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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绪思手里抓着毛巾,程拙拿上椅子上搭着的干净外衫,转身便走了。 他来到熟悉的地方,刚刚脸也被程拙粗鲁生疏的手法擦得有点痛,但终于感觉安全,脱下满身黏糊的湿衣服和鞋子,赤脚就走进了厕所里。 程拙出现在客厅里的时候,徐锦因并不是很惊讶,不过依然暂停了跟姐姐的对话,开口说道:“小程,今天怎么就下班回来了?而且没有听见摩托声呢怎么。” 程拙自然道:“今天有点事,没骑车。” 徐锦因说:“那等一下还要去接小绪吗?你要是有事,我等会儿就去,没关系的。” 程拙说:“阿姨,不用,我答应绪思了,去他房间拿点东西带给他,正好提早过去接他。” “这孩子,什么东西要你现在来拿,越来越磨人了,你也别太惯着他,”徐锦因说着一点儿场面话,扭头一看,忽然皱眉,“哎,你这是怎么了,怎么脸色有点不太好?” 程拙笑了笑,好像完全没有经历过不好的事,说谎掩饰的时候从来不会受到困扰:“可能是刚刚路上风吹的,没什么事。” 好在徐锦因被姐姐那头外甥孙女的声音叫了回去,没有近距离看到程拙有些湿的头发和裤子上的泥点,也没有想那么多。 程拙走进陈绪思的房间,从衣柜找来换洗衣服和内裤,再用外衫一团,很快便顺利出来。 但和徐锦因以为的不同,他不是要出门去接陈绪思,而是直接回了自己的房间。 以防万一,程拙反锁上了门。 厕所门被轻轻敲响了,陈绪思缓缓打开门缝,看见了那只沉默的手。他穿上一身新的衣服出来时,门口脱下的那些衣物都已经被捡起收到了一旁,程拙见他出来,背心一脱,紧跟着进了厕所。 陈绪思移开眼睛,干坐在了桌前的椅子上,听着里面哗啦哗啦的水流声。 妈妈就在隔壁,他很紧张,也有种强烈的愧意,想要自我谴责,因为他真是胆大包天,做出来的事情完全不符合自己这些年受过的教育教导。但他现在不会直接开门走出去的,不会告诉妈妈,自己做了不该做的事,想要回头是岸、知错就改。 他好像没有回头路可走了,也从不想走回头路。 程拙出来的时候,陈绪思耳根一抖,冷冷淡淡地坐在原处,紧接着又低声问:“现在几点了啊?” 程拙的手机并没有掉,但泡了水,已经完全黑屏关机了。他走过来放下手机,对陈绪思说:“刚刚看才八点多,还要等几十分钟。” 陈绪思“嗯”了一声,打算就这么坐着熬完几十分钟。 他不是挟恩图报的人,如果只能靠自己的狼狈可怜和舍命相救换得程拙的垂怜,他宁愿永远装傻下去。 程拙垂眼看着他,还是伸手捏住了陈绪思的下巴,让他看向自己:“在想什么?” “想……我们还是当兄弟吧。”陈绪思蹙眉说。 程拙说:“你现在已经恨上我了,很讨厌我么?” 只是继续当回兄弟而已,关系已经非比寻常,怎么就叫恨上了?陈绪思不懂。 他被桎梏着,仰头挑起了眼:“对啊,我一直说的都是讨厌你,现在,你也可以理解为我恨你。” 程拙摩挲了两下他的下颌骨,缓缓说:“可在这个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恨吧。” 他们说话的声音都很轻,提防着被第三个人听见。 徐锦因已经从客厅里出来,拎着桶子在院子里晒衣服,时不时乒乒乓乓的。她晾完衣服,转过头,忽然发现程拙的房间里亮着灯,嘀咕了一句:“刚刚出去怎么忘记关灯了。” 说着,她拎上空桶走过去,来到了程拙的房门口,往下拧动门把。 房门被开动的声音瞬间传入两人的耳中。 陈绪思刚大惊失色站起身,程拙就上前一步按住了他的前胸,捂着他的嘴,在他耳边说:“我锁了门,不用怕。” 徐锦因发现门锁了,又卡嚓按了几下门把:“怎么还锁了门,看来真的去接人了……” 只隔着一扇门的距离,陈绪思直直站着,手指掐着程拙的胳膊,指关节绷紧到泛白。 被他踢开的椅子半悬空着,在落地磕出大动静前,程拙用另一只手出手扶住了。 徐锦因寻思程拙一会儿就能接陈绪思回来,没关灯也正常,只是总感觉听见了若有若无的响动,狐疑地停下脚步,才发现院墙上跳来了一只野猫。 她走去逗了逗猫,见猫一溜烟跳走,才放心地走了。 陈绪思等到徐锦因彻底回了屋,终于眨了眨水光透亮的眼睛,浑身卸去力气,然后几乎没有思考,快准狠地咬住了程拙的手掌边缘。 程拙反而不松手,继续捂着他的嘴和下半张脸,手臂稍一用力,再后退两步,顺理成章地把人带到了床上。 “窗户那儿会透影子,”程拙让他坐在床上,大胆地打开了风扇,“好好坐着就不会穿帮。” 陈绪思终于获得呼吸自由,抬手擦了擦有些湿的嘴唇,用沙哑的气声问:“那你现在让我好好坐着了吗?” 程拙“嗯”了一声。 陈绪思不再出声了。 程拙搂着他,沉默一阵,对陈绪思陈述着某一个事实:“你的舌头刚刚舔到了我的手。” 陈绪思说:“……那你可以松开我。是我今晚又坏了你的好事,乱跑去水库差点酿成大祸,我错了。” 他现在真的落在程拙这个混蛋手里了,略显单薄的臂膀完全被控制着,只能坐在程拙的双腿之间,任由摆布。 他的脑子乱成了一团浆糊。 他明白,程拙不满意他的态度,不满意他的反应。 可陈绪思不懂程拙这是什么意思,他们到底算什么。 陈绪思垂下了头:“我玩不过你,程拙,真的,我认输,行吗?” 程拙其实给他留了很大的位置,只是想让他安心坐着,让他不要再害怕,也不要难过伤心。胸闷的感觉并没有好转。程拙最初的计划彻底宣告失败了。 他早就猜得到,陈绪思情窦初开得太晚,不幸运地遇到了程拙,一来二去,是喜欢程拙的。 陈绪思注定想要一个哥哥,也注定会被程拙吸引,因为陈绪思自己有的程拙也许没有,但他没有的,程拙全都有。程拙混迹人情世故场多年,不在意陈绪思要喜欢男人还是喜欢女人,但觉得陈绪思太简单,一副相信爱的模样,都是叛道离经,过眼云烟而已。 陈绪思不懂,不知道喜欢程拙意味着什么。因为程拙努力了很多年,连自己都不喜欢。 但当陈绪思在水里拽过程拙,为程拙流过眼泪,那样惶然无助的样子,程拙还能做什么呢,难道真的要把陈绪思教训一顿吗。 “陈绪思,你没有问题。” 程拙的下巴碰到他的发顶:“你也不用是听话和乖一点的,以后想要什么我都给你,想喜欢谁就喜欢谁,”他捏着陈绪思的手腕,拉着陈绪思慢慢转过身,“哥跟你认输,好不好?” 陈绪思不得不跨腿,和程拙面对面坐着,显得小小一只。 他一时哑然,红肿纯净的眼睛呆呆看着程拙,一直看着,没能说出话来。 程拙终于亲身体会到,被人恨的滋味原来可以这么不好受。
第32章 陈绪思最后闭上眼,安安静静待在程拙的身上睡着了。 程拙也没有什么手段和办法可以施展,手臂上暴起的青筋和纹身交错,力气只是用来托住陈绪思的腿。他回想了一遍入水时的经过,肌肉变得紧绷,之前发白的脸色现在其实没有那么严重了。但他独处的时候,兀自坐着,神情总是没有多少色彩,此刻少见地夹杂着茫然和落寞。 他掐着点观察外面的动静,还没有叫醒陈绪思,陈绪思自己先睁开了眼,看到程拙后肩上的纹身近在眼前。 陈绪思缓缓抬手,碰到了上面的羽毛。 他第一次看清楚,是一只栩栩如生的无脚鸟,因为翅膀尾巴形状尖利特殊,所以很好认。不是想象中虎龙蟒豹大花臂那样的图案,竟然一点也不可怕,陈绪思和那只毛茸茸的脑袋和小眼睛对视,甚至觉得有点可爱。 程拙皱了皱眉,但一动不动,问道:“热不热?” 陈绪思如梦初醒,眼皮潮热:“嗯,时间到了吧,我要怎么回自己的房间……” 程拙盯着窗外,没回答:“你已经想清楚了么。” 陈绪思和程拙保持着如此亲密的姿势,无论是不是被迫,脸皮都微微发烫,他只能继续看着那双小鸟眼睛,头都不抬:“什么想清楚。” 如果陈绪思真的把这当成离经叛道,过眼云烟,痛定思痛不要喜欢程拙了,不在乎程拙从此和谁亲近、又或者去做谁的哥,程拙好像也没有办法。 程拙说:“陈绪思,你喜欢我,是吗?” 陈绪思记得自己没说过喜欢程拙,但他如鲠在喉,心里有点发凉,低声对程拙说:“是啊,可是现在不敢了,不一样了,亲爱的哥哥。” 程拙握着陈绪思的胳膊:“那你已经不喜欢了,是吗?” 他一定知道陈绪思说不出第二次我恨你和我不喜欢你了,才非要这么逼问陈绪思的。 陈绪思害怕这一切还是自己自作多情:“程拙,你活了快三十年,什么时候开始变成同性恋的啊。” 程拙可能是生气了,把他稍微拉开,对视片刻,说:“陈绪思,你也知道,现在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他还没有说完,门外便传来一阵脚步声。 徐锦因将大门随手带关,一边念叨着怎么还没回来,一边往外走,手里提着一袋子今年晒好的笋片,大约是要去巷子口看看,顺便去邻里家串门。 陈绪思再不出去,今晚就没法交待了。 他和程拙近距离四目相对,紧接着挪开了那两条手臂,从程拙身上离开,彻底恢复了正常的兄弟之间该有的距离。 “我先走了,”陈绪思有些不敢看程拙的表情了,磕磕巴巴说,“你要是呛了水,或者哪里不舒服,还是要告诉我,然后去县里医院看一下吧。无论如何,今晚都有惊无险,好好过去了,对不对……我不想你有事。” 说完,他确认徐锦因已经出了门,便拉开房门,逃离了刚刚那个狭窄熬人的空间。 浑身汗涔涔的皮肤被夜风一吹,凉意十足,渗透心脾。 陈绪思回头看向门洞里,程拙已经站起身,站在门口,不知道看了他多久,紧接着转身走进了屋子深处。 徐锦因从外面回来的时候,陈绪思正坐在客厅里,电视机重新被打开了,里面放着十点档的周播剧。 而程拙靠墙站在黑压压的院子里抽着烟。 徐锦因在五分钟前接到了程拙的电话,听说他们已经回来了,便赶紧从隔壁家告了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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