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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他也没有那么想不通,亲生孩子一碗水也多半端不平,何况冯帆和他本就不存在任何血缘关系。 说难听点,一场建立在经济之上的生意罢了。 明明是因为冯帆待他足够好,才让原本的交易里掺杂了这么多情感成分,他不应该对此有太多的期待。 他都能理解,也可以接受——如果只是这种程度,他完全可以接受。 可是冯帆偏偏要把那件事告诉他,听到那个真相之后,他终于再也没办法假装父慈子孝。 他以为那就是冯帆想要的,就像自己后来躲着他那样,通过刺痛他的内心,彻底地将他推开,眼不见为净。 但是张渊又说,冯帆还在床头柜里藏着他的相片。 这让他觉得他们之间的关系,未免太类似于一对发生过矛盾后的父子了。 甚至,他努力告诉自己不要去进行自作多情的联想,但还是抑制不住地想到。 在和他断绝联系的几年之后,人生暮年的冯帆不求回报的收留照顾一个身体上有一点缺陷的孩子。 他是在怀念什么? 比如,曾经作为他“父亲”的那段时光? 想到这里,他不可避免地又生出另一种担忧。 如果他的推测是真的,被夹在他们父子游戏之间,而又对一切一无所知的张渊会怎么想? 他的思绪被许琮的声音骤然打断:“小季总,这个点居然有车队。” 飙车高峰一般都在傍晚,工作日的中午,很罕见地居然真有人在嗨。 季苇一越想越烦,觉得再想下去心脏真的要出毛病:“跟上他们看看。” 他把后侧两扇车窗全部打开,随车速扩大的风灌进车内,巨大的噪音暂时淹没一切尘世的烦恼。 ——烦恼并不会消失,只会转移。许琮愁眉苦脸地应了声“好”,在心里狠狠谴责这帮大白天飙车的人。 到底是谁有钱又有闲,同样的一条路,他勤勤恳恳工作的时候,这帮人都在拿命找消遣。 也不怕哪天真的把命玩丢了——这个想法在许琮的脑海里刚出现了一秒,他忽然骂出声:“我草!” 飙车的一行前前后后差不多有十个人,最前面五人跑得快,把后面甩开了。 他们跟着的先头部队过弯时,落在最后的那个人车轮撞到了什么东西上,失去平衡从一旁的护栏上飞了出去。 “停车。”季苇一在他背后拍了拍座椅靠背。“报警,叫救护车。” 他一面说,一面已经拉开车门跑下去。摩托车的噪音太大,跑在前面的人根本没发现有同伴出了意外。 许琮照季苇一所说把车停在路边,开双闪打电话,120的接线滴一声响起,他才突然意识到季苇一就这么横穿过去说不定会被落在后面的摩托撞到。 季苇一再三确认左右才敢往前走,然而迈步到中间过半,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贴着自己的后背飞驰而去。 其实那摩托和他还隔了很宽的距离,但是席卷而来的风带着巨大的噪音直穿鼓膜,他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快起来。 当然也可能是因为担心摔下去那人死了……季苇一把头用力往下探出去,护栏外面是个陡坡,万幸树很多。人在摔出去的时候从车上被甩下来了,卡在两棵树之间,能看出还在动。 季苇一喊了两声,听到十分微弱的回应,总算稍微看到点希望,一面不断试图和对方搭话,一面等120和交警来。 那群飙车的人不知道跑到哪里去,半天不见有人回来。交警帮120把人抬上来,那人浑身都是血,意外地居然还有点意识,迷迷糊糊答话。 季苇一见血,胃里忽然翻腾起来。 交警见人孤零零地摔成这样,问他和许琮作为报案人,能不能跟到山脚下的医院简单做个记录。 季苇一答应了,钻回车里,拧开许琮给他的功能饮料喝了几口。酸甜的东西一热就光剩下酸,他喝了两口,倒是不反胃了,开始隐隐胃痛。 才到医院,程秋忽然给他打电话:“喂?” “小季总。”对方像是睡到一半醒了,嗓子有点哑:“刚刚才想起来,给我推个张渊的联系方式呗。” 导演联系演员实在太正常不过,但季苇一和张渊刚刚有了点不愉快。 如果不是正好在这么个晕头转向的当口,季苇一肯定会记得要她先别去找张渊,等他打个招呼再说。 偏偏刚看了车祸现场精神冲击太大,居然大脑一片空白,顺手就给发过去了。 他刚想挂电话,那头叫号的声音响了,程秋顺口问他:“你怎么,在医院?” “中心医院,”季苇一答:“路过遇到车祸,帮忙报了个警,跟过来了。” “热心市民啊,”程秋随口开了个玩笑:“你忙吧,回头找你。” 她确实是睡到一半起来上厕所,回个消息的功夫就精神了。想起来还没加过张渊微信,又随便来问一问,边给张渊发好友申请,困劲儿又有点上来了。 没想到张渊一秒通过好友申请,打招呼只有两个字:张渊。 程秋想这人还真是挺有风格,寒暄两句:“你好,小季总把你推给我的。” 她仅仅只是出于礼貌,解释一下怎么拿到的他的联系方式,张渊却问:“他让你来找我?” 程秋有点莫名其妙:“对啊。” 他和自己之间的合作缘分都是季苇一牵的线,不是季苇一让她来找他,他俩之间也没有别的共同好友了啊。 对话框那头沉默良久,久到程秋觉得自己马上就要睡着了。 张渊问:“你知道他在哪儿吗?” “中心医院。”程秋敲出这四个字,用尽全部意志力按下发送,又倒回梦里。 再一觉醒来,又已经过了好几个钟头,下午四点,太阳都西斜了。 捡起手机,界面还停留在和张渊的聊天上,对面在几个小时前回复她:“谢谢。” 程秋打了个哈欠,关掉界面去洗漱,冷水拍在脸上,她忽然愣住了。 不对。 她说季苇一在医院这个事,是不是有点容易引起误会啊?
第15章 季苇一在急诊室门口配合着答了几个问题,那头医生已经想办法拿伤者的指纹解锁了手机联系他的家人。 年轻的交警跟他道谢:“行了兄弟,麻烦你了,亏得你俩报警呢,你看看吧,一块儿飙车没一个管他的。” 季苇一胃里不舒服,礼貌笑笑,没接他的话。正巧急诊室里刚刚接诊的医生走出来,交警便问:“这人现在怎么样了?” 医生摇头:“刚拍了CT,颅脑损伤挺严重,不好说。” 就在他说这句话的几乎同时,急诊室的自动门又开了,隔着门望一眼,心电监护仪滴滴滴的响起报警,有医生迅速将某张病床围住。 下一秒门就合上了,季苇一和交警小哥对视一眼,面面相觑,两个人都认出那人身上穿着的亮红色体恤衫。 交警叹气:“这个月第五个了,你说这些人咋想的呢,有命活着好好的,非要作死找这个刺激。” 季苇一只觉得胃里像有什么东西悬吊着,卡在胸前不上不下。亲眼见到一个方才还能迷迷糊糊答话的人心跳归零,造成的冲击比他预想中更大。 他喊声许琮,准备离开急诊,无论如何先到外面缓口气。 转身,又看见急救医生急匆匆推着病床过来,血淋淋一团也就勉强能看出是个人。 季苇一愣了愣,甚至都还没来得及觉出胃痛,一弯腰就吐了。 他胃里只有功能饮料,所以吐得很急,呛进气管里,剧烈地咳嗽。 突然呕吐的人在急诊区见怪不怪又值得警惕,立马就有护士冲过来:“什么原因来的医院啊,挂号了没有?” 许琮在一旁手忙脚乱:“挂挂挂挂我们不是来看病的。” 季苇一已经捂着肚子蹲下来,冲护士摆摆手:“晕血,对不起。” 胃痉挛这种毛病,细究起来没有什么大碍,发作的瞬间却实在是痛得一点办法都没有。 季苇一蹲在地上,站是站不起来,蹲也快蹲不住了。医院地板太脏,他又绝对不肯往下坐,整个人抖得筛糠一样。 许琮来扶他,连拖带拽把季苇一拉到椅子上。急诊的椅子都很滑,他生怕季苇一出溜下去,自己就要变成把老板扔在地上的怨种助理,坐在一旁死死拉住他。 季苇一被他弄得很烦躁,有的人是病起来就顾不上那么多细节,他是一难受就格外特别龟毛。虽然痛得只想缩着,还是很努力地试图把自己的胳膊抽出来:“别动我,你身上热。” 其实他是觉得许琮身上有汗味儿,但这个说法似乎有些残忍,在痛得濒临崩溃之际,还是用最后的理智找了个更温和的借口。 许琮投降似的把两手举起来,火速把屁股往旁边挪了一个位置出来:“不动不动不动,小季总……咱要不再去看看胃呢?” 季苇一把整个上半身折叠下去,闷闷地嘟囔:“上个月刚看了,照胃镜又不是照镜子,哪儿那么好看。” 他胃不好是一早就有,小时候只是不爱吃饭,前些年手术过后阿司匹林吃多了,曾经发生过两次胃出血,万幸都很轻微。 药不敢停,他除了小心翼翼地经常检查,确实也没有什么好办法。 季苇一上半身折在自己腿上趴着,脑袋悬在膝盖外面,大脑充血,晕晕乎乎的。 趴着趴着,忽然冒出一句:“许琮,一会儿开车去找张渊吧。” 他从一生下来身体就没好过,只分有时候重些,有时候轻些。久而久之,思维方式也跟着受影响。 比较明显的一点就是,他病程缠绵消磨日久的时候,会觉得人这一生活太久也实在没什么意思;但病得又急又猛离鬼门关比较近的时候,又会忽然发现自己原来还是很热爱生命的。 今天倒不是他病,可亲眼目睹生命的流逝的冲击简直像自己也经历了一次生死。 然后忽然就想到,如果真是明天要死了,他和冯帆那点事可能也谈不上太重要。 毕竟冯帆已经死了,更犯不着为了和死人的旧恩怨把眼前的事情的搅得一团糟。 许琮很莫名奇妙地“啊?”了一嗓子,搞不清他这又是想得哪一出,抬起头忽然惊讶地差点咬了舌头,半天说不出话来。 季苇一趴在膝头半天等不到他回话,略有些不悦地直起身重复了一次:“我说,开车去酒店找张渊吧。” 许琮没应,只是呆呆地目视前方,季苇一顺着他的目光转头过去。 看到了,气喘吁吁满头是汗的张渊。 这到底是找了个保镖还是找了个曹操……许琮大为震惊。 季苇一第一反应是想知道张渊听清楚他刚才的话没有,对方脸上却什么都看不出来。 程秋只告诉张渊季苇一在中心医院,他刚才是从门诊进来,一路上一个人一个人看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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