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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微微掀开眼皮,神思还有些混沌地求水喝,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一般陷在床褥里,身体绵软地像煮过的面条,使不出半分力气来。 余晖一直钉在床前的陪护椅上,半点儿没挪动过,妥妥一个望夫石。程应晓稍一有动静他就看见了,立马把耳朵凑到他嘴边听他说话,程应晓嗓子几乎发不出声儿来,可怜兮兮地要水喝。 “还不能喝水宝贝儿,我给你拿棉签沾沾嘴唇,再坚持坚持,好不好。”余晖说话的语气简直软得不像话。 程应晓一听到“不能喝水”几个字,肉眼可见地蔫了,微微蹙起眉毛,很烦躁的样子。 余晖看得心疼,赶快拿湿棉签在他失了血色的唇上来回擦拭,试图浸润一下这两片可怜的唇瓣。 湿润的触觉刚一落在唇上,程应晓就迫不及待地伸出舌头舔了舔残留的水珠,灵巧的舌尖贪婪地汲取着甘霖,只是太少了,对于渴得嗓子冒烟的程应晓来说简直是杯水车薪,他恹恹睁开眼,浑身上下没有一处舒服的地方,他颇有些焦躁,虚飘飘地抬起手,意图扯下鼻腔中碍事的东西。 余晖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甩手扔掉棉签,眼疾手快地按下他不安分的爪子,“宝贝,不能摘,这两天都要靠胃管吃饭的,摘了还得重新插一遍,多受罪啊,嗯?” 程应晓脑袋还迷糊着,懵懵地看着他,从喉咙里发出几声无助的嘤咛,似是哪里还难受。余晖担心他又开始胃疼了,连忙问道:“是不是哪里难受?胃还疼吗?” 病床上的人没回应他,余晖搓热双手,轻轻放在他胃口,娇气的器官还算老实,掌下没有感受到虬结,余晖松了口气,给他把被角掖严实了,“再睡会儿,闭上眼睛”。看程应晓那个神游天外的样子他就知道这人根本没清醒。 其实程应晓身上到处都难受,只是他还没精力分辨究竟是哪里不适,腰背上的肌肉僵成一片,身上硬得几乎让他躺不住,他想开口让余晖帮他捏捏,还来不及攒足力气开口,人就又一歪脑袋昏沉沉睡过去了。 睡了一天一夜,程应晓再次睁开眼,大脑总算开始缓慢地运转,躺得时间太久,后背连着臀部硬得像一块铁板,他很想挪动一下身体换个姿势,稍一动弹,肌肉就扯着疼,后腰更是完全没知觉了,他一时没忍住倒吸一口凉气。 余晖立马跟大狗一样从地上翻起来,“哥,你醒了”! “背……背疼……”程应晓两个字说得磕磕绊绊,病房里拉着窗帘也能看出来天还黑着,他的眼睛缓慢地进行暗适应,求助地望向余晖的方向。 “我给你揉揉”,余晖立马起身把他翻成侧卧的姿势,一只手扶着他的肩膀,一只手按揉舒缓着硬结的肌肉,程应晓这才看见自己就这样赤 身 裸 体地躺在床上,一时有几分气恼,脸颊绯红,带着点埋怨的语气问余晖:“你怎么不给我套个衣服裤子啊……就让我这样光着,像什么。” 余晖认错态度良好,立马解释道:“大夫说还得观察一下胃里的出血点止住了没,要是没止住还得下胃镜,就没让我给你穿衣服,不过你放心,这一天就我一个人在这儿,没人看见。” 僵硬的肌肉在余晖的按揉下逐渐恢复了绵软,余晖看到他腰椎旧伤处有些泛红,叹了口气,“我本来想给你翻翻身的,但是怕把你弄醒或者压到胃管,才没折腾你,没想到腰还是受不了,怪我。” “给我贴片药贴”,程应晓有气无力地说,“再给我喝点水吧,我快渴死了。” 余晖看着程应晓干得结壳的嘴唇,面露难色,“还不能喝,再坚持三个小时。”其实他一直在用棉签给程应晓润嘴唇,只是蒸发得太快了,浮于表面的那点水根本起不到什么作用。 “几点了。” “凌晨五点。” “你睡会儿,上来。”程应晓拍了拍自己身下的床,动作和声音一样软绵绵的。 “不了,压着你怎么办。” “不会,快上来”,见余晖还是不动,程应晓“啧”了一声,“三、二……” 不等喊到一,余晖就老老实实爬上了病床,从身后轻轻圈住他,“压着你了就踢我,嗯?” “快睡吧。”
第63章 余晖这两天累得够呛,闻着被子上熟悉的气息很快坠入了黑甜,程应晓身体亏虚,听着余晖微弱的鼾声也迷糊过去。 又断断续续睡了三四个小时,程应晓先醒来,余晖脑袋埋在他后背,睡得正香,两条结实有力的腿像绳索一样紧紧缠着他,胳膊搭在被子上,半点没压着他的胃。 他从余晖的小腿下挣脱出来,又咬着牙翻了个身,面朝着他,许是这几天精力太过透支,程应晓这一番动作竟没弄醒他。 程应晓好久没见着余晖的睡颜了,自从他俩和好以来,大半儿时间都耗在医院,余晖对他的事都是事必躬亲,从不假手于人,一门心思只围着他转,自然牺牲了不少睡眠时间。 二十啷当岁,正是觉大的时候。 他仔仔细细地盯着余晖的脸看了一圈儿,瘦了,也憔悴了。 头发乱蓬蓬的像刚搭的鸟窝,脸上冒出几颗痘,下巴上刚冒头的胡茬泛着青,挂着两个大黑眼圈,眼皮有点儿肿,看样子——像是哭过。 睡着的表情也并不安逸,满腹心事的样子,或许是太累了,呼吸发沉,微微打着鼾,一侧脸颊上的肉被挤出个小弧,像照了哈哈镜一样。 还挺可爱,程应晓在心里偷笑。 他忍不住抬手戳了戳那个被挤出的小弧,余晖在睡梦中咂巴两下嘴,下意识伸出胳膊推拒。 下一秒,他猛然睁开眼,自己好像在睡梦里推了什么东西,程应晓还插着胃管!余晖直接从梦里吓醒了,一睁开眼就急切地扫视着面前的人,见程应晓全须全尾地躺在他面前,一颗狂跳的心才咽回肚子里。 把他弄醒了,程应晓挺不好意思,又见他一脸如临大敌的样子,想开口逗逗他,张了两回嘴却没发出半点声音,嗓子干得时间太久了。 余晖皱着眉看他干得起皮的嘴唇,跳下床给他接了杯温水,放上吸管递到他嘴边。 程应晓如逢甘霖,卖力地往嘴里吸,他没几分力气,再卖力也喝得不快,余晖就乖乖举着杯子扶着他喝水,眼看着一大玻璃杯下去大半杯,有些坐不住了。 “先喝这么多,啊”,余晖的手从他嘴边撤走,玻璃杯随手放在床头柜上,“这么久没进食没喝水,一点一点来,不然胃受不了。”然后把怀里的人放平在病床上,捋顺他周围的管管线线。 程应晓越发感觉自己气力不济,躺了一天一夜,只是喝了半杯水,竟累得出了一头汗,胸腔剧烈的起伏着,呼哧带喘的,真要命。 见他肉眼可见的精神头儿又弱下去了,余晖心里说不着急那是骗人的,这得是身体虚到什么样了啊。 病床上的人又闭着眼躺在床上养神,病房里特别安静,只有新风系统运转的微弱声音,正当余晖以为他又睡过去时,程应晓突然睁开眼问:“我这是怎么了?” 余晖差点儿被他逗得气笑,“总算想起来问了啊?我还以为你把我吓个半死自己装失忆呢。”见程应晓不接他的话碴,他又接着说,“胃出血,下了胃镜止血,还插了胃管。” 听了他的话,程应晓面上神色没什么变化,却悠悠开口,交代余晖:“别告诉小旻。” 余晖其实理解他的意思,毕竟告诉赵天旻也只是多一个人担心劳神,帮不上什么忙,但是看到程应晓面无表情不把自己身体当回事的样子,他心里就不舒服,又不敢逆着他的意思来,不情不愿地应了。 “给我套个衣服吧,天亮了。” “嗯。” 病床被摇起来,程应晓随着床头角度的抬升,眼前又是一片昏花,不过他早已习惯了,一下一下深呼吸调整着自己的状态,这是他与体 位性低血压和睦相处的日常。 见他脸色没那么难看了,余晖才把人往怀里一揽,露出他的后背,把病号服披在上面,再把他放回床头靠稳了,程应晓自己攒了点力气把两条胳膊穿过袖口,余晖低下头一颗一颗给他扣身前的扣子。 穿裤子就有些费劲了,程应晓腰使不上半点劲,下半身死沉死沉的,他自己把两条腿塞进裤腿里之后就半点儿进展也没有了,余晖看不过眼,把人搂着腰单手架起来,另一只手麻溜地把裤子提了上来。 这种事程应晓本不想全依赖余晖的,他觉得人的精力有限,再亲密的人,无限度地拿各种琐事烦扰,也会产生不耐烦的情绪,为了两个人亲密度不被消耗,他都是自己能做尽做。但现在,每一天睁开眼都如同一场必输的赌注,越来越不受自己支配的精神和肢体,不断地提醒他,他是一个身患重疾的人,过一天少一天,除非上天眷顾。 一场胃出血又把前一周治疗的进度打回原型,即便恢复的还行,但对于他的身体来说,恢复的还行也就是指没一命呜呼,接连的虚耗让他已经没有力气下床走走了,只是站立这个动作,他就头晕地承受不住,不住地往地上栽。 起初他和余晖都没意识到身体机能下降了这么多,程应晓第一天下床上厕所时,是余晖抱着去的,后来有一次余晖刚把他抱到卫生间,一个重要电话打进来,他只好把程应晓放在马桶上,程应晓起身时自己撑着一旁的防滑扶手,不敢完全直起身,草草穿上裤子就蹲在了地上,这个姿势能有效缓解头晕,却没想到自己连蹲都蹲不住了,头重脚轻地往一旁栽过去。 余晖听见里面一声闷响,匆匆挂了电话,推门看到的一幕差点让他心梗,程应晓狼狈地侧躺在地上,手虚虚捂着脑袋,下颌绷得紧紧的,似是在忍痛的模样。 等把人抱在怀里,余晖才看清他额头撞在柜角上磕出个大包来,万幸没流血。 他对自己单独把程应晓放卫生间去接电话的二逼行为非常后悔,从此再没让程应晓自己下过地。 这天是个例外,余晖一觉醒来发现自己邮箱有一条陌生的海外邮件,他以为是公司业务方面的对接,面无表情地点开,在看到邮件内容后却愣住了,他发动全身力量压抑自己不兴奋地叫出声来。 ——是程应晓配型初筛成功的信息。 对方要求程应晓一周内到达A国,核实身份信息与病情是否属实,确认无误后可以进行下一步配型。 又有希望了!这一切来得太突然了,甚至让余晖有些不敢相信。 他心里盘算着下午叫赵天旻母亲过来陪程应晓说说话,自己迅速把出国的手续和材料准备好,这话一出口,程应晓果然毫不犹豫的答应了,情绪甚至没太多起伏,仿佛余晖说的话不关他的事。 时间紧迫,余晖来不及想太多,答应了程应晓自己给赵阿姨打电话的要求,交代了他两句就匆匆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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