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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的雨下得越发大,卷地的风在空旷的街道上舞成了小规模的龙卷,夜间气温越降越低,凉意顺着毛孔扎进皮肤,而魏长黎撑着走出百米,终于意识到了一个最严重的问题: 他不认识旧城区的路。 就在不久前,魏长黎还是出入专车的豪门少爷,一生都鲜少踏进这片亟待拆迁的土地,而纵然他现在已经搬进了这边的廉租房,过去一周的深居浅出让他像是被粘附在偌大蛛网上的一只小虫,根本没有独立走出这片城市废墟的能力。 魏长黎从兜里摸出手机,屏幕上残存无几的电量和无限趋近于零的信号被雨打得模糊,莹亮的光在深夜中显得微弱而渺小,随时会被无尽的黑暗吞噬。 更不妙的是,那些被吸进身体的催|情|药物的存在感越发明显,由腹底升起的燥热叫嚣着涌进魏长黎的四肢百骸,他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只被炙烤的虾,刚出炉又被放进冰箱冷藏,冰火两重天的感受折麽得他几乎要发疯。 假如有人在半个月之前告诉他,半个月之后他会成为一个在大半夜里无家可归的流浪汉,还惊喜附带“那方面”的地狱buff,魏长黎一定会甩出几张钞票让人去医院精神科好好治治脑子—— 然而世事难料,宁城四大家族之一的魏家能在一夕之间泯灭殆尽,昔日豪门贵子也成为谁都能踩一脚的鞋底烂泥。 空荡无人的大街上,魏长黎像是一个即将在雨夜中魂飞魄散的孤魂野鬼,强忍着身体的不适在迷宫似的老城区里兜兜转转,最终也没能找出回到廉租房的路。 他只好在体力耗尽的前一刻坐倒在一个和刚才相似的窄巷中,浑浑噩噩地任雨水浇打。 身后砖墙年久失修,不知哪里凸出来的一块墙体硌得魏长黎后背生疼,但他并不抗拒这种不适,能够感知到外界的情况对他来说是尚未丧失理智的信号……虽然这种信号正在随着清醒的意识一起飞速抽离。 昏沉间魏长黎忽然感觉到怀中有细微的异动,他撑开眼睫,低头看见布袋中一只幼猫不知道怎么爬了出来,正支棱着细骨伶仃的爪子、抻长了脖子不断往他的怀里钻。 “你冷吗?” 魏长黎用手指勾了下小猫的尾巴,随后将它拢进自己燥热的掌心。 “对不起啊,早知道我换个巷子跑了。” 小猫听不懂人类的自说自话,但这小东西出奇得乖顺,在魏长黎的掌心拱了拱。 “我家里也有只猫,我这么久不回去,小祖宗估计要等着急了……” 他语气有些恍惚地放轻了,惨淡的夜中,像是一支飞速凋零的花。 身体与精神撑到极限,精疲力竭的青年不再出声,纤薄的眼皮缓缓垂下—— 倏然,暴雨深处猛然传出一阵巨大的汽车引擎轰鸣声,如同钢铁巨兽的咆哮极速迫近,一道暖黄色的车灯破开灰暗的雨雾,漆黑车身在巷口紧急制动,轮胎与地面猛烈摩擦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尖叫。 下坠的眼睫落了一半,魏长黎呼吸忽然一窒。 一个逆光人影宛若救赎降临。
第2章 重逢 落在身上的雨忽然停了,魏长黎仰起头,恰好与撑伞的男人对上视线。 宽阔的伞面将雨水隔绝在外,伞柄上手工镶嵌的宝石折射出一道光亮,正如来人自上而下垂落的眼神,华贵又齐楚。 颜序。 魏长黎滚烫的喉结上下一滑,心中默念出这个名字,前男友的名字。过去分开的几年里,他曾设想过很多次和颜序再见的场景,却从未想过重逢是这样的狼狈不堪。 这种困窘是单方面的,毕竟眼前的男人和当年一样光华内敛,就连隐于伞下的目光带着动人的、分不出真假的复杂与怜悯, 混着雨丝的风吹动他束起的近乎及腰的长发,整个人优雅得像深夜中一支清冷的昙花, 颜序蹲下/身将伞举过青年头顶,沉默很久才开口:“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 久违的声音掺着雨声落入耳中,魏长黎强撑着不让眼睫落下,恍惚间他分不清这究竟是真实还是幻觉,只好强迫自己看向对方,和那双又深又沉的眼睛无声相望。 仅仅是一瞬间的对视,他却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心脏停跳了一拍,紧接着,截然不同的身份反差造成的难堪如酸涩的潮水上涌,将他所剩无几的神志尽数溺毙。 “啪”一声,魏长黎忽然打开男人想要检查他额前磕伤的手。 颜序动作一顿,仍然保持着抬着手的姿势,眼睫似乎跟着落雨的频率颤了下。 雨丝拉长了令人窒息的静默,片刻后魏长黎嘴唇勾了勾: “最近各家为了分尸魏氏的资源抢破了头,我还在想颜家什么时候会按捺不住……现在看来比我想象的还要急切,你们姓颜的不是一向自诩两袖清风吗?还不是一样着急忙慌地赶了回来……真是迫不及待。” 青年虚弱的声音中带着不加掩饰的嘲讽,颜序听到这份指责后的表情却毫无变化。 他将身上的大衣脱下来盖在魏长黎的身上,像是裹一只小猫一样把他按进自己的怀里,准备将人转移到车上。 “别碰我!”魏长黎挣扎起来,仿佛男人这轻得不能再轻的动作戳酸了他满身的骨头。 此时魏小少爷虽然已经强撑到了极限,但自幼锻炼出的本能仍然使他擒住了颜序的手腕,然而后者毫无躲避的意图,任由他颤抖地握着。 “离我远点,”魏长黎咬牙,“三年前我就说过,永远别出现在我面前。” 男人反过手腕将青年的手拢进自己掌心,开口:“你受伤了,外面不安全,我先带你离开。” “假惺惺。”这回魏长黎没能挣脱开他的动作,喘息的唇间溢散出一声冷笑。 颜序神情自始至终都没有丝毫瑕疵,他覆盖着体温的脉搏透过皮肤延伸至魏长黎的指腹,烫得青年指尖不自觉地一缩。 他欲将人横抱起来,但怀中的人始终抗拒地缩紧身体。 如果可能,魏长黎甚至想要将自己嵌进背后的墙体里,将所有的狼狈封藏在水泥灰中,他动了动嘴唇,挂在眼梢上的雨水行将低落: “颜序,你凭什么觉得……我会跟你走?” 像条受尽欺负的丧家之犬一样。 瓢泼的夜雨没有任何收敛的意味,眼前人的状态也到了摇摇欲坠的地步,颜序的表情被连绵的雨线扫得更加模糊,他在对峙中垂落目光,发现那几只在小少爷怀中藏着的小猫。 几只来路不明的小家伙耗子一般大小,皮毛稀疏、眼睛似乎都没睁开,一眼看上去不知是死是活。 它们占着青年胸膛的位置。 颜序拎出那只和魏长黎贴得最亲近的小猫,问:“那你想救它们吗?” 一句温和到不能再温和的话,魏长黎却听出隐秘的胁迫意味。 颜序不由分说地拨开他被雨浸透的额发,捧住他的脸认真道:“我会救它们,听话,跟我回家。” 回家。 “家”这个字像是冰窖里取出的钢针一样扎进魏长黎的神经,他无端想笑,喉咙却涩得发疼,这种疼痛像是交结织缠的蛛网,于无形中将他困入囚笼。 纵使分开三年,但两人仍然有一份藕断丝连的默契,颜序仿佛意识到自己戳到了魏长黎的痛楚,自始至终完美无暇的神情终于出现了一个转瞬即逝的裂痕。 突兀的沉默就像是老式收音机磁带的卡壳,男人忽然抬起手摩挲魏长黎冰冷的脸颊,力道温柔至极。 良久后他再次开口重复:“我会救它们,跟我回家好吗?” 魏长黎眉心无声皱紧,他想拒绝,但此时此刻的境地强逼着他低头,他别无选择。 黑夜冷得仿佛要将他的骨头抽离身体。 这场无声的对峙并没有持续多久,魏长黎忽然冷冷一闭眼睛,脸色紧跟着憔悴到了极致。 颜序读懂他无声的妥协,再次抄起他膝弯将人一抱而起,大步朝巷口停车的方向走去。 远远在车前等候的司机打开车门,服务颜序同魏长黎一起坐到汽车后座,并且贴心地递上干燥的毛巾和热水。 他恭敬开口:“颜院,我联系了人等在医疗部。” 魏长黎听见“医疗部”三个字后睁开眼睛,沉默地和颜序对上视线,在与对方目光交汇的那一瞬间,魏长黎知道他和眼前这个人还存在着某种令人尴尬的心照不宣。 男人垂眸看他几秒,才对坐在驾驶位的司机说:“不用,直接回家。” 司机训练有素地闭上嘴巴,汽车引擎轰鸣启动,雨刷一扫前挡风玻璃,强光劈开交错街道,冲破茫茫雨幕。 他们所乘的汽车后排是独立座椅,两人被中间扶手划出了一个固定的间隔,最初车厢内一片安静,两人分别靠在椅背上,一个平静闭目,一个别过头看窗外模糊又雷同的景色,黑暗漫长的仿佛没有尽头。 脱离了雨水的物理降温,魏长黎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在燃烧,他的体温快速攀升,从指尖到头皮无法控制地发麻发颤,就连五脏六腑都泛着一波接着一波的燥热痒意,将人折磨得几乎崩溃。 可即使到了这种情况,即使无可奈何上了颜序的车,魏长黎仍然不愿意露出支离破碎的、臣服的一面。 他仍存着侥幸压制和隐瞒的心思,想要藏到拖到不能再拖的最后一刻。 时间在车轮激起的水花中荡去,一边魏长黎拼命忍着,一边颜序却忽然睁开眼睛。 他将视线转向一边的青年,清晰的瞳孔深处映出一张因为没有雨水降温而蒸得酡红的脸。 “还打算忍多久?”男人安静开口。 他发现了。 魏长黎感觉到自己的心揪了一下。 他向来知道这个男人敏锐,没了暴雨的天然干扰,被颜序发现异状是一件毋庸置疑的事。 而明知道瞒不过还要苦撑,魏长黎只觉得自己的坚持可笑。 颜序盯着他,看炙热的潮|红色从青年眼尾烧到耳廓,那低垂的眼睫潮湿得滴水,整个人虚弱得仿佛遭受到了某种凌|虐。 这个男人一直无可琢磨的神色似乎更冷了一些,他忽然启唇:“掉头,回医疗部。” 驾驶位的司机应了一声,听话地调转方向。 “我不去那里。”魏长黎说。 颜序仿佛没听到一般,再次闭目养神,他背脊虽然略靠在后座上,整个人却依然显得挺拔,那是一个久居上位的、强硬而不容拒绝的姿势。 魏长黎喘息地重复一遍:“我说了……我不去。” “外伤可以在家包扎。” 颜序忽然睁开眼,微微皱起眉凑近,两个人的距离在瞬息之间缩窄,原本分坐在汽车两侧的平衡被轻而易举地打破。 “那这个你准备怎么办?” 男人声音平淡面无表情,伸出的手指却在用一种近乎冒犯的力道描摹魏小少爷唇瓣的形状,他的指腹肆无忌惮地摩挲着那两瓣湿润通红的嘴唇,压开魏长黎咬紧的牙关,以两只手指在潮热充|血的口腔中搅动,一言不发地看着晶亮的水丝染湿青年的齿列,顺着鲜红的唇淌下一道湿润淫|靡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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