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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到现在还没吃。”也许是话题终于正常,又或者是对方的问句有那么一丝关心的味道,韩驰的语气不自觉地掺进一些懒散,整个人从工作状态中松懈下来。 “为什么?”纪何初想了想,接着问道,“下午的拍摄不顺利吗?” “算顺利吧。”纪何初这样问,韩驰很自然地冒出一股分享欲,讲起了下午的经历。 “我下午去了趟福利院,给那里的孩子拍照,那儿有一个小男孩,别的小朋友都希望能被人领养有个家,但他不一样,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对来福利院领养他们的家长一点都不积极。” “后来我问他为什么不过去,他说他不喜欢爸爸妈妈,之前收养他的父母总是打他,所以他不想被人带走了,他觉得被领养并不幸福,反而很可怜。” “我走的时候,孩子们正在和这次被领养的女孩告别,那个小男孩站在他们身后看着,我拍下了这一幕。” “福利院的阿姨和我说,他应该是羡慕了,但我知道那不是。” “我觉得这张照片很好,快门按下的那一瞬间我就知道第三幅参赛作品就是它了,我只是——” 韩驰顿了顿,无奈地叹了口气,“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我……我有很多话想说,但是说不出来。下午从福利院离开之后我就一直在写它的作品说明,可一直没有写出合适的。” 韩驰讲了很多,纪何初在那头静静地听着,等韩驰说完,他淡淡地问道:“你觉得那个小男孩可怜?” “是吧,这个年纪经历这些,好像对亲情已经失去信心了。” “所以就可怜?”纪何初推了推眼镜,口吻像是分析考卷上的试题,“很多时候,困住人们的都是自己本身,你觉得他可怜,但这种情绪与当事人本身无关。” “你为什么不想,也许他说的就是实话,人都是趋利避害的动物,客观来说,既然被领养已经让他感到排斥,那么留在福利院对他来说就是更好的选择,选择一个对自己有利的选项,有什么可怜的?” “退一步讲,领养他的家长在生物学意义上也并非是他真正的亲属,养父养母只是在扮演‘父母’这个角色,既然是角色,那就意味着只要合适,谁来扮演都可以。很显然,目前他最认可的人选就是福利院的工作人员。当然,我不否认世俗意义里父母对孩子的无可替代性,合格且出色的养父母确实存在,他有概率在第二次被收养后获得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但基于现实意义,我们暂且不讨论童话。总体而言,你的情绪大概只有10%来自于男孩本身,剩下的90%都来源于你脑海中根据碎片补全整张图片的臆想。” 纪何初的语速很快,韩驰却一字不落地听了进去。他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什么叫做有效输出,就是即便对方说出来的内容剑走偏锋,却依然能让你觉得逻辑清晰,不得不接受。 见韩驰没说话,纪何初顿了顿,换了种语气简单粗暴地总结道:“就是让你少瞎操心,你可怜他说不定他知道了还要反过来可怜你,就跟不是每个摔倒的人都会期待有人扶起自己同一个道理。你的作品说明应该用来表达你自己的想法,而不是想着怎样把作品中人物的想法表达出来。” 纪何初话音落下的刹那,韩驰感觉眼前一片清明,之前的混沌像被一把利刃劈开。 对啊!他的作品说明表达的应该是他自己的想法,而不是被其他的东西裹挟! 还没从茅塞顿开的情绪中反应过来,韩驰又听见纪何初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 “他又不是一辈子呆在福利院,”纪何初的语气听起来有些不情不愿,像是哄小孩不耐烦的家长,“有学者研究过,童年经历只是一个潜在因素,影响读书、考试、工作的一般是智商,他以后会有自己的生活。” 就像你这样吗,长大以后读书和当老板都很厉害。 莫名跳出这个想法的韩驰被自己给吓了一跳,随即一股不知名的东西在他心里荡漾开来,如果要具象地描述,韩驰认为那是流动的蓝色火焰,火焰让他的整颗心脏都被前所未有的炙热包裹起来,而蓝色是致幻剂,让他错觉自己是喝酒后的武松,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纪何初还在那头看着他,韩驰只好暂时压下对这团蓝色火焰的探究,想到纪何初刚刚的神态,韩驰笑着说:“没看出来,你还挺会安慰人的。” “不是安慰,是客观陈述。” 韩驰没打算跟纪何初争辩,他将桌上的废稿全都丢进垃圾桶,对纪何初说:“我想好第三张照片的作品说明了,不过得借用你的两句话。” “随便。” 纪何初没问是哪两句,韩驰也就没主动说,聊完工作的他只觉得一身轻快,终于想起这通电话的初衷。 “朗姆呢?”韩驰问。 “在玩酒瓶子。”纪何初侧了侧头,目光的落点让韩驰明白朗姆就在他脚边,纪何初俯下身去抱它。 家居服买大了一个码,因此穿在纪何初身上十分宽松,他一弯腰,领口便敞得不能再敞,韩驰眼睛比脑子快,在大脑发出“非礼勿视”的信号之前,该看的不该看的统统全看完了。 耳畔响起“嗡”地一声,韩驰自我惩罚式地闭上了双眼。 “韩驰?” 听到纪何初出声,韩驰只好把眼睛睁开,屏幕里的纪何初已经坐好,朗姆扑在镜头前伸爪子。 “下午喝水的时候它把水盆踢翻了,打滚沾了一身泥水,得带它去宠物店洗个澡。”纪何初捋了捋猫毛,恨铁不成钢地冲朗姆说,“白猫都成灰猫了。” 出神得厉害,韩驰没头没脑地接了一句:“嗯……是白……” “什么?”纪何初没听明白。 “我说,朗姆是没之前白了,是得带它去洗个澡……” 没敢看纪何初,韩驰的眼睛漂向别处,他感觉脸上的温度在升高,赶紧将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肃清,然后话赶话地掩饰自己的不自然,“等会儿我就去预约宠物店,明天下了班就过来。” 可对面的人是纪何初,于是韩驰听到他说: “韩驰,你的脸色很奇怪。” “……”韩驰抬头,看到纪何初蹙着眉,像是看什么限定展品一般看着他。 “饿的?” “……”死马当做活马医,韩驰点头,硬踩着这个台阶下:“可能是,我去点个外卖。” 纪何初也点点头表示理解:“挂了。” 通话结束,韩驰长舒一口气,瘫进椅背。 这都是什么事儿。 韩驰摇摇头苦笑了一声,自己竟然也会有因为看到男人身体而脸红心跳的一天。 那个男人还是纪何初。 纪何初。 韩驰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越发觉得对方在自己心里就是个矛盾体,一会儿是让他茅塞顿开的缪斯,一会儿是让他咬牙切齿的克星。 视线落到电脑屏幕上,和几个小时之前一样,照片里的男孩依旧看着那一家三口,照片外的韩驰也依旧看着男孩,区别在于,作为摄影师的他不再觉得心中烦闷。 韩驰微微牵起嘴角,他直起身,重新拿过一张白纸,打算写下已经想好的作品说明。 因为是借用纪何初说过的话,所以动笔时韩驰不可避免地再次想到对方,不管怎么说,这次纪何初总归是功大于过,不论是今晚这通让他茅塞顿开的电话,还是让他想到去福利院看看…… 笔尖一顿,韩驰后知后觉地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纪何初竟在自己的生活里占据了如此大的份额。 有些阀门一旦打开就不可收拾,复盘过后,韩驰忽然捕捉到了一些被自己忽略掉的东西——与小男孩对视时一闪而过的熟悉感、对男孩遭遇的过分共情、纪何初的一番话让纠结了一下午的他恍然大悟、就连福利院也是受他的影响去的…… 站在上帝视角,韩驰清楚地看到自己所有举动背后的路径,全部指向纪何初。 因为与纪何初有相似之处,他将自己对纪何初的感情投射在了男孩身上。 一切都有了解释。 熟悉感,是因为他想到了纪何初所以才觉得熟悉;过分共情,因为让他抓心挠肺的不止是一个人;一通电话就将他从混沌中释放出来,因为透过男孩像是看到纪何初的幼时,透过纪何初就像是看到长大后的男孩,因此他的话格外合理,格外容易让人接受,更遑论纪何初的说辞本身就不是毫无逻辑的废话。 所以,韩驰想,他投射在小男孩身上的、对纪何初的感情,是什么呢? 是心疼,是怜悯,还是…… 那团蓝色火焰又噼里啪啦地燃起来。 韩驰想到阿瑟·柯南·道尔的传世名言:排除一切不可能,剩下的那个无论多么难以置信,都是无可辩驳的事实。 停在纸张上的笔尖洇开一团墨,在被心跳声取代的白噪音里,有人破解一桩离奇案件,真相是怦然心动。
第29章 主公,此计甚妙 第二天是作品提交截至时间的最后一天,介于韩驰此前并未公开第三幅作品的进度,因此被叫到会议室时,大家都显得有些忧心忡忡。 “想什么呢,一个个都不说话,”韩驰一边调试投影仪一边看了看大家的脸色,笑着宽慰道,“放心,拍到了,不会开天窗。 他将那张照片投到了大屏上。 “第三组图只有这一张,大家看看。” 十几双眼睛看向屏幕,有成员细心地发现这张照片的右下角还标注着一行小字:拍摄于美心儿童福利院。 “福利院?这些孩子都是孤儿?!” “我看懂了!是这对夫妇从孩子里选中了这个女孩,要收养她,这个男孩可怜巴巴地一个人在旁边……哎呀!好心疼!” “好好好,这张的冲击力就大了,它特别的……特别……啊我现在感觉话在嘴边说不出口,你们文案组的快点借我张嘴!” “这张照片的构图、光影都没有什么问题,最出彩的地方在于刹那间捕捉到的情感……可是韩哥,这跟比赛主题有什么关系啊?” “我打算给这张照片起名叫做——《并非羡慕》。”韩驰缓缓地说。 “啊?是说这个男孩吗?可他看起来就很羡慕很向往啊。” “只能是说他吧,画面主体就是他和那个女孩,‘并非羡慕’安在小女孩身上太多此一举了。” 大家纷纷看向韩驰。 韩驰没有说话,他默默地摁下鼠标,大屏上投出两行文字—— 认可,即你在我的茧中; 反之,则你在你的茧中。 “这是作品说明。”韩驰解释道。 众人哗然,有人不知所以地问:“韩哥,你什么时候开始搞哲学了?” “我好像明白了,但又不是特别明白,”文案组的小伙伴们努力理解中,“所以事实和我们看到的感觉并不一样,小男孩不是羡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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