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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大哭,又想大笑,更想大叫出声,以泄这多年来的郁气。过于汹涌的情绪堆积在心中,拥挤得找不到一个出口,像是要把心脏都撑到爆炸。 他一遍又一遍地看着那份薄薄的报告,直到眼前渐渐模糊,看到纸面上被氤氲出一片片的水渍,才发现自己原来已经泪流满面。 陆靖言把他揽在怀里,缓缓抚过他的脊背,为他轻轻擦去眼泪。 林清回哭的浑身发抖,呼吸急促,报告被他紧紧攥在手里,皱得不成样子。可即便如此,他仍是一声没吭,只有仿佛永不休止似的眼泪落下来,打湿陆靖言肩膀的布料。 那滚烫的泪水犹如滚烫的岩浆一般,浸透衣物,深深烙进陆靖言心底。 不知过了多久,车内才传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哭出来就好。陆靖言在心底叹气,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一场哭泣究竟迟来了多久。这个苦苦支撑了十年的孩子太需要这一场发泄了。 “谢谢你,陆靖言,谢谢你。”林清回颤抖着呢喃,他一遍又一遍地说着,像是最虔诚的信徒。 但陆靖言并不想在这种时候趁火打劫。他只是静静维持着这个拥抱,等到怀中人声音稍减,才轻轻推开他,为他擦干眼泪,哄孩子似的轻声说道。 “你该谢的人不是我,”他慢慢为林清回擦干眼泪,一张纸不行就再拿一张,手势轻柔而珍惜,犹如拂拭最珍爱的瓷器,“冷静一会儿,我去带你见他。” “谁?”林清回声音闷闷的,他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感觉自己甚至有些头晕,但好在现在心中清明了些许,勉强可以从那一直纠缠他的旧日梦魇中挣出来了。 “罗承的尸体已经被他的家人领走了,但是杀他的人,你可以见见。他被判了死刑,马上就要被转监了。” “谁?”林清回猛地抬起头来,一双被泪水浸透的眸子晶亮,“是谁杀了他?” “这个人,你也认识的,”陆靖言递给他另一份资料,语气中不免添了几分感慨,“你父母有个好兄弟。” 林清回握着纸巾,不时撷去忍不住落下的泪水,一边低头拆开那个文件袋。 那份文件比尸检报告还少,只是一张A4纸。可就在那一页纸上,林清回看到了另一个人的一声。 结合资料上的照片和姓名,在回忆中打捞半晌,他终于想起来了,这个叫作高坤的人曾在他小时候带他去打过台球,在林家的朋友聚会中,他也总是第一个来的。 记忆中的高叔叔神采飞扬,台球蝴蝶刀和电脑游戏都玩得有模有样,会骑摩托会修下水道,还有一副天生的好嗓子,唱起歌来好听极了,似乎全天下就没有他不会做的事。 可这份资料上,他的照片却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中年男人,一双眼睛暴躁又凶狠,从他面部的纹路就能看出,这些年来他一定过得很不好。 林清回细细往下看去,才知道这些年来他究竟经历了什么。 当年罗承硬夺林家家产,害死林父,逼走林母,大多数人都敢怒不敢言,高坤却一直牢牢记着这桩仇恨。但他那时势单力孤,孩子才刚上幼儿园,他想做什么却又什么都做不了,忧愤之下,竟染上了酗酒的恶习。 他的妻子容忍了他三年,最终还是提了离婚。他心中有愧,便主动净身出户,把一应财产都留给妻子和孩子,自己则在外面找了个零工胡乱度日。 但酗酒带给他的除了破碎的家庭还有日益暴躁的脾气。短短五年间,他就因打架斗殴进了三次监狱,每一次出狱都是前妻来接他,最后一次,前妻带着孩子一起来,当面与他断绝了父子关系。 从那以后,高坤孤家寡人一个更是谁都敢惹。根据他的犯罪记录,林清回推测,他大概是尝试过几次直接去杀罗承的,但每次都以失败告终。 直到半年前,他再次因为抢劫入狱,在狱中遇到罗承,才终于抓住机会杀了他。 等等,这不对。 林清回再读了一遍高坤所有犯罪记录,蓦地抬起头来:“高叔叔只是脾气暴躁,爱和人打架,但从没犯过别的事,他怎么会突然去抢劫?” 而且还是在闹市区抢了一个男人,没跑出五十米就被捉拿归案,简直是失心疯了。 陆靖言为他理了理额角潮湿的发丝,再一次为他敏锐的心性而惊叹。 他淡淡道:“因为有人告诉他,罗承也在那座监狱。” “是你做的,是不是?”林清回眼神亮得吓人。 正是眼前这个人,在那些零落的故人中找到一个最合适的,然后轻轻一推,达成了他积年的夙愿。 “这个人本该是我。”他喃喃道,指尖拂过资料上那张剃了寸头的大头照。 “你值得更好的未来,”陆靖言握住他的手,“秦逸找到他的时候,他刚刚又一次出狱。他一直都记着你们。” 林清回闭上眼,泪水顺着他的面庞滚滚滑落,砸在那张黑白一寸照上,像一场迟来了十年的大雨,将一切渲染的面目全非。 陆靖言轻拍他的背,安慰道:“我给他的孩子办到了重点中学,也算他尽到了一点做父亲的责任。” 而这个荒唐了半生,最终把自己都葬送的人就要死了。林清回口中发苦,他甚至都不知道母亲的死讯。 他拼命忍住泪意,自己将脸擦干净,紧紧捏着那份报告:“我要去见见他。”
第52章 52、好好活,知道吗 林清回下了车才知,为什么当初罗承保外就医,陆靖言要对他那么严防死守。关押罗承的监狱,居然就坐落在这座城市。 当初他们协议陆靖言帮他把人送到监狱,但他不许过问详情,原来是为了这桩隐秘。数年来,他无数次从这条街路过,却从来不知他要找的人与自己只有一墙之隔。 探视只能进一人,陆靖言留在外面等他,林清回仔细理了理仪表,跟着狱警进了门。 探视处是一个小小的房间,房间正中横亘着一堵墙,墙上有一面玻璃窗,高坤已经等在了那里。 他显然并不知道谁要来见他,眉宇中萦绕着不愿配合的烦躁和一丝困惑,整个人懒散地靠着椅背上,不耐的抖着腿。 林清回花了比想象中更长的时间才把他和记忆里那个意气风发的高叔叔对上号。他离开家乡已经太久了,过往的一切都犹如被封入一枚琥珀,只会在记忆深处渐渐褪色,却永远不会遭受时间的侵蚀。这次见面却将那枚琥珀生生打碎,露出生活本身残忍的底色。 “高叔叔,”他拿起墙这边的电话,看着高坤头上的白发,喉中一哽,“……是我。” 高坤打量他半晌,蓦地站起身来,惊讶道:“小清?你是小清?!” 林清回点点头,发现自己无论说什么都是那么无力,半晌才挤出一句苍白的问候:“是我,高叔叔,这些年来,你还好吗?” “好,我挺好的,”高坤咧着嘴笑起来,像是浑然忘了自己在什么地方,甚至上前两步,贴着玻璃仔仔细细地看他,“真是你?你都长这么大了。” 他动作太大,屋角警戒的狱警立刻上前制止。他这才想起来这是什么地方,局促地搓了搓手:“你怎么到这来了,这不是好地方,快走吧。” 林清回心中一酸,险些再度落下泪来,他将话筒紧紧贴在耳边:“我听说……听说罗承死了。” “啊,是……”高坤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一个笑容在他脸上闪过,但旋即被属于长辈的忧心压了下去,“你还关注着他呢?嗨,那号人可不值得你惦记,他早就遭报应入狱了。现在你也惦记不上咯。” 他说着说着,还是露出一丝得意的微笑来。像是不想多说,他搓了搓脸,生硬地换了个话题:“你现在挺好的吧,上大学了没?” 林清回点点头:“已经大学毕业了。” “挺好,挺好。”高坤立刻道。 他们看着对方,却又都知道彼此只是在通过自己来寻找十余年前零落的碎片,一时相顾无言。 沉默片刻后,林清回问道:“高叔叔,你有什么心愿?” “我能有什么心愿,我想干的都干了。”高坤一挥手,爽朗一笑。 但林清回没有错过他面上闪过的那一抹犹豫:“您说,能做的,我都帮您做到。” 高坤一时有些犹豫:“我……” 他想了想,还是颓然叹气:“算了,你不用管,真没事。” 林清回却从资料的细枝末节里猜出一些端倪:“您的前妻和孩子……” “不,真不用,”高坤苦笑,“是我对不起她们娘俩,听说她前几年再婚了,对象人不错。我人都要没了,就不给她们添堵了。” “不说她们了,”他摸一把脸,重新挂上笑,看林清回的眼神像在看自己的孩子,“真没想到还有再见你的一天,小清啊,叔叔有几句话,得嘱咐你。” 林清回立刻点头:“您说。” “罗承那号人,死了就死了,我烂命一条,带他走也不亏本。但你不一样,你还年轻。好孩子,今天出了这个门,就再也别想什么姓罗的姓高的,好好活,知道吗?” “好。”林清回忍住泪意,郑重点头。 “这才是我林哥的好孩子。”高坤得了一句应就放了心,整个人都放松下来,靠在椅背上不住打量他。 “行啊,走之前还能看见你一眼,回头下去和你爸也有交代了。不过你可比他高,也长得比他帅,还是大嫂的基因厉害啊。” 林清回扑哧一声笑出来,他飞快的撷去眼角一点泪花,笑容却愈加发苦。他发现,他已经不太记得父亲的样子了,自从他孤身一人离家求学,对过往的一切就极少回顾,脑海中的记忆犹如一张发黄变脆的相片,只是轻轻触碰,就片片碎裂,再恢复不成原貌。 高坤打开了话匣子,怀念似的说了许多以前的趣事,直到狱警提示时间到了,他才猛地停了嘴。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眼神微飘:“你是怎么来的?大嫂……和你在一起吗?她还好吗?” “她很好,”林清回放在膝盖上的手紧紧握拳,面上却一点不显,修炼多年的演技在此刻终于派上用场,发挥得淋漓尽致,“但是她不在这座城市。” “行,好就行,出去别提我的事了啊,和你妈好好过,你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高坤松了一口气,顺着狱警的意思站起身,扬起一个笑来。积年的阴郁与暴躁在他脸上褪去,恍然间,他仿佛还是那个最会玩的小叔叔。 “好。”林清回轻声应下,看着狱警押送他离开了那间狭小的探视房。 望着空荡荡的房间,他喃喃自语。 “你放心,高叔叔。自幼父母就教导我,有仇必报,有恩必偿。仇你报了,恩,我来还。”
第53章 53、你发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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