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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择星慢半拍地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今晚就给自己去除标记。 “一会儿见吧,你先好好休息睡一觉,晚点再过去也行。”傅凛川道。 这个点谢择星却不可能睡得着,那之后他便一直心神不宁,对着电脑也没法专心干活。 凌晨时分,隔壁床艾伦已经睡沉,谢择星起身走出房间。 夜里起了风,他一直浮浮沉沉的心绪逐渐定下,快步下楼走去了医疗部那边。 傅凛川在医生办公室等他,直接带他上三楼手术室。 “手术过程只要几分钟,很快的,别紧张。”进门后傅凛川开始做术前准备,顺口安慰谢择星。 他拿出手术衣,瞥见谢择星眼里一闪而过的难堪,猜到这件东西大概又勾起了他那些不好的回忆,便又放下:“不想穿也可以不穿,把上身的衣服脱了,我会给你罩无菌布,不用担心。” 谢择星不再做声,按照他的意思背过身去脱衣服。 他们一起走进最后一道门里的手术间,谢择星躺上手术台,依旧很紧张。 他紧张的不是这个手术本身,是时隔多年又一次躺上手术床面对傅凛川,哪怕当年他其实眼睛看不到记忆也快模糊了。 他甚至庆幸那时的自己没有真正看到。 傅凛川将他固定成侧躺的姿势,在他身后为他做消毒。 “放松一点,一会儿就好了。” 傅凛川的嗓音低缓温沉,尽力安抚他。 谢择星紧绷的身体逐渐松弛,针尖刺进颈部,药剂推进,局部麻醉很快起了作用。 傅凛川的手指轻压他腺体,问他:“什么感觉?” 谢择星皱着眉:“……没感觉。” 傅凛川放下心,抬眼间看到谢择星在无影灯下颤动的睫毛,轻道:“现在开始了,有哪里不舒服立刻告诉我。” 谢择星闷声道:“嗯。” 他其实能感知到手术刀贴上了他的皮肉,但没有痛感。微微掀起眼,在余光里瞥见傅凛川低垂的眉目,侧身的姿势让他无法看清这人眼中的神色。 傅凛川察觉到了他的动作,低声提醒:“别乱动,很快就好。” 谢择星垂了眼,大约是太安静了,傅凛川没话找话地跟他聊起基地里别人的八卦。 都是些没什么意思的琐碎事,在这个地方大家都很忙每天过得灰头土脸,实在乏善可陈。 傅凛川说的这些谢择星也早从艾伦那里听说过,根本不新鲜。 他冷不丁地问:“你以前做手术也会跟躺在手术台上的患者这样聊天?” “分情况,”傅凛川淡然道,“一般不会。” 是有很多医生会在手术过程中跟其他同事甚至患者闲聊,他很少参与,顶多是与患者交流术中感受,问个一两句。 谢择星轻嗤:“那你现在为什么要跟我说话?” “紧张吗?”傅凛川问。 谢择星又皱了一下眉:“……还好。” 傅凛川声线平稳地说:“是我自己有些紧张。” 谢择星根本不信:“你不是专家吗?这种小手术也会紧张?” 傅凛川还是那句:“分情况。” 去除标记是腺体外科最常见的手术之一,他从前在海市医院时为患者做过无数次,闭着眼睛都不会出错。但这里是阿什林战火纷飞中的救援组织基地,躺在这里的人是谢择星,他要去除的是他自己给谢择星烙下的标记,他做不到无动于衷。 他从来就不是一个有多大能耐的人,固执地用最偏激恶劣的手段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现在又一点一点还了回去,但好像无论怎么还都还不清,即便谢择星说了不再欠他的。 谢择星沉默下来,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只能不说。 几分钟的手术很快结束,他的脖子上缠了一圈绷带,麻醉的药效还没过,腺体部位依旧没什么知觉。 他从手术台上坐起来,抬手摸了一下自己后颈,心神有些恍惚。 傅凛川在旁边收拾器械,叮嘱他:“绷带要过两天才能拆,不想让别人看到这几天也别出门了,艾伦那里随便找个借口糊弄过去让他别说出去。我会每天去你房间给你换药,还有就是,二十四小时内可能会发低烧,你多喝点水多休息就好。” 谢择星心不在焉地点头,傅凛川将他脱下的衣服递过来:“穿上吧,再坐半小时,等麻醉药效过去没什么问题了我送你下楼。” 见谢择星的手指还搭在颈后,傅凛川问他:“难受?” 谢择星回神,讪讪收回手:“没太大感觉。 “切口只有两厘米,”傅凛川说,“麻醉过去会有一点不适,睡一觉就好。” 谢择星套上T恤,从手术台上下来:“……我还是先回去吧。” “去外面更衣室坐会儿,”傅凛川没答应,“我还要收拾东西,你去那边坐我不烦着你。” 谢择星接受了他的提议,走出手术间去了隔壁更衣室。 进门他也没开灯,在黑暗中安静坐下。 上一次他来这里是为了给陷入易感潮热中的傅凛川提供帮助,现在……现在他们之间的标记关系已经解除,哪怕信息素依旧会互相影响,也像是在某种意义上彻底画下了一个句号。 这是他想要的,从四年前,不,应该是五年前了,从五年前起他就在等这一刻,终于成真时他却只剩下满心迷茫,不觉得松了口气,更不觉得痛快,充斥在脏腑间的尽是抽不去的无力和茫然。 半小时后傅凛川将谢择星送下楼。 值夜的护士正在打瞌睡,病房里收治的几个伤患也早已睡下,楼道里静悄悄的,或者说整个基地都静悄悄的,远处的炮弹声暂歇,连风声也止住。 在这万籁俱寂的时刻,只有他们逐渐趋于同步的脚步声。 傅凛川将谢择星送出门,谢择星先开口:“你回去办公室吧,我自己回宿舍就行。” 傅凛川微微颔首,收住脚步。 谢择星回去了宿舍楼,他走得慢,走远之后才在浓沉夜色里停步,恍然转身。傅凛川还站在原地未动,也许看到了他,也许没有。 回房快凌晨两点,谢择星摸黑躺下,侧过身。 麻醉的药效完全过去,腺体部位传来隐约的痛感,不严重,但也难以忽略。 这种感觉他这些年好像已经尝过无数遍,就像心上的那道疤,在愈合的伤口里埋着永远取不出来的玻璃渣,随着心脏的跳动不时隐隐作痛。 傅凛川又一夜没睡,清早交班后他被叫去了行政办公室。 基地负责人跟他单独谈话,出乎意料地问他愿不愿意调去救援组织总部,转为他们的正式成员。 傅凛川眉梢微动,确实没想到。 这个国际救援组织的总部在瑞士,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地方。 “我才加入这里几个月而已,比很多人都不如,”他淡然说道,“未必符合你们的招揽条件。” 对方不以为意:“这些不是问题,你是腺体外科的顶尖专家,以你的资历去到哪里相信都很受欢迎,我们很希望你能真正加入我们。” “不了,”傅凛川不感兴趣,“我没这个打算。” 他拒绝得不留余地,连考虑都没有。 负责人被噎了一下:“你再想想……” 对方说着总部的种种福利待遇,傅凛川摇头:“我不是为了那些来这里的。” 走出行政办公室时,他碰上了特地来这里等他的迪兰。 “傅医生,他们是不是跟你说了调去总部的事情?你接受了吗?”迪兰满脸希冀地看着他。 傅凛川冷淡道:“没有。” 迪兰一愣,快速跟他说起这个组织背后机构跟欧美那些顶级医院、研究所之间的联系,企图说动他,傅凛川耐着性子听完,但不为所动:“不必了,这里挺好,我不想去。” 他说罢便要走,迪兰追上去,拦住他问:“别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你甚至都不考虑一下吗?” 傅凛川不肯松口:“不考虑。” “你是不是为了择星哥才不愿意去?”迪兰冲口而出,“你来这里也是为了他吧?” 傅凛川彻底冷了声音:“与你无关。” 迪兰盯着他的眼睛,忽然转变了话题:“我今早去医疗部,清点库存药剂时发现少了一支利多卡因,昨天下班前我还看过一次,不可能记错。昨夜是你在医疗部值班,我半夜好像看到他出门下楼,他是不是去找你?你们一起做了什么?” “无可奉告。”傅凛川几不可察地蹙眉,没再理会他径直离开。 他回到宿舍楼,正碰上出门准备去食堂的艾伦,把人叫住问:“择星在不在里面?他起来了没有?” “他还在睡觉,”艾伦耸肩道,“我刚叫他没反应,他第一次比我起得还晚,不知道昨晚又工作到了几点。” “我去看看他。”傅凛川道,请艾伦帮忙开了门。 谢择星确实还没醒,身体蜷缩在被子里,睡得很沉。 傅凛川带上门,进去先将房中窗户推开一半通风,再走回床边,弯腰伸手探了一下谢择星的额头。 体温偏高,标记去除后二十四小时内会有一次潮热反复,会有些不舒服,但只要撑过去曾经被标记方便彻底不用再依赖标记过他的那个人。 傅凛川的掌心微凉,睡梦中的谢择星无知无觉,只是本能地贴近他。 傅凛川收回手的动作顿住,手掌贴在谢择星额头克制住没有做出越雷池的动作。 他也并不好受,亲手解除他和谢择星之间的标记关系于他更如掏心挖肺,但他只能这么做,没有别的路可选。 “以后不会这么难受了……赶快好起来吧。”傅凛川轻声叹息。 谢择星沉入了一场很深很深的梦境里,是这些年他一直拒绝去回忆的时光,他和傅凛川那短暂半年间的所有。 那些温柔的、甜蜜的、炙热的从前种种在梦中重现,虽是镜花水月,其实刻骨铭心。 他原来一直怨恨的,并非那些让他痛苦的折磨和伤害,他只是怨恨伤害他的傅凛川和爱着他的傅凛川是同一个人,怨恨那些他自以为的爱永远不能辩证真假。他陷在这样一个死循环里无法自我说服,从来没有真正走出来过。 傅凛川的声音忽而闯进他梦境里,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却又在他耳边呢喃。 他贴着那个人的掌心,紧闭起的眼角滑落了一滴泪,没入枕头里无声无息。
第82章 从楼梯滚下去 谢择星恍惚睁开眼,房中昏暗,让他有片刻怔神,看一眼时间,竟然快中午了。 腺体部位还有些微刺痛,身体上的不适已经消退。 他抬手按住自己汗湿的额头,闭了几下眼睛,逐渐清醒。 敲门声响起,不等谢择星开口,傅凛川径直推门进来,手里拿着饭盒和一瓶果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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