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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跳逐渐平缓,谢择星躺回床上,却一时没有了睡意。 明明很累,但脑子里杂念重重,翻来覆去无法再入眠。 半晌后他又起身,取了件厚外套套上,拿着自己的相机出门下楼。 民宿里这个季节客人本就少,这个点除了前台那位在打瞌睡的小姑娘,更是见不到其他人影。 谢择星没有惊动对方,走出门,在门廊前的石阶上坐下,嗅到空气里隐约的不知名的花香,一直躁动的心绪也慢慢平复。 他仰头看向夜空,巨大的星图在他眼前缓缓展开。 银河被夜风扯散斜贯整片天幕,漫过荒原的脊线,自雪山巅倾泻而下。星群像神邸随手洒落的碎钻,偶有流星划过,在擦亮天穹的刹那照见更远处的星云。 谢择星调整光圈,试图将这一幕完整捕捉。 他在不经意间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似乎也曾有过这样的深夜时分,他和那个人并肩坐在这里,他兴致勃勃地说起他们所见到的每一颗亮星的典故和传说,身边那个人安静地听。最后他说累了,靠在那人肩头沉沉睡去,直至天明。 过去种种恍如隔世,谢择星按下快门,放空思绪拒绝再去回忆。 清早,火车缓缓进站。 傅凛川走下车,才觉这边冷得厉害。 他裹紧身上的冲锋衣,冻麻木的躯体依旧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空气稀薄让他略微不适,不确定是高原反应还是之前脑震荡的后遗症,他反正也不在乎。 上汽车后傅凛川直接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从背包里拿出谢择星之前送给他作为生日礼物的那个保温杯,打开喝了一口刚在火车上接的热水。 淌进肺腑的热流将他从冻僵硬的边缘拉回,在濒死之前活过来,已经是他这段时间反反复复习以为常的状态。 车上很快满客发动,他靠着座椅闭起眼,轻轻摩挲了一下左手无名指上的那枚戒指。 戒指是他临走之前,在已经被打碎玻璃的茶几下方抽屉里找到的。 那时他翻箱倒柜想找谢择星之前写过字的一张纸,拉开那个抽屉时,意外发现了安静躺在当中的戒指盒。 里面是成对的钻石对戒,一枚是他的,一枚是谢择星的,以及一张塞在其中沾染了谢择星信息素气味的赠礼卡片。 不知道谢择星什么时候买的戒指,又在那个抽屉里放了多久。 那时他跪在入夜时分光线昏暗的客厅茶几旁,盯着那两枚在灯光下闪动光辉的戒指,脑子里的思绪有一刻甚至是完全空白的,过去一幕幕像流沙悄然淌过,他什么也无法思考,更抓不住。 即使不闭上眼,他也能想象出谢择星买下这两枚戒指将卡片一起塞进去时,眼神里生出的是怎样的期待和雀跃。 是他亲手打破这一切,毁了谢择星的梦,也毁了他自己的美梦。 他坚持戴上了戒指,属于谢择星的那枚用黑绳穿起来挂在脖子上,固执地想要留住一点什么。 哪怕他十分清楚他做这些其实毫无意义,他根本无力留住任何东西。 就像他一厢情愿不愿相信谢择星已经离开,甚至去找过谢择星的那个表姨,拘谨局促的中年妇女红着眼睛搓着手,亲口打破了他最后一丝希冀。 他最终只能接受事实。 那天以后他离开了海市,先去了川西,之后入藏,由南至北。 之前做年假旅游计划时,谢择星在一张纸上写写画画记下了这边很多处不同的地名,当时可惜他们时间不够,又把大部分地方都划去了。那张纸也塞在那个抽屉里,就在戒指盒边,他找到之后便带在了身上,按照上面记下的地名,来替谢择星亲眼看一看。 藏北的古城和雪山,是他的最后一站。 傅凛川靠着座椅,在车轮颠簸的节奏里逐渐入梦。 难得一次他的梦里不是那些血和火,他梦到了二十岁出头的谢择星。 也是在这里,那时他们走下火车坐上去往古城的大巴,谢择星就坐在他身边位置,兴致盎然地戳他手臂让他看窗外那些从未见过的高原景致,然后举起相机,镜头对准车窗外,不间断地按下快门。 “造物主真是神奇,这个地方好像处处都是奇迹,怎么弄出来的。” “可惜我们时间有限,要是能够在这里住上几个月半年就好了。” “你说我以后还是不要当医生了好不好,我觉得做个自由摄影师更适合我,你要不陪我一起吧?” 谢择星的一字一句还似在耳边,傅凛川想说“好”,他在恍惚间睁开眼,身边的位置却是空的,梦里的人不在这里。 谢择星走了,不会再回来了。 傅凛川侧头靠向车窗玻璃,缝隙间灌进的冷风针刺一样扎着他后脑,缺氧的不适感让他分外痛苦,但再多的痛都不比心头那道破损的缺口更让他撕心裂肺。 于是他也只是忍着,忍一忍就好了,反正,就快结束了。 一小时的车程,之后又转当地的私家车,他到达自己第一处目的地,雪山脚下的那座寺庙。 藏式建筑的寺庙建在山坳里,很小的一座庙,也不知名。 他是今早第一位踏进庙中的旅客。 傅凛川不信神佛,从前那次来这里他甚至不想进门,是谢择星强硬将他拉进去。后来他们几人每人买了一个祈福灵符,挂到了寺庙后院的转经长廊上。 那时他藏进灵符里的,其实是他对谢择星从来隐晦难言不能宣之于口的爱意。 傅凛川一路走去后院,转经长廊静卧于初染的晨曦里,朱红的梁柱斑驳褪色,层层叠叠地撑起那些飞檐金瓦。 雪山在不远处沉默伫立,云影游移其中,偶尔漏下一缕明亮天光,长廊便忽明忽暗地浮在这些光影里。 铜铸的转经筒一列排开,光影与铜色交叠,这一刻静得仿佛能听见风穿过经筒缝隙的些微响动。 傅凛川放慢脚步朝前走,推动那一个接一个的转经筒,听铜铃低吟,回忆起当年谢择星一阵风似地从这条长廊上跑过去,指尖拨动经筒接连转动,然后在尽头处停下回头大笑冲着他们说:“经筒全转,无病无灾、无苦无难。” 那时那样开怀笑着的谢择星一定不会想到他日后要经受怎样的苦难。 谢择星所有的苦难都是自己带去的,傅凛川想,如果转动这些经筒真的能让人生生世世无苦无难,他希望谢择星以后都能平安,报应留给他一个人就好。 走至长廊尽头,这边的护栏上挂满了祈福灵符,当年还只有零星几个,如今重重叠叠几乎不见缝隙。 傅凛川蹲下,不抱希望地在那些灵符中翻找,堆叠在下方的很多都已破损,他竟然当真找到了当年谢择星挂上去的那个——浅黄色绣着卍纹的三角灵符袋,谢择星拿笔在上面画了一个笑脸,这么多年笑脸早已模糊,只依稀可辨。 傅凛川拿下这个灵符袋,艰难地拆开,取出了其中的符纸。 他小心翼翼地将之展开,背面是谢择星当时写上去不肯给别人看的字。 【凛川今天好像心情不太好,是没抢到别人给的鲜花荷包不高兴吗?早知道我让给他了。 神佛有灵,就让他一直开开心心吧。】 傅凛川捏着符纸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当年的祈福灵符里,谢择星原来是在为他求开心。 他好似到这时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到底失去了什么。 他明明有无数种方式可以得到他想要的,却因为偏执选择了最让谢择星不能接受的那一种。 他错了,而且错得离谱。 这么久以来他痛到麻木都没有流过一滴泪,却在看到这张符纸的这一刻泪腺终于决堤。 砸在符纸上的泪水洇开,谢择星的字迹在他视野里逐渐变得模糊不清。 悔恨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傅凛川的脏腑,痛得他蜷缩成一团,血腥味在胸腔里蔓延,却盖不过心头不断翻涌的苦涩。 未停稳的经筒仍在风中缓缓转动,他那些绝望嘶哑的哀鸣散入苍茫里,不会有回音。
第59章 去结束这一切 天亮之前,谢择星起身进去,前台的小姑娘笑着跟他说“早安”,问他要不要吃点东西。 谢择星原本想说不用,顿了一下改了主意。 餐厅就在旁边,他进去看了看,自助式的早餐种类不多,但都是刚出炉的新鲜食物,他是第一个光顾的客人。 谢择星要了一份当地特色的面条和一碗酸奶,坐下吃东西时那小姑娘过来,好奇问他:“你半夜里是不是一直在外面拍星空啊?能不能给我看看你拍的照片?” 谢择星很好脾气地将相机递过去,小姑娘翻着他昨夜拍的那些星空照,连连感叹,问他是不是专业摄影师,他也只是笑笑。 “能不能送我一张?”对方大方提出请求,“我想印出来贴到我们店里那面照片墙上。” 谢择星没多想点了头,让她自己挑了一张通过蓝牙将照片传过去。 小姑娘高兴笑着跟他道谢。 吃完早餐,谢择星也彻底没了睡意,索性出门。 他又去了古城遗址那边,继续拍摄昨日没拍到的日出景象。 对焦时他有一瞬间失神,下意识抬头,前方玛尼堆上的经幡在风中簌簌颤动,晨曦在夯土城墙上交错出斑驳光影,这一幕似乎也在记忆里出现过,那时来这里的人并不只有他一个。 但回忆其实是一件没有太大意义的事情,所以也只是须臾,谢择星敛回了心神,将全副心绪都投入拍摄中。 收工才不到九点,离开时他在外面看到有遗址保护的募捐项目,顺手捐了五百,但拒绝了对方在签名簿上留下姓名的提议。 这会儿时间还早,他打算再去别处逛一逛。 他离开这里的火车发车时间是明天中午,这次走后应该这辈子都不会再来这边了。 公交站停车点,谢择星迈步上车时另一辆公交自反方向开进来,停在了几米之外的后方。 傅凛川随人流下车,忽而顿步倏然转身,前面那辆车已经开出去。 他愣了愣,抬手按住疼得厉害的太阳穴,只以为自己又生出了幻觉。 这种情况最近似乎越来越严重了,他总是分不清梦境现实,时常醒着以为自己还在梦里,入梦却又被过于真实的梦魇反复纠缠。但无论梦里梦外,无一例外谢择星都不肯再回来,不肯再回头看他一眼。 傅凛川深吸一口气,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吸进肺腑的冷空气却呛得他不断咳嗽。 他弯下腰尝到鼻腔里倒流的液体,难受闭眼,只觉糟糕透顶。 实在太狼狈了,若是被谢择星看到他这副模样,也不知道会怎么想他。 ……他在想什么,又在做什么美梦? 傅凛川自嘲苦笑,勉强撑着膝盖站起来,缓步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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