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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长黎心中那种对北方飘雪的幻想是彻底碎了。 更令他感到心空的是这件事情本身,置身处地于危境之中,他终于隐约看清整条事件脉络的吊诡。 魏长黎咬了咬牙,忽然开口:“我是不是不该……” 颜序却仿佛提前预判了他的话语,用一句话温柔而苦恼地带过了:“头发有些挡视线。” 魏长黎一愣,随后才注意到颜序那头被发带简单系住的长发不知何时滑开了,经过刚刚一轮颠簸,侧鬓的发几乎挡住他大半张侧脸,从他这个角度看过去,只能看见一点朱殷色的唇和微微抬起的下巴。 美得像鬼。 魏长黎莫名被晃了眼,一边自我唾弃又心猿意马地肖想着,一边利落探身拿起颜序的发带,将那乌发拢在自己手里,系出个歪歪扭扭的样子。 颜序轻声说了句“谢谢”,声音温吞得仿佛这个人根本没在暴风雪里行车,只是在家用全息游戏模拟冰雪拉力赛。 但任谁知道他是在充分预知出行风险,并且已经明确整件事的终末后,却依然决定陪着魏长黎开到老城,都会觉得他是个疯子。 颜序不语,只一味地开车。 自进入老城的地界,空上飞得东西变得五花八门,老化的电线、施工的围挡、租户的棚顶甚至勾勾连连的连衣架都在风雪中放浪形骸地乱舞—— 面对四面八方的天降之物,颜序这辆保养良好的G65已经不知道被剐蹭了多少下,就在不久前的刚刚他们还被一个贴着“老头乐意怎么开就怎么开”的无人漂移版老头乐碰了瓷,连捎带拿地蹭掉了右后视镜。 魏长黎一路心率比车速还快,从进了这蛛网一样七拐八绕的小巷子起,已经想了至少108种汽车报废的可能性,而身边的颜序似乎也放弃继续挣扎,忽然靠近一个墙根围成的三角地带把车停了下来。 魏长黎悬着的心终于被吊死了,犹豫开口:“车熄火了?” 颜序侧头用一种意味不明的目光看他几秒,接着俯身为他解下安全带。 他说:“到了。” 魏长黎一愣,恍然抬头,恰好车前窗前有一垒雪因重力落下,露出一个斑驳了经年的路牌—— 和平街西。
第24章 发烧 “咳咳……” 租屋内传来几声沙哑的咳嗽,伴着一两声低落的小猫叫声。 此时,自暴风雪临境已经过整整了一天,在这过去的24小时里,宁城老城的住户皆不好过。 由于风雪刮倒了一片年久失修的电线杆,旧城区四分之一个城区的电力已被憋断超过5个小时,居民楼里排列着一个又一个不供暖的房间,冷得如同一口口悬挂的冰棺。 在客厅安顿好米娅后,颜序推开门进入卧室。 他走到床边,床上的魏长黎被两层被子闷着,整张脸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红。 颜序将手伸进被子里探了探里面,魏长黎即便吃了药,身上却几乎没出多少汗,整个人还呈一种干烧的状态,皮肤发烫,躺也躺得不安稳,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 “长黎……长黎?” 颜序叫他,没听见回应,又凑近些喊了一声。 魏长黎眉心难受得皱起来,整个人蜷缩在被子,但过重的床被压得他喘不过气,只好又探出一只胳膊。 颜序伸手截住那只手,安抚性地拍了拍,又给他放了回去,把被子掖得更紧。 “闷……”魏长黎挣了下没挣开,不舒服地哼了一声,问,“毛巾呢?” 他说的是头上冷敷的毛巾,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颜序拿走了。 “也不能一直冷敷,”颜序轻抚他眉心,“屋里温度太低,汽车后备厢那个发电机功率不够带起来空调,你烧退不下去会有危险,先在被子里捂汗,忍一忍……好不好?” 魏长黎怎么躺都不舒服,身体重得像被大山压住,嘴里咕嘟了句“没用这里根本没空调”,别过头不理他了。 颜序耐心很足地替他调整了下枕头的位置,问:“想吃面吗?” 魏长黎大半张脸都埋在枕头里,回应得很消极。 颜序估计他饿了,嘱咐了一句“不要掀被子”,起身去厨房做饭。 魏长黎迷迷蒙蒙地听见房门闭合的声音,整个人独剩的一丝清醒意识也昏沉地散开,他整个人乏力地向下沉,被药物附加的嗜睡效果拉入更深的梦境与记忆的追溯之中—— 前天他们一路风雪载途有惊无险才抵达和平街西,却只剩一个人去楼空的空荡院落。那个平时脾气不太好、但偶尔又会袒露出一点热心和善意的郭伯连个脚印都没留下,就这么仓促地消失在了鱼龙混杂的旧城之中。 那个时间天气愈发骇人,特大规模的暴风雪团几乎已经摸进宁城的边缘,天地昏黑混沌一片,魏长黎孑然立在中央,几乎有种自己也陷入了“楚门的世界”的错觉。 在那个瞬间,天地上下一白,魏长黎恍惚有种冥冥的预感,或许他的米修再也回不来了。 正如雪吹落在他的脸上,短暂地停留后,又无法挽留地化开,像一行泪。 颜序将他拉回车上,带他远离了那片危机四伏的是非之地,但回来之后魏长黎就情绪不支,夜半还发起了烧。 他之前没好全的身体本就经不起折腾,外加心情大起大落和满路的颠簸,第一次量体温时直冲到39将近40摄氏度,那张酡红的脸几乎烧出一种糜艳的色泽。 但颜序没对这次来势汹汹的病况太担心,他知道魏长黎身上一直憋着场大病,从魏家倒台起就已无时无刻地酝酿着,一直不发出来对身体更加不利,如今全盘发作,心中积结的郁气也好散出一些。 颜序在车上备了充足的药,也有一针下去就可以好得七七八八的,但他没准备给魏长黎用,药效太烈,容易让身体产生抗性。 于是魏长黎几乎只能用最原始的方式退烧,整个人被拽进一层又一层充斥着噩梦的识海,闭紧的眼睫如蝴蝶扑棱的翅膀,颤颤巍巍地闪着。 那些模糊的意象又在他的梦中无尽地闪回,被光晕笼罩的苗圃、白色的墙砖、心脏形状的海螺……他不知道这些景物的含义到底是什么,却又莫名熟悉,仿佛坠落在平行时空里,恍如隔世。 直到他呢喃出一个人的名字。 魏长黎猛然睁开眼,惶然地想要抓住什么,然而那个陌生的名字又如瀚海中的一粒沙,被风倏地吹散了。 颜序恰好推开门,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清汤面进来。 魏长黎还没完全从梦境中抽离出来,但是他能感觉到自己身上出汗了,汗湿的发丝粘在前额,脸上的潮红褪去一些。 颜序过来用手背贴了贴他的额头,眼神微松,将枕头竖起来让魏长黎靠着,端着那碗面喂他。 魏长黎身上来了点力气,人在生病的时候总会脆弱一些,他说了声“谢谢”就把碗接过来。 他端着碗,左看右看忽然觉得那白金边的陶瓷碗具有些熟悉,没记错的话是某个单价美丽的法国餐具奢牌,问:“你还带了盘子过来?” 颜序只说后备厢正好存了一套没拆封准备送人的。 魏长黎小声说了一句“有钱烧的”,随后用筷子挑了一口面。 面条入口软硬适中,裹着一点清鲜的汤,几滴香油和极少量的醋中和了他不喜欢的姜味,菜叶鲜甜,几口下去空荡荡的胃都舒服了很多。 他态度鲜见平和,声音因为发烧十分哑,一句搭着一句聊天:“其实上个月这厨房还装修过一次。” 颜序视线落在他身上。 “不过那天我不在,”魏长黎把空碗放在床边,慢吞吞地说,“据说是楼上厨房老坏找人来修,结果修理工把下水道捅了个对穿,还把楼下这房子淹了,我的房东听说后急慌慌赶过来和楼上吵了一架,态度应该不怎么地,楼上急了,下来把这里的厨房砸了。” 老城,尤其是昌平路与和平街交叉口这边,管理糟乱风水感人,各种人混杂着住,什么妖魔鬼怪都有,乱到魏长黎已经习惯了。 他眼睫不太用力地垂着,生病后反而话密了些:“这事搁平常扯皮半年都有可能,但楼上那户主是个彩民,就那几天,刮刮乐中了80万……大概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吧,用3万把楼上楼下的厨房一起装修了,连带厨具什么的都换了。” 颜序轻应着声,全然一副倾听者的样子。 魏长黎往枕后一靠,声音低下去:“我也想中80万。” 颜序哄他:“病好了就买。” “外面在下雪。”魏长黎点点头又摇摇头,精神不支地把脸往被子里埋了下。 “等雪停了。”颜序忍不住揉了揉他的发顶。 魏长黎没拒绝,甚至还向他掌心的方向靠了靠,声音因为生病有点黏糊:“那我能中80万吗?” 颜序纵容地回答:“中100万。” 魏长黎满意了,男人身上的昙花气息有安神助眠的功效,他便枕着他的手浅浅闭上眼睛。 颜序没将自己手抽开,极安静地坐在床边,视线自然下落,安静地用目光描摹魏长黎的眉眼。 停电的屋子内,两个人近乎心平气和地相处着,这已是他们重逢以来最和睦的时刻。 魏长黎蜷在被子里,隔了好长时间,才呢喃出声:“我是不是……” “嗯?”青年后面几个字几乎是气音,颜序没听清。 魏长黎费力抬起眼睛看对方一眼,犹豫了下,又轻轻动了动嘴唇:“就是……太任性了,这回。” 颜序微俯下/身凑近些才听懂,然后用空着的那只手替他又掖了掖被角,用一种医生哄病人的口吻说:“乖的,没有偷偷掀被子。” “可是我热。”魏长黎思绪被他带走了一瞬。 颜序:“退烧了会好一点。” 魏长黎不吭声了。 就在他以为对方不会再回答他的时候,颜序又说:“不来就不是你了。” 屋内忽然陷入沉静,窗外落雪的声音忽然变得格外明显。 魏长黎久久没有说话,久到颜序几乎以为他又睡了,他缓缓将自己的手抽开,但前者眉心不安稳地皱了皱。 颜序不动了,魏长黎却没睁开眼。 颜序只好抚慰着摸了摸他的头发,随后转身出去,把门轻悄悄地带上了。 屋子里的确够冷的,厨房水管的水更是跟冻过一样,颜序只是把锅碗洗了洗,手就变得通红,青筋在手背上根根突起,线条却十分漂亮。 他无言看着魏长黎口中这个被完全装修过一遍的厨房,不大的空间里灶台、水池和橱柜的位置全改了,厨具也焕然一新。 但他仍然觉得不干净。 颜序在厨房待了几分钟才出来,跨进这个一居室捎带的小客厅,厅内没有放沙发,只简单支了张桌子,旁边摆着一个连路边摊都快淘汰了的塑料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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