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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绪思想起自己忘了再提醒一次,今天他们下午就会放学。 不过就算程拙不来,他觉得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程拙有了摩托车,在云桐确实过得舒坦又潇洒,去南片区变成了分分钟的事。 车就停在外面黑黢黢的过道之间,不用怕偷。 对面占据着两家铺面的麻将馆大敞着门,划出来拿来收费停车的地就在旁边,那帮守着的小混混都是周围这几家老板的人,保证程拙的车丢不了。 程拙虽然才回云桐没多久,但之前刚来第一天就惹过事立了威,又跟项余成有着交情,让这群在云桐混了多年的家伙们敢怒却不敢言。 之所以会有怒气,那是因为南片区有南片区的规矩,兄弟们大多按资排辈,他程拙算哪根葱? 其中不乏有点门道的人,背地里专门去打听、调查过,程拙究竟是哪号人物。 在这地方,有点儿前科根本不算什么,何况程拙的前科记录显示,他唯一一次进去蹲了几个月,还是十多年前刚混社会时的事情了。 不过程拙和项余成的交情倒是出人意料的不浅。他们当年算是同校同学,都在云桐中学念书。那时候的项余成还没发家致富开场子,没有如今这般口蜜腹剑笑里藏刀的手段和气场,该打架的时候也要靠亲自肉搏,单枪匹马常常吃亏。而独来独往的程拙退学离开云桐前,因为一次意外帮过项余成一把。 大概就是不巧撞上,帮忙打了架解了围? 反正即便两人后来再没见过,项余成早已发达,也一直把这件事和这份少年情义记在了心里,如今终于碰了面,他们就是朋友。 程拙到台球厅来的次数越多,这群人听见项余成都叫他程哥,倒是连怒都不怒了,一个个十分有眼色,也跟着叫程哥,主动递烟打招呼。 其实光是碰上程拙,被他淡淡一扫、多凝视两眼,就没什么人敢随意冒犯的。 程拙的个头足够在他们面前一览众山小,他已经不再是十几岁时那个瘦削苍白的程拙,连项余成最初见到他都很惊讶。 从那双眼睛也能看出来,他骨子里没变,似乎一直处于光脚不怕穿鞋的状态里,没人能从他的眼中看见边界和容忍度。 这种人不爱张扬,下起手来最狠。 项余成一个当老板的,在自己隔壁的迪厅酒吧陪大客户熬了个通宵,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程拙来了,连忙招手:“程哥,猜到你今天该来了,刚好,要不要到这边来喝一杯?” 程拙说:“不了,刚上完夜班。” 项余成一身烟酒气,神志不清地看看时间,问道:“今天怎么晚了这么多?不喝酒也来吃点东西,这边有早饭。” 程拙把刚刚接到的烟递了一根给他:“送人去了,我吃过了。” 项余成拍了拍脑袋,记了起来:“这是又去送你那个什么老弟了?怎么现在早上也送啊?” 握手楼之间间隙狭窄,导致街道也窄,这时四处没什么人,冷冷清清。项余成揽着程拙进了台球厅,身后有个从酒吧追来的小伙,没什么眼色地一直喊项老板,叫他过去,下一秒就被项余成一个眼神给剜了回去。 两人进了项余成的单间办公室,程拙在沙发上坐下,才说:“家里没别人,我不送,别人小孩怎么上学。” 项余成有些惊讶:“你真的打算在那个家里落脚了啊?” 程拙微微一笑,说:“怎么,不好吗?” “我记得你以前跟你那个爸关系不太好吧,”项余成说,“程哥,实话说,当时你一回来找我要消息的时候,我还以为……” 程拙说:“以为我是回来宰他的。” 项余成当年比程拙小一届,个高挺拔,模样斯文,性格却泼辣斗狠,现在二十六七了,细眉俊眼,看着颇为风流刻薄。他常年浸淫在这些灯红酒绿、来来往往的地方跟着家里做生意,消息灵通,也很会察言观色,知道程拙时隔多年重返云桐,就没打算轻易放过程贵生。 都已经逃出去了的人,居然还会回来,以程拙的心气,只能是遇上了什么事,回来讨债催命的。 真要作为朋友来说,项余成其实宁愿不和程拙再见,宁愿程拙不再回来。 他玩笑道:“我看程贵生这么多年靠女人在云桐扎了根,也算过了不少好日子,这日子到了头,被宰宰怎么了。不过你现在还帮他们送小孩。这算不算便宜了那小子。” 程拙听他说起这些,忽然问道:“之前没问,徐锦因和她这个儿子以前什么情况?” 项余成早就让人问过:“徐锦因比程贵生都大了十多岁,今年将近六十,而她的儿子才读高三,不觉得有点奇怪吗。” 程拙点了根烟,一只手搭在沙发靠背上:“老来得子,当然看得宝贝。” “不不不,”项余成说,“这其实是徐锦因的第二个儿子,她的大儿子,和这个小儿子的名字只差一个字,叫做陈绪,是他们陈家镇几乎所有人都知道的英雄,但他二十年前就死了,下水救人,被淹死的。” 程拙夹着烟顿住片刻,缓缓抬眼看向了他。
第12章 项余成说:“陈绪死的时候,就是十九岁,别说当父母的了,一般人听了都只会叹气,多作孽多可怜。所以徐锦因对后来这个儿子就跟捡到了救命稻草一样,说来讽刺,程贵生后面这些年在他们镇上确实有口皆碑,在家给人当后爹跟当龟孙似的,看来为了生存生活,什么样的恶棍都能重新做人。” 他说得越多,答案就越明显。如果想要教训程贵生,程拙确实找对了办法。 项余成眨眨眼睛:“程哥你这才去多少天,人家就放心让你接送,处得不错啊,我就说你现在看起来特靠谱,台球厅多少漂亮妹妹整天在等着。” 程拙听完似乎没有别的感觉,不过总算弄明白了陈绪思一直在讨厌和怨恨些什么。 过去这十九年,陈绪思大概不敢也没有跟其他任何人说过“我讨厌哥哥”这样的话,这种讨厌和程拙拳打老父亲一样,都于世俗情理所不容,一旦说出来,被大人们知道,就要受到谴责和审判。 以至于在陈绪思眼里,程拙得有多坏,因此可以轻易和他共享这样的秘密? 程拙微微挑了下眉,转眼看着项余成的时候眼里还带着没有散去的笑意。 “没有一个喜欢的?”项余成八卦地问。 他静默片刻,说道:“哪个?” 项余成一脸揶揄的笑:“别的就不说了,那个邹小丽可是我们酒吧的金牌销售,你们是不是有一腿?” 程拙想了想,想起了手机店里的事儿。 项余成说:“她人长得漂亮还嘴甜会来事儿,遇到程哥你之前,南片区多的是跑来酒吧给她做业绩的追求者,可现在人家连班都不认真上了,隔三差五就跑过来,只想找你,问你什么时候会来。” 程拙说:“那你得给她扣工资。” 项余成起了身,给程拙拿来两瓶水和饮料,站在门口说:“我要是告诉小丽你的真面目,让她趁早远离坏男人,她肯定得伤心了。要不要现在把她叫来?” 程拙在沙发上躺下,两条修长的腿交叠搭着,闭着眼说:“大早上的就叫别人来上班,还是有个坏老板更可怕。” 项余成吹胡子瞪眼,要不是知道打不过程拙,都想比划比划,他哼了一声:“这能叫上班吗?我难道不是为了她?!我看她挺乐意的,你难道不乐意?” 程拙抬手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翻了个身:“睡了,你刚刚还有事忙,别耽误了。” “成,你补觉吧,我等会儿也得睡一觉。这边和之前一样,不会有人进来。” 项余成早都习惯程拙这副天塌了也事不关己的样子,抿抿嘴角,轻声关上办公室的门,很快去了旁边已经打烊的酒吧里。 下午过了饭点,南片区和县城其他地方没什么差别,不过是狭窄拥挤的街道更拥挤,车流人流杂乱无章,密集成群,许多在隔壁市务工的人一天到晚聚集在客运站等着进城。 这时的台球厅里也热闹起来,陆陆续续来了人开台打球。很多人刚从楼下棋牌室赢了钱上来,就钻进了这里。 项余成这家台球厅早两年装修过,桌子等级分金腿、银腿和木腿,店里也卖烟水零食,消费可高可低。几张台子前聚集着一帮十几二十岁的稍微有点闲钱的小混混和闲散人员,烟雾缭绕,叽叽喳喳。 程拙被外面的嚷嚷声吵醒,拧着眉头一看手机时间,已经下午四点多了。 他从沙发上起来,在办公室的厕所里拿一次性用品洗漱了一番,感觉有点饿了,打算先去外面找个地方弄点吃的。 正在他坐回沙发上,喝了口水醒醒神就要出去之时,门口忽然传来了两下敲门声,紧接着门被拧开了,高跟鞋踩着地板,声音轻轻哒哒,却十分明目张胆。 程拙抬眼看向进门后倏然站在原地的邹小丽,没有说话。 邹小丽要到晚上才上班,跟着姐们儿提前来这边转转,一听见项老板说程拙今天来了,她连忙跑了过来。过来之前自然急匆匆打扮过,可是一想到程拙那次拿了她的名片,却一次都没有找过她,她就忍不住翻翻白眼咒骂几句,此时神情带着幽怨:“程拙哥,好久不见,之前你来了这边,怎么不来酒吧找我?” 程拙的目光在她身上扫了扫:“怕耽误你上班赚钱。” 邹小丽说:“我一直在等你给我打电话,一般人想找我得买酒,但你不用,可我左等右等都没等到,还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得罪了程拙哥。” 她语气轻软,一双眼睛盯着程拙不放,话说得不像抱怨。 邹小丽说:“上次周旭来围堵我,我真的吓死了,他一直都不死心,总想纠缠我。” 程拙淡淡的,说:“他还来骚扰你了?” “没有了,你救过我,他不敢来,”她手边居然还提着打包来的炒饭和汤菜,走到沙发边,把饭放在桌上,又问,“你手上的伤好了吗?” 程拙说:“好了。” 邹小丽往他那边靠了靠,漏肩的花边短袖上散发出很浓的香气,她说:“程拙哥,你今天有没有心情啊?要是再没有,我就当你嫌我丑,看不上我,那天抱我摸我都是我记错了,大不了让我被所有人笑话。” 程拙没那么正人君子、铁石心肠,这下笑了:“我得先吃饭。” 邹小丽一下子笑起来,没来得及画上夜场的眼线烟熏妆,笑得有些单纯:“我知道你肯定还没吃饭,这是特地给你打包的。” 等程拙吃完了饭,邹小丽也不好再粘着他,从他身旁起来。 她不敢待在项老板的办公室里继续胡来,只想把程拙叫出去,就到旁边的小宾馆开个钟点房就好。虽然过一会儿就要上班了,但她不想认输,为了弄到就快到手的男人,只能硬着头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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