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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汀朝想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他想认真的在想一想,一辆黑色的库里南却缓缓停在了他面前。 车门被保镖打开。 费允承从车上走下来。 他像是刚才从酒宴上回来,身上还带着几缕从顶奢宴会上带来的香氛和酒气,西装外搭一件长款低调风衣,显出种沉稳的格调。 被他踩在脚下的昂贵的小牛皮底甚至连一丝灰尘都没有,是那种仅仅用于地毯宴会的材质,此时被毫不客气的踩在柏油路面上,一路走来。 费允承在鹿汀朝面前停下,伸出手,声音儒雅温和:“什么事让我的宝贝受这么大委屈,一个人在这里哭?” 鹿汀朝愣了愣,这才发现自己竟然哭了。 大滴大滴的泪水不知道什么时候彻底浸透了他的袖口,脸上的水痕蔓延,显得仓皇又无措。 鹿汀朝下意识的想伸手去抓费允承的手,伸到一半却又停下—— 想向后缩的时候,却被费允承主动扣住了手腕。 男人的力气几乎是雄厚的,只轻轻向上一提,就带着鹿汀朝整个人站了起来。 随即费允承另一只手扶住鹿汀朝的腰侧,将他圈在了怀里。 蕴着淡松香气味的手帕被费允承缓缓展开来,一点点擦掉鹿汀朝扑簌簌往下坠的眼泪。 费允承低头,在鹿汀朝眼睫上轻轻琢了一下:“乖乖,不哭了,兜兜还在车上,让他看见,成什么样子。” 鹿汀朝又想伸手用手背去抹眼睛,被费允承牵住了手,显得愈发可怜兮兮:“这,这么早。鹿兜兜不是,还有半小时才下,最后一节课吗?” “我听说医院的事了,你付了医药费的那个孩子。” 费允承又吻了吻鹿汀朝的额头,“我不放心,就过来看看。” 费允承圈着鹿汀朝的腰往车内走:“你看,不是正好捉住一只哭鼻子的小花猫?” 鹿汀朝想说自己没有要哭鼻子,眼泪却还是浸湿了费允承的手帕。 两侧的保镖重新拉开车门。 宽敞的加长车身里,鹿兜兜在后排儿童座椅里睡得格外香甜。 费允承给了个手势让保镖打开车内隔音板,然后半扶半抱着鹿汀朝走上车。 刚刚初春的港城夜色里还带着些微的凉意,而车内的气温却连温度都是最最适宜。 费允承用热湿巾给鹿汀朝重新擦了脸和手,然后轻轻叹了口气:“不要哭了,宝贝,看在兜兜睡觉的份上,嗯?眼睛都肿了。” 鹿汀朝老老实实的任由费允承给自己擦洗干净,然后回过头看了一眼鹿兜兜。 在这一刻。 鹿汀朝突然发现——无论是在北城,还是港城,无论是哪套房子,都有鹿兜兜在他的身边。 费允承脱下自己的风衣外套给鹿汀朝披在身上,然后将他整个人也一并圈进了自己的怀里。 车内的保温箱里有冰饮和热饮。 费允承挑了一瓶温热的牛奶,打开盖递给鹿汀朝:“朝朝在想什么?” 牛奶是加了糖的。 鹿汀朝艰难的从舌尖回味着淡薄的一丝甜味,良久道:“我想托阿治给宿鸩多一点点钱。” 费允承:“嗯。” 鹿汀朝有点惊讶:“你知道宿鸩?” 费允承有些好笑的低头看进鹿汀朝眼底:“宝贝,我看上去有那么愚蠢吗?自己身边人的底细都不知道。” 鹿汀朝:“……” 鹿汀朝用舌尖猫似的一点点舔牛奶,温热的气息好像重新蒸腾着把余温重新带回给他身上:“那宿宁郁在牌场帮忙的时候,你怎么没制止?” 费允承用指尖帮鹿汀朝蹭掉了唇珠上的一点奶渍:“为什么要制止?” 鹿汀朝不懂。 费允承亲了一下他的眼睛:“宝贝,我这是正经经营的娱乐场所,每年都有很多内地大学生过来打临时工赚学费,这里一个月的工资顶你们内地一年的工资。无论是对哪一个学生来说,这都是笔非常划算的买卖。” 鹿汀朝垂下脑袋,有些似懂非懂。 可是按照费允承的解释来说……的确是这样的。 鹿汀朝也看过牌场工作人员的工资,对于一个大学生来说,这样的工资的确是太有诱惑力的。 “可是……” 鹿汀朝还是有些犹豫,“宿宁郁一直身体都不好……” 费允承道:“这一点我之前的确不知道。员工调查当时并没有查那么远。” 费允承:“朝朝,我很抱歉。” 可是这似乎也不能怪费允承。 鹿汀朝垂下脑袋,一点一点的舔牛奶,神色有些安静的沉寂。 库里南缓慢又稳定的驶过这片占地巨大的私立医院的草坪,然后穿梭过绿荫密布的商业街,再走过港城低矮不平的贫民区。 费允承抱着鹿汀朝:“或许,我们可以让你资助的那个男孩子享受最昂贵的墓地。” 鹿汀朝慢吞吞的抬起头:“嗯?” 费允承:“城南的位置有一座私人墓园,是会员验资质,不仅需要钱,更需要推荐资格,在那里有港城以往几百年的政客和名流商贾,朝朝,如果你想,我明天就带你亲自去给那个孩子挑一座墓碑。” 鹿汀朝眼中的灯火似乎明明灭灭,跳跃良久,终于有了一丝雀动的烛火:“可以吗?” 生死大事上总归有些特殊的执念。 鹿汀朝知道有些特殊墓园的规矩,凭他自己恐怕是没这个能耐。 他为宿宁郁做不了什么,也仅仅只有这么多。 “当然。” 费允承当即给前面的保镖吩咐了几句,想了片刻,又道,“让宿鸩在祖宅会客厅等我,回去后我亲自跟他说。” 鹿汀朝神色变了变,有些不安的在费允承怀里转了转身子:“我……不知道和宿鸩说什么。” “你什么都不用说。” 费允承和鹿汀朝五指相扣,“时间不早了,回去后先带兜兜去睡觉,如果睡不着,就在房间里等我,我处理好后来陪你。” 鹿汀朝愣了一下。 然后才恍然想起,对的,在费家的老宅,这段时间他的房间还没有收拾好……虽然勉强也能睡,但总归没有完全到位。 可是。 而且。 鹿汀朝神色变了又变。 他微微闭眼,视线黑暗之后又陡然惨白,像是立刻带他回到了白天的那片血色前。 鹿汀朝下意识将费允承宽厚的风衣往自己身上重新裹了裹,他惨淡的脸色和闭上眼后黑暗里的世界一样凄惶:“我……” 鹿汀朝颤抖的停不下来:“我……” “不要怕。” 费允承彻底拥住了鹿汀朝,“宝贝,我会保护你。不要害怕。” 费允承揉了揉鹿汀朝的发顶,然后轻轻碰了一下他的唇。 是亲昵的,类似于情人间的安抚:“我知道今天那个男孩子的事吓到你了,以后我每个晚上都会陪你,不要担心,朝朝,好不好?” 在经历过创伤后的二十四小时是心理观念上最好的治疗时间。 可惜鹿汀朝并没有读过相关书籍。 他战栗着缩在费允承怀里,良久,小心翼翼的点了一下头。 * 费家的祖宅建立在港城最古老的最昂贵的黄金地块,是闹中取静出则繁华的半山位置,从会客厅的落地窗看过去,甚至可以将整个城市的夜景一览无余。 祖宅外的照明光已经全部打开,在这寸土寸金的城市里每一分钟都灼烧着金钱。 偌大的草坪由几十人组成的园丁队伍每天修建,草坪正中央的喷泉是意大利著名建筑师亲手描画的图模,连水柱的形成都格外讲究。 前后的保镖车簇拥着主车在门前停下。 这座古老建筑现在的主人不动声色的抱起已经在他怀里睡着的鹿汀朝,又示意身后的保镖将车内已经同样经历了一天学习后睡着的鹿兜兜从儿童座椅抱进怀里送上楼去睡。 夜色渐渐深了。 几缕含着凉意的风卷起鹿汀朝柔软的头发。 费允承伸手替鹿汀朝将弄乱的发丝拨好,然后整了整他身上的风衣,正要抱着人往里走,便见怀里的鹿汀朝困顿的睁开了眼睛。 “怎么醒了?” 费允承问,“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鹿汀朝摇了摇头。 昂贵的灯火之中鹿汀朝的眼睛格外漂亮,像是这个世界上最璀璨闪亮的宝石。 他似乎是才刚清醒的模样,显得格外单纯,怔怔的看了费允承很久,才轻轻撇了一下嘴。 紧接着,那双漂亮的眼睛就又滑出了大颗大颗的泪水来。 鹿汀朝哑着声音,很轻很轻的问费允承:“Daddy,我不明白,我明明都治好他了,他为什么还是要死。” 费允承垂目看着鹿汀朝。 鹿汀朝眼底的茫然和哀伤几乎写满了全部的神情:“他很优秀的,我以前特别羡慕这种能学习好的学生,我就不会学习。” 鹿汀朝哭着对上了费允承的视线,似乎是拼死般声嘶力竭:“我都给他花了那么多钱了,也不要他还给我,他为什么还是要去死……我不明白……” “或许是因为他太优秀了。” 费允承抱住鹿汀朝,然后低头,吻了怀中脆弱的苍白,“他接受不了自己不再优秀,所以不如到此为止。” 鹿汀朝摇摇头。 费允承伸手一点点给鹿汀朝擦干净眼泪:“这是他的选择,根据他的专业,哪怕这种精细的手术后,他也再难有丰硕的成果。信念破灭,他的自尊心接受不了这样的落差,朝朝,这不是你的错。” 这座拥有许久历史的老宅里有着各种各样的佣人。 他们的作息时间根据这座老宅的主人时刻进行调整,以随时能提供最优质的服务。 因此,从园丁开始的女佣和管家看着费允承一点点将怀中漂亮的男孩一路从花园抱紧大厅,上楼,进入主卧。 费允承亲手替鹿汀朝脱掉外衫,暖好身子,再披上睡衣。 最后吻了吻鹿汀朝的额头:“我现在就去处理后续的事宜,宿鸩一会儿就到,宝贝先自己睡一会儿,我很快就回来,好不好?” 鹿汀朝下意识伸手抓了一把费允承的衣角—— 就像以往很多很多次抓住庄稷那样。 而很快。 鹿汀朝悻悻的收回了手:“……那兜兜睡着了吗?” 费允承:“在他的房间,睡得很香,兜兜明天还要去学校的,宝贝。” “……嗯。” 鹿汀朝垂了垂脑袋,“那你……也不要急,慢慢处理好,再……就回来。” 费允承轻轻弯了一下嘴角:“不会慢的。” 鹿汀朝有些茫然的抬头。 费允承的一个吻落在鹿汀朝唇边:“我的宝贝在床上等我睡觉,我怎么赶回来晚呢?朝朝先睡,一会儿我就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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