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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苇一乐得如此,只是一连几天在酒店都没能睡好。 照说床也够大, 窗帘也够遮光, 被子也够厚,铺着地毯的走廊也一点杂音都没有, 但他就是睡不好。 总觉得无论身体滚到哪一边, 身边都空荡荡像是暖不过来似的。梦里出冷汗,手脚冰凉, 睡衣沉沉缠在身上。 休息不好, 他低烧缠绵不退,吃了药就降下去, 早上醒来又觉得还好, 上午待着待着就开始头晕,一量体温又在三十八度上下。 本来只当是着凉, 愣是拖了一个星期。他和人打电话聊项目聊了一个多小时,越说越觉得口干舌燥嗓子发痛。 放下电话喝口水缩在沙发上小憩了二十分钟,许琮进来给他递文件,他睁眼睛想说一声“放桌上就行”,一张嘴竟然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当下就被许琮按着去医院。 季苇一本来想拒绝,但是电影再过两天就要在外地开机,他躲了张渊好几天,这下总躲不过去。 张渊原本就经常担心他生活不能自理一个人睡觉都不行的架势,他更不愿意就这么哑着跟对方见面,就答应去了医院。 季苇一不想让家里知道,没去找私立医院熟悉的医生,就在附近公立三甲的发热门诊老老实实排队等叫号,把看病的时间拖得很长。 久到他都不耐烦,刚给程秋投了钱,他要琢磨着自己拍点什么,手头也就不那么宽裕。 其实本来也是不急的,但季苇一这辈子始终活在人生苦短的阴影下,一旦动心起念,总觉得身后像有什么东西追着撵着。 所以就连许琮都看出他最近格外热爱上班,看他在门口分诊时就因为心率快体温高被挂了个三级标签,劝到:“小季总,你要不还是回家休息几天呢?” 挨了季苇一一记眼刀,嗓子发不出声音,对着他比了个口型:“别告诉他们。” 许琮满脸问号:“老板,要不你打字呢?” 他这才反应过来不是人人都像张渊那样会读唇,一想到张渊,又想起他那天晚上坐在地板上看他。心脏忽然砰地砸了一下,季苇一下意识地捂了心口,听见电子大屏叫他的名字。 刚坐定了在医生面前张开嘴,对面轻轻“啧”了一声:“扁桃体都要化脓了啊,不疼吗?验血去吧。” 季苇一把口罩拉上,没理会许琮在后面大呼小叫。采血在指尖,扎一下飞快,只是报告单子出来要等一个小时。 他把带二维码的缴费单丢给许琮,自己找了个角落坐下,手指藏在口袋里捻着棉花球。 还,挺疼。怪不得都讲十指连心。 忽然就想,张渊今天在干嘛呢,为什么到现在还没给他发消息? 季苇一掏出手机来,用笨拙的手指翻出他俩的聊天对话框。 争吵过后的第二天,听说他要回家的张渊没有多问,只把收拾好的药箱递给他。 季苇一拎着药箱,越是心软,越觉得要早点躲出去不能把他磋磨在这些保姆一样的琐事上,只说了一句“好好上课”就走出去。 张渊便像打卡签到一样,每天都挨着节课拍照片发给他。 摄影技术基本停留在能看出拍的是什么,第一张照片是手语课教室门口,第二张是马。 季苇一回的无非是“辛苦了”、“注意安全”这类万能的话。 突然跳出来的第三张照片却是张渊自己,一看就是张伋给他拍的。坐在排练室的地板上面对着镜子,镜头在在他身后,拍到张渊的后脑勺和镜子里的他。 季苇一冷不丁和镜子里的张渊对视,相片被调成黑白色,黑的愈黑,白的愈白,直白冷硬的冲击力。 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点了保存。 犹豫半天,回复了一句:“这张不错。” 从此之后的照片都变成他拍,手语课上盯着屏幕的侧脸,坐在马背上腰杆笔直。 季苇一嘴上没说什么,背地里挨着个的点了保存。有天给人发截图,点开相册一排张渊,忽然又觉得这么样很奇怪。 存他干嘛? 他点右上角要删除,提醒跳出来的时候又点了取消——选演员也是要看硬照生活照的,他选的人,他自我陶醉一下有什么问题。 再说他这个人本来就特看脸。 可是今天已经下午,季苇一把聊天记录从下划到上,对面安安静静的一张照片都没有。 汇报工作不积极,思想有问题。 他想问,又想起一连几天没主动说过话,要问也尴尬。手指无意识地敲下屏幕,有血渍粘上去。 阿司匹林吃多了就这样,凝血不好。 季苇一顿时嫌弃得要命,左手无名指中指勉强夹住手机,右手在包里翻找酒精棉片。翻出来一时不知道先擦手机还是先擦手指,最后还是往针眼处按。 酒精接触到破损的皮肉,一阵尖锐刺痛,他手抖了一下,岌岌可危夹着的手机啪哒掉在地上。 等把手机拾起来,顶部一连串不停跳出程秋的消息,他点开,花花绿绿的张渊塞满了屏幕。 季苇一愣了愣,挨着个点开看照片。 原来是今天定妆,他问程秋:“怎么没提前告诉我?” 程秋回了一排问号:“你前几天不是说不要打扰你?” 他才想起刚从家里搬出去的时候,特意跟程秋打了招呼,说自己这两天很忙,电影的事情除非除了什么非他不可的大事,或者是张渊除了什么问题,都不用通知他。 当时是抱着一种“小鹰翅膀硬了就该把他扔出去才能飞”的奇异心态,现在忽然有种坐在窝里的失落感。 既要又要,莫名其妙。 季苇一咳嗽两声,挨张浏览过程秋发给自己的一众照片。 张渊的角色是个西北小镇上的边缘青年,头发很短,妆都不怎么用化,只在他的额角上做了一道伤疤,看起来和他平时区别不大。 发来的定妆照里大部分的造型都是些旧旧的衣服,格外分不清戏里戏外,特别张渊。 唯独有一张穿着不合体的西装打着领带,有一种借别人衣服去面试的局促感,手里傻兮兮地拿着一支花。 季苇一看着他故意短出一截的袖子,怎么看怎么好笑,按住了回复程秋:“这个不错。” 程秋回:“谢谢,这个造型不采纳。” 他活觉得被噎了一口,许琮来找他,说血常规结果出来,白细胞果然飙高。 季苇一心想细菌感染扁桃体化脓莫非又要挂水,这下真要在医院耗一下午。 也就没留意,一开始停留在张渊对话框的页面上,似乎好像多了点什么。 * 最后果然被扣住了打吊针,季苇一耐心耗尽,一面挂在水一面看资料。许琮在一旁三番五次催他休息,最后被他打发出去跑腿。 结果没人打扰之后,瞌睡反而上来了,不多一时字迹就开始在眼前飘动,以一种奇怪的姿势睡了过去。 他再醒,是被电话铃声惊醒。心脏砰砰乱跳,抗生素顺着血液循环经过味蕾,苦得让人恶心。 看到是季津的电话,心情格外暴躁,接起来就是一句:“我在外面,不回家。” “你那小朋友找过来了。”季津话音里无奈中带着点火气:“就在家门口,你自己看着办吧。” 季苇一听着电话里的忙音发呆,谁找过来了?张渊? 他打开聊天界面,才发现刚刚的对话框里,他一不小心按了个笑脸出去。 而张渊没有回复。 他明明可以现在问他跑去家里找他做什么,然而因为其实并没有回家住,莫名升起一种心虚。 瓶子里的液体还剩下1/3,季苇一按铃叫护士:“我有事,能不能帮我拔针?” 护士瞪他:“就等不了这半小时?”还是给他拔了。 季苇一拦出租车,撞上下班高峰期,还是在路上跑了快两个钟头。 出租车上有种空气不流通的味道。推开窗也散不掉,走走停停,输过液又空腹的胃受不了,搅得季苇一坐也不是靠也不是。 终于在家附近下了车,撕掉手上的止血贴,用袖子蹭掉额头上的汗水。 在别墅门口,远远地望见了张渊。 对方穿着西装,怀里抱着一束花,回头望着他。 路灯底下闪闪发光,偶像剧一样。 季苇一愣住了:“你……” 张渊抱着花一步一步走过来,花是白玫瑰,正是那张没有采纳的定妆照里拿在张渊手里的花。 但是定妆照里的花垂头丧气蔫了吧唧,这一束含苞待放带着露珠,一看就是才在花店里吹开了包好,新鲜得要命。 衣服也和定妆照里的短西装不一样,这一身衣服很合体,是刚来京城时季苇一送他的,配着那条季苇一亲手教他怎么系的领带。 从头到脚,完全是季苇一的审美。 张渊站定:“程导说,你喜欢这套,但是她不用。她说,如果我愿意,可以自己找一身差不多的,穿给你看看。” 季苇一心道,他敢保80%程秋的原意不是叫他这么干,但是碍于她很爱开玩笑,张渊耳朵又不好用,听着听着就变成了这样。 可是他看着张渊,根本一句也说不出反驳的话。 不管有没有理解障碍,毫无疑问的是,张渊特意找了一身西装,甚至买了一束花,只为了“让他看看”。 张渊抱着花,似乎在犹豫该不该把花递给他:“你喜欢吗?” “喜欢。”季苇一答,虽然他喜欢的其实不是这一套。 但鬼使神差地,从他手中接过那束白玫瑰。 张渊却握住他的手,拇指扫过季苇一手背上的针眼,皱起眉头:“又生病了吗?” 季苇一手一顿,心道就这么一个小针眼,他每次到底都是怎么看出来的。 掩着嘴咳嗽了一声,把手抽回来:“吃饭了吗?没吃就来一起吃,吃完饭我叫许琮送你回去。”
第31章 张渊今天拍定妆, 头一次一整天不停换衣服化妆面对镜头,日程比心情更紧张,午饭并没有吃好。再加上刚一收工就来找季苇一, 抱着花在门外足足站了两个小时。 给季苇一递玫瑰花的时候,肚子里咕叽一声。 季苇一偷偷看他, 觉得张渊自己肯定也感觉到了。只是这声音落在他耳朵里没有那么明显, 抄着西装裤袋撇过脸, 似乎装着若无其事想把这茬隔过去。 他也装没听见,拉着张渊跟他一起进家吃晚饭。 走到门口又嘱咐他:“这次不许告诉别人我生病了。” 张渊仍然疑惑:“为什么?” 他从小偶尔有头疼脑热也是不会跟父母讲的,有钱就自己去买药吃, 没钱就喝点热水睡一觉扛过去, 但那是因为知道说了也没人管。 季苇一的家人显然并非如此, 就像他来到冯帆身边后,慢慢也是会讲的。 张渊说:“生病了不告诉关心你的人,他们知道了会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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