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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律在外面吗?帮我叫他进来一下。”他说。 顾则桉在医生办公室门口已经等了十几分钟,但医生还没有回来,墙上的钟一下一下地转动着,周围安静得只能听见护士推着治疗车的轮子咕噜噜地响,直到旁边电梯门“叮”一下打开,郭川贤急匆匆地往里面出来。 “顾律。”他看到顾则桉时脚步停顿了几秒,敷衍地打了一声招呼:“我先进病房看贺屿。” 顾则桉却忽然抬手挡住他的去路:“贺家的人在里面。” 郭川贤脸上的焦急像被冷水泼了一下,“噗”地熄灭了,他转过头看向顾则桉,那一瞬间眼神有点慌:“是吗?那......等他们照顾完,我再进去也行。” 顾则桉没有立刻说话,只是转身走向走廊尽头,肩膀微侧:“跟我过来一下,我有事问你。” 郭川贤迟疑了一会儿,跟了上去。 窗外是医院的后花园,几株玉兰在夜色中只剩下模糊的阴影,顾则桉背靠窗台,月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冷硬的银边。 “贺屿和贺家除了养子的身份,还有什么关系?” 郭川贤神情明显滞了一瞬:“你......你怎么知道他是贺家的养子?” “贺屿说的。”顾则桉语气平淡,却紧盯着郭川贤的每一个微表情。 “他?”郭川贤蹙了蹙眉,脱口而出:“他为什么要告诉你?” 顾则桉手插在黑色大衣兜里:“你不用表现得这么明显。” “我......”郭川贤愣了一下,才说:“什么明显?” 顾则桉向前走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他比郭川贤高出半个头,此刻微微俯视的姿态带着压迫感:“你对他的心思,从你出电梯那一刻我就看出来了。” 郭川贤张了张嘴,想否认,但对上顾则桉锋利的目光时突然说不口,只得勉强地笑了笑:“你们律师的眼睛真是毒,他......” “但你们之间是不可能的。”顾则桉毫不留情地斩断他未出口的话。 郭川贤脸色变得更难看,他盯着顾则桉看了几秒,后知后觉意识到什么,迟疑地问:“你对贺屿有意思?” 顾则桉没有回答,只是眼神又冷了几分,他换了个问题:“贺屿是不是和贺家有什么交易?” 郭川贤的表情从震惊转为某种复杂的情绪,他烦躁地扒拉了一下头发:“你身边要什么人都不缺,为什么非要找他?” “我不想和你浪费时间,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顾则桉懒得跟他废话:“我想你父亲并不想看到我们两个人之间起冲突。” 郭川贤整个人都安静了下来,他看了顾则桉好一会儿,肩膀缓缓塌了下去,像是身体被击中一般妥协地坐在后面的长椅上。 “贺屿能有什么交易?”他低头看着灰白的地板,十根手指插在头缝里揉了揉,呼出一口长气:“他就是个傻子,贺之茹患有地中海贫血,每年需要输几次血,但她血型AB阴性很稀有,正好贺屿也是。” 郭川贤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沉:“胡老三是沿海专门进行人口偷渡和贩卖的,他在海边捡到了贺屿,当时他把昏迷不醒的贺屿偷渡出国,被贺之茹他爸发现了血型就把他买下来,之后成了贺之茹的供血体。” 顾则桉的瞳孔骤然收缩,怔怔地站在那儿,郭川贤的声音像隔着一道厚重的玻璃,听不真切,他感到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猛然窜上心头,像是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心口发紧,连呼吸都一阵阵钝痛,脑海里忽然浮现出前段时间的那个早晨。 他们坐在餐桌边,贺屿咽下一口牛奶舔着嘴角说贺家对他挺好的,说贺家信佛,因为缘分愿意留下他,那其实是他早就编好的谎言,用一个看似合情合理,温暖回报的故事把残忍得难以启齿的真相包裹得滴水不漏。 他到底是有多不觉得自己重要? “你不是喜欢他吗?”顾则桉猛地质问:“你为什么不帮他?” “你觉得我没想过吗?”郭川贤抬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可他这人轴得很,他说他本来就是要死的,还算是被贺家救了。” 顾则桉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当他再次睁开眼时,里面已经恢复了冷静,只是更深处的寒意让郭川贤不寒而栗。 他掏出手机,快速拨了一个号码:“陈程,立刻准备一份人身保护令申请,申请人贺屿......” 挂断电话,顾则桉整理了一下西装袖口:“从现在开始,贺屿由我负责,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什么?”郭川贤呆呆地问。 “把他的病历和这些年所有的输血记录复制一份给我,你是贺之茹老公你肯定有办法拿到。”顾则桉的眼神锐利如刀:“不然你父亲在西南那块文旅开发案,我可以让他一直卡在审查阶段。” 郭川贤咬着牙,额角绷出青筋,还想再说什么的时候,一道声音突然插了进来:“顾律师。” 他侧过身,贺父正站在走廊另一端朝这边走过来,笑得温和:“小屿说要见你。” 顾则桉眯了眯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收紧,却暂时什么都没说,转身往病房走。 推开门的那一刻,病房里阳光正好,窗帘半掀着,淡淡的风吹进来才把满屋的消毒水味道吹散了一些。 贺屿半坐在病床上,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看到顾则桉进来的瞬间,那一抹虚弱几乎在一秒间被藏起,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熟悉的笑容。 “顾律。”他勾着唇角:“最近可能睡得太少了,吓到你了吧?” 顾则桉站在床边,眼眸低垂,极力压抑住心口几乎要炸开的情绪:“没有。” 贺屿没察觉到顾则桉异样的情绪,沉默了几秒,斟酌用词过后才说:“不好意思,你刚才吃饭时提的去港都和君泰合作的事,我......我还是不去了。” 顾则桉眉头一动,抬眼盯着他,语气没多少起伏:“为什么?” 贺屿垂下眼睫,手指拢着床边的薄被揪紧又松开,嘴唇动了动:“我妹妹最近身体不太好,叔叔阿姨年纪也大了,照顾不过来,我现在还是留在海市比较好。” “郭川贤不是她丈夫吗?”顾则桉几乎是立刻反问:“再说,请护工和保姆怎么都能解决。” “那不一样的。”贺屿咬住下唇,犹豫道:“我妹妹她很依赖我,如果她知道我去了别的地方......” “贺屿。”顾则桉实在听不下去,打断了他。 贺屿一愣,抬起头看他。 顾则桉看着他,眼底有火在烧但却死死地压着,一丝都不外泄,他一字一句地问:“你是不是觉得你欠他们的?”
第110章 贺屿猛地抬起头,眼睛茫然地眨了几下:“你什么意思?” “我问你是不是觉得欠贺家的?”顾则桉俯身单手撑在贺屿枕边,两人的距离近到能数清对方的睫毛:“看着我的眼睛回答,所以你才甘愿每年给贺之茹输血,把自己当人形血袋也没关系?” 贺屿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他终于从顾则桉的眼底里看到压抑住的怒火,但他很快别过脸去:“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贺屿。”顾则桉握住他的手腕,将贺屿手臂上的针孔暴露在白织灯下,触目惊心:“那这些是什么?” “放开我。”贺屿突然剧烈挣扎起来,像只被困的野兽,声音终于撕开在阳光下的伪装,露出底下的狼狈与不堪:“你知道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 顾则桉松了手,却转而捧住他的脸,强迫他直视自己:“那就告诉我。”他的拇指擦过贺屿眼下浓重的青黑:“告诉我为什么。” 病房里一时只剩下心电监护仪规律地“滴滴”声。 贺屿的眼圈渐渐红了,一时间竟答不上话,只是下意识地想坐直一点却因虚弱而晃了一下,顾则桉扶住他的肩膀,过了半晌,贺屿才说:“是,我之前是骗你的,我其实是被一个偷渡贩捡到,他当时正好打算带人偷渡出国就把我带上了船,如果我死了就把我扔海里,如果我活了就可以卖个价。” 顾则桉的手微微发抖,但仍然固执地捧着贺屿的脸。 “是贺家发现我的血型和他们女儿匹配。”贺屿闭上了眼睛,喉咙轻微地颤抖:“他们花钱买下我给我治疗捡回一条命,我对法律感兴趣他们就把我送去杜伦大学读法律,对外给我贺家光鲜亮丽的身份,条件是每年输几次血给小茹。” 他睁开眼,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顾则桉,你觉得这买卖不公平吗?” 顾则桉的呼吸一滞,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他慢慢松开贺屿的脸:“所以你觉得自己是件商品,用血来偿还?” “不然呢?”贺屿突然笑了,那笑容刺得顾则桉眼睛生疼:“谁会无缘无故对一个人好?这世上哪有什么白给的恩惠?” “贺屿。”顾则桉猛地站起身,眼里压抑的情绪终于失控地翻涌,几乎是吼出来的:“你听着,生命不是交易!你觉得他们救了你,你可以用很多种方式报答,但不是这样慢性自杀!” 贺屿被这声怒吼震得瑟缩了一下,却仍然固执地摇头:“你不明白,如果没有他们,我早就......我没得选。” “我明白。”顾则桉突然单膝跪着撑在床边,双手握住他的肩膀:“我比任何人都明白,但贺屿,你值得被爱不需要任何条件。” 值得被爱吗? 贺屿从来没有觉得,他的眼泪终于落下来,砸在雪白的被单上晕开一片深色的痕迹,哽咽着说:“你不知道当时有十几个人都被关在船上的笼子里,有的直接死在了我的旁边,我躺在船板上以为自己也要死了,直到那天门打开,阳光一下照进来,阿姨告诉我我的血型合格......” 顾则桉很心痛,是撕裂般的心痛,贺屿当时奄奄一息地躺在要卖掉他的船上,而他呢? 他却在医院里接受一套又一套的治疗,醒来后第一时间不是去找贺屿,而是把他忘了。 他忘了贺屿。 “我知道。”顾则桉一把将贺屿搂进怀里,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人揉进骨血,他的声音闷在贺屿的发间:“但你听着,你活着就是天经地义的。” “真的吗?”贺屿的身体在顾则桉的掌心里止不住的颤抖,像一只濒死的蝶:“我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自己从哪儿来,没有人在意我活着还是死了,他们要,我就给他们,至少......至少我觉得在他们眼里,我是有价值的,他们会惦记我。” “贺屿。”顾则桉的手一遍遍抚过贺屿颤抖的背脊,低头吻在他的发旋,声音轻得如同叹息:“这逻辑根本就不成立,你不是物品不是谁的工具,你是活生生、有情绪、有权利的人,你是贺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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