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护士在纪何初的左额角处贴了一块巨大的纱布,有点遮挡视线,但这并不妨碍醒来后他分辨出自己床边的坐着的那个病号服是谁。 “小初你醒了?!”何豫着急地凑上去问,“头疼吗?背上的伤口疼不疼?我叫医生……” “别叫了。” 纪何初的声音很轻,但何豫还是停了下来。 纱布遮挡,从他的角度他看不清纪何初的眼睛,因此心里格外没底。 死一般的沉默,在被窒息感掐住喉咙之前,何豫试探地开口道:“小初……” “别叫了。” 何豫猛地抬起头,惊觉这三个字的意思竟是不让他再叫“小初”。 “小初,我——” 何豫想解释,可这么多年来的习惯早就已经成为自然,一开口就又撞上枪口。 “什么时候。”半晌,何豫听见纪何初问。 “……半年前。” “半年。” 纪何初重复一遍,何豫听见他冷笑了一声。 半晌,纪何初开口道:“舅舅,我到底是什么啊。” “包袱?责任?还是情感缺失时的消遣?” “小初……”心里揪成一团,何豫站起来往前走了一步,又心虚地停下。 “你年轻的时候跟家里闹翻,那么久没和他们联系过,她打一个电话你就愿意回来接手我,你说你不要我的钱,那你要什么?要一个没人要的哑巴,把他抚养长大,然后骗他,有一天再藏起来自己一个人偷偷死掉,留他在这个世界上永远也找不到答案,这就是你要的吗?” “小初,别这样说自己……你对我来说是最重要的人,我不是……” “最重要的人!!!” 纪何初陡然吼了一声,接着开始剧烈地咳嗽,何豫上前想抚他的背,被他一把挥开。 “不要……咳……再来跟我说这些……” “我、不想听……从一开始,咳!我也没有、把你当成……咳咳……” “小初……”何豫的眼眶红了。 “我早就、没有亲人了……你、咳!也……不……是……” 纪何初的脸胀成紫色,何豫吓得手脚发软: “小初!小初你怎么了,小……医生……医生!” “何豫!” 谌峰冲进来一把将人抱住,护士跟着进来去查看纪何初的情况,几个人忙活了好一阵儿,病房里才重新安静下来。 出院在即,纪何初重新插上吸氧管。 何豫低着头坐在病床旁边,姿态几乎与罪犯无异。 这样的画面让纪何初觉得刺眼,他撇开脸,过往的一幕幕在眼前掠过,心脏犹如置入真空机一般爆裂剧痛,千万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何豫做错了什么? 一个病人,生着病还要在你面前演戏,你自己不用心、找不出破绽,现在反过来要他跟个罪人一样在你面前低头认错,这不可笑吗? 你以为你是谁?这个世界围着你转? 为什么骗你,为什么不告诉你,答案不是已经很清楚了吗?在告诉你之前,他需要像个罪人一样坐在你面前吗? 纪何初,你怎么不想想为什么你身边的每个人都感到痛苦?要答案,你有资格要吗? 你就活该永远一个人。 …… 耳边的声音越来越大,纪何初拧着眉默默承受,突然听到有人叫了一声: “小初。” 那些乱七八糟的声音就都没有了。 后背被汗水浸湿,纪何初深呼吸几口才回过神,想起自己在哪里。 “还有多久。”缓了一下,纪何初用陈述的方式问。 谌峰不悦地挑起眉,刚要开口,被何豫拦住。 “化疗了两期,从结果来看没什么太大效果……这两天换了个教授,他建议从头开始检查一遍,再确定一遍引起二次复发的原因。” “最坏的情况。”纪何初继续问。 “我没问过这个,医生现在……” “最坏的情况。” 何豫不得不答:“两年……不到。” 谌峰实在忍不住了:“怎么说话的?你知道他因为你……” “谌峰!” 何豫很严肃地瞪了谌峰一眼,他只好不甘地闭上嘴。 “小初,对不起,我不是有意……” “不用,”纪何初打断道,“你想说什么、做什么,那都是你的自由,的确没有告知我的必要。” 何豫心下一凉:“小初……” “抱歉,”纪何初转头对谌峰说,“浪费你们时间,以后都不用再‘因为’我做什么。” 说完,纪何初突然想起什么,问:“韩驰知道吗?” 何豫咬了咬嘴唇,没有讲话。纪何初没有看他的表情,在沉默中就得到了答案。 他自顾自地点了点头,掏出手机。 “那麻烦你转告他,不用再来了。” 纪何初点开微信,行云流水没有停顿地选择删除联系人,再点击确定。 “小初,韩驰他——” “我很累,需要休息。”纪何初翻身道,“出去的时候麻烦把门带一下,谢谢。” 身边的人停了很久都没动,接着缓慢的脚步声传来,然后是按下门把手的声音,最后病房里只剩下一片寂静。 这就对了。 纪何初闭上眼,在一片死寂中获得一丝宁静。 他想起一个故事: 很久以前,有一个耕了一辈子地的农夫突然被拥簇成为皇帝,大家抬着他让他住进皇宫,富丽堂皇的宫殿比他自己的土坯房不知道要好上多少倍,土坯房里还有蛇跟老鼠。 农夫在宫殿住下,宫殿的床又大又温暖,农夫觉得很舒服,可睡在这里永远要担心有人谋反,有人要将自己赶出去,自己再也睡不到这样舒服温暖的大床。 就这样,农夫开始一夜一夜地合不上眼,窗外的任何动静他都要起来探查一番,直到有一天,农夫的精神终于支撑不住,倒在了地上。 倒在地上的农夫再也没有站起来,他的灵魂剥离肉体,重新回到那个充满老鼠跟毒蛇的土坯房,蜷在地上睡了安稳的一觉。 这就对了啊。 农夫无比怀念地说。 说完睁开眼,发现一切都是自己做的一场梦。
第67章 答案是三个字 “他怎么样?” 于廷一出病房,韩驰便起身迎了上去。 “没怎么样,就是一直不说话,刚开始躺着,后来开始看手机,反正不搭理人。” 有朝一日竟成为纪何初唯一不会轰出去的人,于廷没有半点开心。他看向坐在一边的何豫,语气心疼又埋怨:“舅舅,你这事儿藏得也太大了。” “你也是,”于廷对韩驰说,“不厚道。” 韩驰抿了抿唇没讲话,何豫脸色苍白、很不好意思地冲于廷笑了一下。 知道各有各的难处,于廷也不再多言,叹了口气道:“他现在看着挺平静的,至于心里头怎么想……总之你们先别进去晃了,让他自己待会儿吧。” “额头上的擦伤医生开了药膏,我去给他拿一下。” 目光在面前的几人之间打了个转,于廷转身去了药房。 “行了?”松开抱着的胳膊,谌峰伸手去拉何豫,“走。” “我现在没精力跟你吵。”何豫躲开,低下头,手肘撑在膝盖上。 “治那小子最好的办法是你赶紧出院,坐在这儿吹风有什么用?” 何豫坐着没动,谌峰等了一会儿,蹲下身,伸出三根手指摆到对方面前。 何豫立即抬头。 “快点儿,”手指从三根变成两根,谌峰说,“别说我只会来硬的,给你机会了。” 何豫咬牙切齿:“你……” “舅舅,回去吧。” 眼见两人间气氛剑拔弩张,韩驰及时打断,走到何豫身旁。 “谌峰说得对,眼下最重要的是你好好治疗。何初生气,追根究底也是担心你,你快点好起来,他也能快点消气。” “罗格教授怎么说?”韩驰问。 “我们中途转过院,他建议从头再检查一遍,做一下穿刺。”谌峰朝病房扬了扬下巴,“拍CT的时候碰上了。” 在韩楷城的积极牵线下,他们在几天前与远在美国的罗格教授取得联系,将何豫的病历和情况报告都发了过去。 “抱歉啊韩驰,”何豫声音闷闷的,“连累他也生你的气了。” “别这么说舅舅,”韩驰摇摇头,接着道,“我们先去把检查做了,何初这边,晚一些我再去和他解释。” “韩驰——” “我总得拿点东西去哄他,”韩驰笑着说,“舅舅,你答应过他生气了会帮我的。” 朝紧闭的病房门看了看,何豫心里一揪,纪何初刚刚的样子又浮现在脑海。 “……好。” 陪同何豫检查的同时,韩驰脑子一刻没停,默默在脑海中拟出十个“进入病房后如何不被轰出去”的开口方案,但最终一个都没用上。 纪何初不见了。 手机在何豫做完最后一项检查时响起,韩驰接起电话后脸色一变,三人随即匆匆赶回住院部。 “怎么回事儿?!”何豫着急地问。 “我出去拿个饭的功夫,回来人就不见了,打电话也不接,”于廷猛地捶了自己一拳,自责道,“早知道我饿死都不出这个门!” “问过护士站了吗?”韩驰拦住于廷再次抡起的拳头问。 “问过了,说没看见,现在在调监控。” 监控里,于廷出门不到三分钟,纪何初便换掉病号服踏出病房,沿着消防通道一路往下,最后出了住院大楼。 “大晚上的他跑哪儿去啊!”于廷焦灼地抓了把头发,“不想住院回黑珍珠?钥匙也没拿啊他!” 护士一身冷汗地去翻查房记录,何豫手脚冰凉,颤巍巍地抓住身边的人,恳求一般:“谌峰——” 谌峰低下头,掏出手机。 韩驰盯着监控画面,突然问:“舅舅,你家在哪儿?” 何豫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我发给你,钥匙……” 谌峰停住手上的动作,将钥匙递给韩驰:“没找到给我打电话。” 点了点头,韩驰快步离开医院。 一路风驰电掣地开到何豫家楼下,韩驰抬头看,相应的楼层并没有亮灯。 心又倏地悬起来,韩驰决定还是上楼看看,刚停好车,瞥见斜前方的垃圾桶边上有一个耸动的人影。 “咳……咳咳……” 定睛一看,韩驰飞快地下了车。 “纪何初!你在干什么?!” 被抓住手腕的人猛地抖了一下,他抬起头,更加强烈的恶心感席卷而来。 “滚、我……咳……” 纪何初的食指跟中指都泛着水光,韩驰明白过来,伸手托住他的额头,轻拍后背。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11 首页 上一页 74 75 76 77 78 7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