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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风扑面,热意一激,季苇一忽然才又想起冷。拿过羽绒服胡乱裹住自己,肌肉的颤抖一时竟难以抑制,仿佛骨头缝里都让寒气浸透了。 这才后知后觉自己好像是作了回死。 他长这么大,总是又怕死,又经常作死。 他把鱼挂在副驾驶的门把手上,狠踩油门,开车上路。 昨夜的积雪被太阳晒化,柏油马路上亮晶晶的。 季苇一驾车趟过去,车轮飞驰,酒红色的车身上溅得到处斑斑点点,淌成惨不忍睹血肉模糊的一片。 他一直开,开到一家殡葬用品店门口。 没有参加白事的经验,挥挥手说让老板看着弄点,捡贵的好的,只管把后备箱塞满为止。 他那辆迈巴赫在小小的桦城县城里实在惹眼,几乎是在脑门上纹着我很有钱几个大字。 店老板抱着富贵主顾一顿猛薅,招呼着店员捡最贵的纸扎元宝往他后备箱里狂塞,边塞边跟报贯口一样给他介绍。 从不知道这东西还有这么多讲究,季苇一立在车旁,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 成箱成箱的纸制品塞满后备箱,他感觉自己也在被一股巨大的疲惫填满。 活该他累—— 连日开车奔波,这两天他连八个钟头都没睡上。 唯独今天凌晨扛不住在车上打个盹的功夫,冯帆的死讯还猝不及防就来了。 惊得他一颗心脏突突乱跳,冲下车连药带胆汁都吐个干净。 到现在胃里还是空的,水都没怎么喝过。 到底最后一面也没见上,现在倒是不用急了。 冯帆生前最后几天被从医院带回村子里,季苇一没细问,也知道是打算要土葬。 按照当地的规矩,他该赶在今晚守灵和第二天早上出灵之间的功夫去烧纸磕头,去早了也不合适。 季苇一放弃在街上当游魂,拎着青年留给他的鱼找宾馆开了间房。 虽然已经很累,进屋第一件事还是洗澡。 花洒一开,弥散蒸气好像能把眼皮黏住。 季苇一从浴室出来,头发都没来得及吹干,就倒在床上陷入了昏睡。 这一觉睡得极沉,既没有故人入梦,也不见新交叩门。 当季苇一再次醒来时,天已经黑透了。 狭小的空间被暖气片烘烤得很热,他入睡时又盖了棉被,结果发了满身大汗,贴身的睡衣几乎能拧出水来。 体内水分过度蒸发,他口干舌燥,在困倦中摸到酒店赠送的矿泉水,胡乱地往嘴里灌了几口。 冷水落进空了十几个小时没有食物入账的胃里,腹部的肌肉在锐痛中骤然收缩。 季苇一压着上腹倒回床上,不知道到底是胃痛还是心脏不适。 整个身体都跟着绷紧,趴在被子上呜咽了一声。 身体一时痛得无法移动,他摸不到药,只能闭眼咬牙自己忍着。 忍到浑身不可抑制地发抖,刘海都被冷汗打湿。 季苇一窝在床上,少爷脾气发作,在疼痛里升起点没有道理的委屈。 莫说是待在家里人身边,但凡是他听了季津的话让司机跟过来,怎么也不至于连口热水都喝不上。 当然也绝不可能日夜兼程,饥一顿饱一顿,睡在县城的小宾馆里。 苦挨也怨不得别人,纯是他自己作的。 季津早说要推了工作亲自来陪他,是他自己执意不肯,别扭了好一阵子。 还是他母亲丛然怕他把自己怄出病来,最后点头同意他自驾出门。 火急火燎地赶两天路,临了临了还是慢了一步。 跑了几百上千公里,只来得及去烧点纸钱。 他把手掌用力压进上腹,缺乏脂肪的保护,几乎感觉隔着薄薄一层皮能摸到里面的器官。 但这办法确实奏效,汗珠在被子上晕开水渍,尖锐的疼痛渐渐化为隐痛。 他攒攒力气爬起来,临出门才想起上午得来的鱼还被挂在门把手上。 塑料袋口被青年扎得很紧,他缺乏生活经验忘了松开,两条鱼已经因为缺氧翻起白肚皮。 死了,不新鲜了。 他心里一阵翻腾:冯帆从没给他吃过不是现宰的鱼。 可他看着鱼的白肚皮,不知怎地忽然想起今早那双漆黑的眼睛。 季苇一叹口气:得了冯叔,这是不知道从哪位嘴里硬抠出来的,兴许黄泉路上还要一起作伴。 别太挑。 他解开塑料袋拎在手里。 出门见风,更觉得手脚发软,掌心冒冷汗。 饿低血糖了。 冬日晚上十点多的镇子上除了路灯几乎没有亮光,目之所及,连一家还在营业的便利店都找不到。 季苇一只好回酒店讨一杯热糖水。 前台小哥翻出一袋冰糖往季苇一掌心倒了两粒:“凑合吃点吧哥们,咱这儿也没后厨啊。” 见他掏出钱包来,很大方地摆摆手:“不用给钱,两块冰糖算啥。” 又瞅瞅他的脸色:“咋着,水土不服啊?给你整点藿香正气水不?” 此物堪称当地人心目中的灵药,中暑腹泻发热都要灌两口。 但是难喝。 季苇一忙冲他摇了摇手,把冰糖塞进嘴里。方形糖块甜得直白发齁,含在舌头上有滑涩涩的痛感。 借着这点宝贵又廉价的糖分,他才勉强把车开到村子里。 冯帆一辈子都在桦城下面的镇上过,季苇一在冯帆身边五年,只在十岁生日的那个冬天跟他回过老家的村子。 时隔多年,小时候的热闹全然消失。 北风吹着小平房,屋里传来二人转班子哭丧的声音,凄凄惨惨寂寥落魄。 季苇一走进去,棺材停在院子里,冯帆的儿子冯成业守着火盆烧纸。 院里还有两个帮忙的亲戚,都是生面孔。 然而估计从衣着打扮和那辆车上猜出季苇一的身份,不加掩饰地斜着眼睛在他身上扫来扫去,窃窃私语。 冯成业倒是急忙站起来,嘴上招呼得很热切: “小季!你说怎么就没赶上呢!我爸临走之前还惦记着你呢!” 他脸上半滴泪也没有,说这话的时候却强做个哭脸,眼下两块肌肉一紧一紧,活像□□的腮帮子。 季苇一“嗯”了一声,把手里拎着的两条鱼交给他,不冷不热:“冯叔生前喜欢这鱼。” 空出手来,去棺材前绕了一圈。 人已经入殓了,棺材盖子合着,什么也看不见。 季苇一静立片刻,招呼那两个亲戚把后备箱里的东西搬进来。 这一堆纸扎倒也花了不少钱,但纸钱只能给死人用,人民币才能给活人花。 冯成业左等右等,还没等到季苇一要掏钱,眼窝子太浅,这就忍不住。 “小季,你看,你冯叔当年对你也当自己的孩子一样,你这么多年也不常走动……” 季苇一本来专心看他们搬纸钱,听了这话,偏过头来冲冯成业轻笑了笑。 火光照映,光斑爬上他半张脸,晃出喜怒混杂神情莫测,庙里神像一般。 冯成业被他这一瞬的表情骇了一下,本能地后退一步。 皱起眉头正要说点什么,就听见亲戚在叫:“张渊?” 夜色里迈出个人来,瘦高,锋利,提着铁皮桶。 他的自行车停在门口,想必是一路骑过来,桶里的水都结了一层薄冰。 他走过来,停在季苇一面前。 四目相对,季苇一恍然大悟。 世界这么大,桦城又太小。 闹了半天,鱼都是给一个人的。 他于是向青年伸出手来:“季苇一,谢谢你的鱼。” 对方没有回握住他的手,只是眨了眨眼睛。 “我知道你,季、苇、一,” 他以一种异常铿锵的方式念出季苇一的名字:“冯叔说,你是他的孩子。”
第4章 冯成业看见张渊铁皮桶里的鱼和季苇一送来的一模一样,不禁在心里破口大骂。 草!怎么一个两个都拿这东西来打发他! 对他而言,这位季少爷人来不来是无所谓的,只要钱到位了就行。 他老子冯帆,一辈子安分守己没啥大出息,在镇子上当个月薪四千的小职员。 今生今世离发财最近的时刻,就是机缘巧合之下,给这位娘胎里就带着病的季少爷当了几年“干爹”。 季苇一在的那几年,季家实在是没少给冯帆送钱。 虽然是花钱办事,但两个人感情却很深。即便是回家之后,季苇一还和冯帆常有走动。 只是前些年不知怎么的,忽然就不来往了。 冯成业早年做生意赔了不少,靠冯帆把窟窿补上之后就一直没有正经工作,手头紧时三番五次追问冯帆关于这位季少爷的事情。 奈何冯帆一直闪烁其词,最后只解释说什么季苇一前些年大病一场差点没挺过来。 他原以为是季家迷信,早年给季苇一大老远找了冯帆当干爹是因为听着算命先生的话。 后来病情反复又算出什么新的说法,于是翻脸无情。 一直憋到冯帆快不行了,才抱着碰碰运气的想法联系上了季苇一。 不想对方却很殷切,赶着要来跟冯帆告别。 他虽然不知道冯帆和这位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然而从季苇一的态度里嗅出些有机可乘的味道。 连夜请了二人转戏班子办白事,也没抱着多少要给冯帆风光大葬的心思,只想把悲情氛围做足,好从季苇一手里讹上一笔。 至于张渊,这人在他这儿就跟个扫把星似的,一见就觉得晦气。 怎么居然还搭上了季苇一的弦儿。 张渊压根儿没理冯成业,只冲着季苇一点了点头。 提着鱼走到棺材面前,慢慢跪下来,沉默地在地上磕了三下。 冯成业忙凑回到季苇一跟前:“呦,这么巧呢,小季你认识这小子?” 季苇一抱臂站着,没有说话,目光追在张渊身上。 冯成业干笑两声:“我爸之前的邻居,他妈去得早,他爸又欠债跑了。剩他自己一个半大孩子,耳朵又不好使。你冯叔你是知道的,心太软,从来见不得这样的事儿。平时没少花钱接济他,又给他想办法找了个谋生的买卖。” 这话倒也是实话,但还有一半冯成业没说: 冯帆刚招呼张渊来家里的时候,他觉得来了个占便宜的,原本想方设法要把人赶走。 直到后来有人讨债上门,几个人把冯帆和张渊一并堵在单元楼里。 冯帆本来护着张渊喊他跑去报警,推搡之中摔在地上。 张渊从地上捡起半块砖头以一敌五,愣是把对面两个成年男人开了瓢。 冯成业那会儿正好找来冯帆,隔着老远恰好目睹了这一幕。 当年的张渊才不到十五岁,实打实的未成年。 再加上暴力讨债本来也违法,对面没出大事也不敢报警,这事就这么不了了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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