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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他绝没以为季苇一会真牵手,哪个直男会对这种项目乐在其中?反正他只会尴尬。 他实在是没想到,就在他话音刚落的那一刻,旁边人居然立刻就迫不及待地真牵起了季苇一的手。 甚至看起来有点开心。 好特立独行的直男…… “咳,”周亦晚清清嗓子,“请新郎带着新娘走到台上来。” 这次张渊就只是跟着走,两个人上了中心舞台,面朝前方,周亦晚开始念他的词。 词是季津熬夜写的,他私底下曾跟季苇一说过,陈梦初遭逢巨变,很难把太多心思花在婚礼上。他知道这个仪式在妻子心里大部分是为了给母亲看一看,顾不上自己的心事幻想。但是作为丈夫,他总归还是希望多年以后回想起来,能在对方心里留下一些美好的记忆。 所以那个词写的分外真情实感。 季苇一也是头一次听,边听边想:新娘听了大概会很感动。 可是他不是新娘,他把眼睛往旁边的张渊身上撇,目光在空气中交汇,张渊专注地看着他,忽然笑了笑。 如果那天季苇一站在台下,他一定会发现,那其实非常像一个男人会在自己婚礼上露出的神情。 但他站在台上,那一刻他只是在想:啊,张渊怎么能如此泰然自若?居然听着这种话都不尴尬。 哦,忘了他背对着司仪就听不见。 这耳朵还真是跟六脉神剑似的,时灵时不灵。 * 前前后后折腾了四个多小时,周亦晚要离开,他们才不得不结束。 季苇一想起什么:“张渊,你手怎么了?” 他把手从张渊手中抽出来时,才发现对方手背上有很大两块伤。 没裹纱布,也可能是揭掉了,只擦了一层碘酒类的东西。张渊有意藏着,他过了大半天才发现。 张渊把手往后缩:“不小心在地上蹭了一下。” 季苇一看着更像是烫的:“片场弄的?” “嗯。” “安全第一,”他说完又想起程秋的电话:“程导给你压力大吗?” 张渊摇摇头,季苇一察觉出对方并不坦诚,只把这事装回心里,打算再去问问程秋。 从聚光灯底下走出来,才发觉整个人都被汗水浸透了,风一吹很凉很冷,浑身都轻飘飘的。 他钻进车里,立刻陷在柔软的皮质座位里闭上眼睛,手脚都瘫软下去,对许琮说:“把空调打开。” “啊?”许琮看看24度的气温,又看一眼同样被聚光灯烤得冒汗的张渊,一时竟没反应过来他到底是冷还是热。 张渊见季苇一已经把眼睛闭上,对着许琮无声地比了个口型:“暖风。” 季苇一像是累极了,热风呼呼在车里吹起来,他头一歪就靠在座位上睡着了。 张渊已经对他的车很熟悉,越过他的身体摸到车座旁边的电钮,慢慢把座位放平,又帮季苇一把鞋脱掉。 季苇一没有醒,翻了个身,把两条胳膊抱紧。 热风已经把张渊吹得汗津津地,他将额头在自己肩上蹭了蹭,又把空调抬高两度。 背回来的双肩包还在车上,里面装着他干净的换洗衣服。张渊翻出一件运动卫衣开衫,盖在季苇一身上。 数着他的呼吸,静静地看。 从好久之前开始,他就总是喜欢这样看着季苇一。 他戴眼镜的时候会有点像小时候学校里出现过几次的公开课老师,但比那些老师看起来更聪明。 工作的时候和平时有点不一样,稍微有些严肃,但好像更漂亮。 总之都很好,无论睡着的,醒着的,开心的,生气的。 只要不生病,怎么都很好,让人挪不开眼睛的那种好。 当然生病的时候他更不敢把眼睛挪开,总觉得季苇一会消失在什么地方。 所以他更想要一直看着他。 ——可是不行,就像车总会到站那样,这样能够静静地看着季苇一的机会是有限的。 从前他并不觉得有什么,可是最近有些事情好像发生了变化。 一旦季苇一从梦中醒来,他就不能再看得这么肆无忌惮。 他不想这样。 许琮把车停在了季苇一自己那套小房子的停车场里,问:“小季总今晚还要回家吗?” “有点累。”季苇一跟张渊一起下车,感觉自己还没完全醒,身上软绵绵的:“正好他也听不清楚,我干脆在这里待一夜吧。” 其实经过今天他已经不是很担心张渊生活不能自理,但是他自己实在太困,只想赶紧洗个澡找地方躺下休息。 同张渊一起上楼,径自迈进卧室。感觉到张渊还紧跟在后面,灯都没开,背对着他甩下一句:“你先去洗澡吧,我先睡一会儿。” 没等到反应才又想起张渊听不见,叹口气转回身,借着外面的灯光很慢地和张渊说话。 一要开口就又想起他助听器的事情:“当时要是买个贵的,没那么容易掉在地上摔坏。” 越说季苇一又有点来气,或许连他自己也没有发现,当张渊的行为超出他预计和掌控的时候,他反倒有种奇怪的占有欲作祟:“你不用不好意思,受伤了也该和我说。”话到此处,又觉得要给自己找个更理直气壮地道理:“我是把你当弟弟看的,对自己的哥哥不要不好意思。” 他刻意把“弟弟”两个字咬得很重,露了很饱满的口型给张渊看。 张渊却定定地站在那里,盯着他。 季苇一以为他还是没听懂,于是把手凑近床头的那盏金鱼小夜灯。 正要去开的时候,忽然听到张渊在背后说:“我不想当弟弟,我本来、也不是弟弟。” 季苇一的手停在半空,一瞬间,自己的心跳声变得很大、很响。 他一直逃避去想的事,当张渊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忽然不得不面对自己心里其实知道那个担忧是什么。 他预计到了张渊会说什么话。 如果他此前真的对此无知无觉,他是不会那么清楚的。 他是知道的。 所以他迫不及待地要说点什么堵住张渊的嘴:“张渊,你听我说,这个弟弟不是说——” 他想把那扇岌岌可危地窗户纸重新上浆、糊死,最好再钉上木板铁皮,焊得严丝合缝永远也打不开。 这样他就可以和张渊一直维持在现状上。 但是慌乱让季苇一忘了一件事。 他背对着张渊,张渊就听不见。 可是他能听见。 他清清楚楚地听到张渊的声音在小屋里响起。 张渊说:“不是弟弟,我喜欢你。”
第37章 窗帘紧逼的房间安静地像地狱, 空气也凝滞,时间也凝滞,血管里的血液仿佛都要凝滞。 张渊静静地立在床头, 以为自己正一动不动的站着,但是膝盖上的血液顺着裤脚滴落在地板上, 画出很大一片范围。 腿在发抖, 张渊并没有察觉到自己的腿在发抖, 就像他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弄坏了助听器,因此得到了一个回到京城的机会。季苇一果然发现了他许久之前的小花招,好像生气, 可还是要把最好的助听器给他。 然后他陪着对方去工作, 获得了一个扮演季苇一“新郎”的机会, 在难以言喻地窃喜中牵起对方的手——就像新郎在婚礼上牵起新娘那样。 然而这是演戏,现在他已经很清楚演戏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在“开拍”和“CUT”之间尽己所能地把发生的一切都当成是真的,只要能在短暂的瞬间里骗过自己, 或者骗过导演就可以。 就那么一瞬间, 他只在那一瞬间里是新郎,合情合理合法。当灯光熄灭的时候, 张渊又变回季苇一的“弟弟”。 当弟弟也没什么不好——在他拥抱过季苇一的那个夜晚之后, 在他看不见季苇一的这段时间里,张渊花了很多时间思考这件事。 他绝不该太贪心, 仅仅在两个月前, 他的生活里还都是轮胎机油和扳手。他本不该是会和季苇一有交集的人,上天以一种奇怪的姿态把他推到季苇一身边, 而对方又对他太好, 几乎是没有来由的那样好。 所以弟弟也很好,弟弟就已经很好。他应该珍惜以这种身份留在季苇一身边的机会, 专心实现季苇一对他的期待,不要让对方失望,免得自己被彻底赶走。 在今天之前,他几乎已经把自己说服了。 于是他也试着去做一个好弟弟,搜肠刮肚地回忆起那些冯帆过去的要求。 努力工作,做事报备,和周围人搞好关系,至少不要发生矛盾。 冯帆教给他的事,他全都照做了,他隐约也意识到,季苇一对此似乎是满意的。 直到他今天见到季苇一之前,他都以为自己可以一直这样下去。 可他在他身上,看到比以往更甚的,前所未有的疲惫。 张渊忽然想起,好久之前,他就一直疑惑。 为什么季苇一身边有那么多人,父母、哥哥、朋友、助理,每个人都很关心他,每个人都爱他。 可是没有一个人能够阻止季苇一变得更瘦、更疲惫、更憔悴。 像一块染布常在水里冲洗,血一样的红色顺水流走,越来越淡,越来越浅。 为什么没人能把他捞出来? 是不是因为……他们都还不够近? 所以婚礼誓词要这样写:无论富有或贫穷,无论疾病或健康。 能陪伴对方到生命尽头的不是父母兄弟朋友,而是新郎新娘。 他想做的,原来是那样的人。 不是弟弟。 他不想撒谎。 可是诚实的后果太严重,他想过季苇一会拒绝、会生气。 但季苇一只是转过身来冲他吼了一句:“张渊,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忽然整个人软倒下去,砸在床上。 就像……他母亲去世之前。 * 药物让心跳趋于平静,但胸口处的疼痛挥之不去。像在冬天剧烈奔跑后,每呼吸一次,心肺都有撕裂般的感觉。季苇一攒了很久的力气,才冲张渊招手。 开了灯,青年腿上的血迹越发明显。 季苇一说:“帮我一下,让我坐起来一点。” 张渊照做了,扶着他的肩膀竖起枕头,好让季苇一能靠坐起来。 仅仅是这个动作就足以把体力花光,张渊看着汗水顺着季苇一额头哗啦啦往下淌,下意识用衣袖去蹭。 总之连一根手指头也抬不起来,季苇一闭着眼睛任他蹭了。等张渊给他擦完汗,眩晕感也不那么强烈,才说:“你把裤子脱了。” 张渊愣住了,疑心自己没有听懂他的话。 季苇一又重复一次:“把裤子脱了。” 张渊照做了,血把布料黏在伤口上,揭下来时撕扯皮肉。他面无表情,脱得很快,光着两条腿茫然地看着季苇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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