈则披外套出去,换下坐着打瞌睡还打鼾的二爷,点一炷香为逝者续上,早些准备明天下葬要用的家伙。 主家的二儿子到逝者下葬当天依旧人在国外,据说是签证出了问题,短期内赶不到家了。 棺材埋进地,逝者入坟为安,自此尘归尘,土归土,再与俗世无牵挂。 第七天,丧事顺利完毕,大女儿送他们上车,客气鞠躬感谢。 回程的座位与来时相同,陈则再次坐副驾,贺云西依然开车,二爷他们坐后排分钱。 此前次次均分,这一回有所改变,二爷做主多分些给陈则,他出力最多,确实该多拿。 张师和邹叔没意见,他们都有退休金,半截身子入土的年纪花不了几个钱,本身儿女孝顺定期还会另给孝敬钱,属于是被养着的了,不像陈则还得养一家子。 二爷假模假样问陈则本人的想法:“你小子说说看,给你多少合适?” 陈则狮子大开口:“行啊,我要一半。” 二爷宛如一点就炸的火炮,一巴掌打他头上:“狗日的,没个正形,给点颜色就开染坊,我看你是要欺师灭祖,老子现在就清理门户!” 陈则赶紧躲:“不是你让我说,你这人……” “还敢顶嘴,嚯,翅膀硬了,欠打了你。” 分账必然不会给陈则一半,出力多也不是这么分的,这年头亲兄弟还明算帐,一个队伍要长久稳定合作,明着肯定不可以太偏了。 最后张师和邹叔各拿了两成出头,加起来四成半,比原先只少一小部分,差别不是很大。 陈则拿了四成,比二爷对张师他们说的更多些。 这是陈则分账最多的一次,算上主家第一天给的四百白包和表演的钱,到手快八千。 二爷私下问他两句,关于他住酒店那阵干啥了,他含糊敷衍,不讲实话,二爷恨铁不成钢,又赏他一刮子:“你个掉钱眼里的玩意儿,除了钱啥事都跟你说不上,瞒吧你就,真出息。” 陈则的性取向不是秘密,张师他们不清楚,可二爷晓得,也认识方时奕,对他们的关系从来看破不说破,二爷人老但不糊涂,下乡这几天早看出端倪了,他摇了摇头,叹口气,懒得跟陈则掰扯,年轻人的事老头儿管不着,爱咋咋地。 车子没进小区,开到白事店门口停放。 陈则目前不打算回家,寻思去店里躲清净。钥匙刚掏出来,卸完货的贺云西叫住他。 “帮个忙?” 贺云西运了俩蒙布大筐回城,一个人搬不动两个筐,还需要陈则。 左右没处去,陈则犹豫半晌,应下:“行,马上。” 大筐怪沉,抱起来挺吃力。 陈则疑惑:“买的什么?” 贺云西走他后边:“橘子。” “……” 大老远下乡跑了七天,汽配零件一样没买,买了两筐大街上随处都有的水果。 陈则颇为复杂地瞅他一下,揣摩不透这人的脑回路。 所幸白事店离小区后门近,经由这边的路可以不经过四栋一单元。 上三楼,陈则顺带留下尝两口橘子,看看是哪样的稀奇品种值得大老远专门买回城。 “冰箱里有冰镇的汽水啤酒,要哪个?” “都行。” 丢一罐啤酒过去,贺云西也喝一罐,陈则把客厅的窗帘拉上一半,一屁股瘫沙发上,打开电视机,调大音量。 随性得当自家了,比房子主人还舒坦自在。 电视节目难看,中央台千篇一律的家庭伦理剧,比裹脚布还长的乏味家常剧情看得人心烦。 贺云西不爱看这个,期间到阳台上吹风。 可能是发现了这边的动静,对面陈家房子中有人出来。 不是江秀芬,更不是躺护理床上的何玉英。 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 板正,白,也是大高个,由上到下都贵气斯文,绝对招眼的存在,气质与破旧小区格格不入。 方时奕。 只手轻易拉开啤酒,呲—— 贺云西散漫抬起眼皮子,从容望过去,半分不避让,对上那位深沉锐利的视线。
第10章 几天过去,贺家房子里添了许多物件,玄关处的钥匙托盘,换鞋凳,小叶赤楠盆栽兼高脚架子,餐桌上摞了一叠骨盘,还有方形牙签盒,厨房门外的老式绿色双门冰箱换成超薄金属灰四开大货,以及新的饮水机,微波炉,空气净化器。 坏掉的灯被修好了,连带着整屋其它灯具还有老掉牙的空调全部下岗,统统焕然一新。 一集电视剧看完,陈则才发觉电视机也换了,原本落灰的旧彩电还没茶几一半大,现在这个100英寸的超大无边框巨幕几近占了三分之一面墙,坐近看久了真不太习惯。 陈则慢半拍,左右前后张望,大致扫视一周。 靠。 彻底大变样了。 进门时他心不在焉,光琢磨橘子了,竟没看到变化如此翻天覆地,连茶几沙发都成了近期较为流行的大理石和真皮大黑牛款式,从里到外就差撬地砖重装。 不是回来办拆迁手续短住,犯得着那么大费周章? 这架势可不像待一些天就走的样子,明摆着要长住。不过也可能是不差钱,来都来了,顺便就换了,老房子长期空着容易生霉腐朽,换掉旧家具以免衰败更快速严重,正好逢年过节偶尔回来待两天。 联想起张师说的贺云西计划在这边开分厂,陈则起初没上心,现在把这两件事组合在一起倒很合理。 开分厂得有个落脚的地儿,还得离厂子近,新苑这儿百分百合适,现成的去处,不花钱不费精力,打扫干净就能住,挺省事。 剥开橘子皮,撕掉白瓤,掰一瓣丢嘴里,陈则识货,受到方时奕行业相关的耳濡目染,根据每样物件的品牌和材质,大致了解相应的价格,一屋子软装保底二十万,比如面前的超薄电视售价三万多,打折最低也要三万朝上,看似平平无奇的玄黑金属质感冰箱是ASKO,进口品牌,国内叫什么雅士高,均价大几万一台。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不对,是五六年。 小时候小区里数一数二有钱的是陈则他家,贺云西母子俩最落魄清贫,可谓拉低小区平均档次,孰料长大了风水轮流转,陈家一朝跌落云端,贺云西他们发迹了,大不同从前。 如今的新苑还是那个新苑,只是远被时代发展甩在了后头,比起哪些但凡有点家底的都搬出去了的街坊邻居,陈则是捉襟见肘买不起新房,贺云西却有钱懒得换,人生的讽刺感在这一刻拉满。 别人都在奋力朝前,单单陈则倒退,典型的失败孬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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