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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予岑嘴角微小的弧度也随着他的离开而渐渐下落,最后,干脆成了不明显的下压。 嘀嗒。 一滴雨水砸到衬衫衣领上,留下滩格外显眼的水渍。 顾予岑抬眼看了下天空。 已经连轴转了一个月,熬穿了几个夜,严重缺乏睡眠导致他抬起眼时,双眼皮褶皱都多挤出道折,成了掩盖不住疲惫的模样。 雨滴陆续砸下来,频率越来越高。 最后,雨水干脆连成一片。 下雨了。 今夜,是个暴雨夜。 顾予岑扫了眼墓碑,说了声:“您花粉过敏,花我就拿走扔了。”停顿数秒,眼看着雨势愈来愈大,他抬起长腿朝外走,再次轻声补充了句:“阿婆生日快乐,好眠。” 楚松砚出来时,守夜人正在小屋里眯着个眼睛朝外望,一看见他,便提高声音喊道:“快来快来,避避雨。” “不用了,我直接走了。”楚松砚头顶上的鸭舌帽将细雨遮挡住大半,只有下半张脸迸溅上不少水渍,而他身上的大衣却没那么幸运,已经湿得格外狼狈,他迈着步子向打着大灯的出租车走去。 司机坐在里头,正双手紧攥着方向盘,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的坐立难安,一瞧见楚松砚,他忙将车窗降下条缝,高昂奋扬的车载音乐瞬间倾露出来,司机的声音被压盖在下面,不大清晰,勉强能够辨别:“快上来快上来,一会儿就淋透了。” 楚松砚应了声,抬手拉开车门,但刚拉开条逼仄的缝隙,他整个人就被一团密不透风的黑影完全笼罩,与此同时,耳旁的雨声仿佛也被隔绝在外,有些沉闷得透不过气。 “我送你。” 这道声音近在耳边,仿佛贴着他说的,完全是不容置喙的口吻。 楚松砚的动作稍作停顿,顾予岑就趁着这个罅隙,摁着他的手背,将车门重新关上。 司机怔愣地看着眼前巨大的黑伞,试图将视线从上面钻透过去,看一眼伞后的人是怎么了。但显然,撑伞的人像是专门挑选了伞的朝向,完全隔绝了他的窥探。 楚松砚转过身。 顾予岑贴他实在太近,让他连这么个转身的动作都要谨慎地拿捏好尺度,避免过度的接触,但还是不可避免的,他们的大腿短暂地撞到了一块。 楚松砚向后退了一小步,留给他的空间不多,出租车车身上完全被雨水淋湿,一旦靠上去,他怕是到家前都不会太好受。 楚松砚同顾予岑对视着,平静地说:“我们不顺路。” 顾予岑勾唇笑了下,反问道:“你知道我住哪?” 楚松砚觑着他,波澜不惊地应声:“我怎么会知道你住在哪。” “那你怎么就知道不顺路?”就像是故意要噎住楚松砚一次似的,不达目的誓不罢休,顾予岑就这么顺着他的话再次抛出问题。 “无论如何。”楚松砚稍作停顿,一字一句道:“都不顺路。” 顾予岑也不恼,面上笑容丝毫未变,他轻轻颔首,仿佛也察觉到这么继续下去,楚松砚绝对不会退步,他懒散地转换话锋:“有人联系家里,说是你失散多年的亲叔叔。” 这些年,这种认亲的戏码没少发生。 楚松砚表情未见丝毫松动,只说:“知道了。” “他手里还有东西佐证。”顾予岑淡淡补充。 “嗯,知道了。”楚松砚又这么应。 顾予岑一手插兜,将伞柄倾压在肩膀上,向后退了步,瞬间,两人之间的环境亮敞不少,那种湿稠的气息却挥之不散。 顾予岑歪着脑袋,稍靠着冰冷的伞柄,说:“妈让你回去一趟,见见人,她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全是托辞。 顾母完全是雷厉风行的性子,对于没必要的人连一丝时间都懒得给予,更别说特意让顾予岑来托这么一句没用的话。 所谓的亲叔叔? 驱赶就是最有效且不浪费时间的方法。 楚松砚一时没应话。 顾予岑盯他两秒,一手摸到口袋里,掏出手机,将伞身往上抬了抬,允许司机的视线横钻进来。 顾予岑偏头看着司机,简洁道:“收款码。” 司机冷不丁地看见这么一张脸出现到视野里,尤其是在伞下昏暗的环境中,光影恰到好处地修饰面部的棱角,冷漠的气质与近几日网络上铺天盖地的《死亡联结》宣传片段中如出一辙。 司机条件反射地愣了神,而后颤抖着伸出手连连指着顾予岑,小心翼翼地问:“你、你是不是那个谁……..” 过度激动导致名字堵到嗓子眼,怎么都挤不出来。司机就这么指了他好半晌。 “师傅认得我?”瞧见司机的反应,顾予岑笑了下,接着不慌不忙地指着自己,一板一眼地介绍道:“我叫楚松砚,主演电影《止淋》今晚刚刚上映,还请师傅多多支持。” 说完,他还微微前倾身子,跟小幅度鞠躬一样。 司机张了张嘴,“楚松砚”三个字在他脑袋里来回转悠,总感觉哪不对劲儿。这名也挺熟悉的,但好像、好像是另一个演员吧? 而且那演员好像也不长这样吧。 司机把脑袋向外探了探,想看得更仔细些,但脑袋刚伸出去个尖尖,就被厚重的雨水砸个正着,整张脸都湿了,他忙把脑袋往回缩。 顾予岑颇为好心地提醒了句:“师傅小心些,雨大着呢。” 司机被浇得睁不开眼,但楚松砚在后头看得一清二楚,这人肩背正颤颤着,明显是嘲笑人时才有的姿态。 顾予岑仿佛对他的视线有所察觉,扭头扫了他一眼,唇角勾着,完全是混不吝的模样,似乎几年过去,这人始终未变。 还是这般,坏心思。 司机擦了把脸,便开口问:“那个,能不能给我签个名啊?” 他这辈子都没这么近距离接触过明星,好不容易逮着一个,要是得了个签名照,回去肯定要好好炫耀几天,他已经能想象到他那帮同行都是怎么用羡慕的眼光盯着他了。 “可以啊。”顾予岑将伞直接递给楚松砚,也不管人接没接,便松了手,径直走到驾驶位旁,半弯着身子,朝司机伸手:“但是先让我把车费结了行吗。” “哦哦。”司机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地让出身子露出车里挂着的收款码,听见手机扫描成功的“叮”一声,才回过神,连忙摆摆手,说:“不用给不用给,签名照就够八百趟的车费了。” 话落,顾予岑那头刚好弹出付款成功的提示。 “微信收款8888元。” 车内收款提示音同时响起,干脆响亮,听得人一阵心潮澎湃。 司机连忙“哎哟”了两声,顾予岑率先开口拦截了他将出口的话:“宣传费,如果可以,师傅推荐家里人一起去看《止淋》吧。” 顾予岑说话时笑眯眯的,不知道的,还真以为他是什么明事理、有良心的大善人,但楚松砚清楚得很,这人单纯是懒得估摸到底要付多少,还有,就是他在憋着坏。 果不其然,签完名,顾予岑就主动提出要拍合照。司机自然是咧着嘴举出手机。 这坏,是对着楚松砚的。 估计明天网上就要冒出一堆水军,用着“顾予岑过于体面,被人错认还替《止淋》进行电影宣传”的名头,来口诛笔伐楚松砚。 毕竟,早些年,不少流传在市面上的“楚松砚的签名照”都是顾予岑冒名顶替签出来的,当时因为这事儿,两人上了波热搜。 不少人都说楚松砚在片场耍大牌,压榨对手演员替其签大量签名照进行售卖,这莫须有的罪名最后甚至演变成了各种求助帖——顾予岑版楚松砚签名照在哪儿买?价格究竟多少?建议入手吗? 楚松砚撑着伞,后退了两步,懒得再看顾予岑那虚伪作派。 雨势飘忽不定,方才还在迅速转大,隐隐有濒临暴雨界限的趋势,如今却越来越小,甚至像是要停了。 顾予岑走过来的时候,楚松砚已经将伞收了起来,随意地用手抓着,支在湿漉泥泞的地面上。 顾予岑从他手里重新拿回雨伞,径直向前走,边走边说:“车在前面。” 楚松砚上了车,就将头顶湿透的鸭舌帽摘下来。半湿的头发几乎全紧贴在脑袋上,不大舒服。楚松砚抬起手随便地抓了抓,把沾在额前的碎发也撩到后面。 随着动作,脖颈上方才被衣领遮挡住的草莓印也完全暴露出来,格外显眼。 顾予岑从后视镜里看着他,笑着问:“楚大影帝这是把我当司机了?” “哪敢。” 楚松砚坐在后排的正中央,姿态优雅,不紧不慢地处理着自己身上的不妥,而顾予岑坐在驾驶座上,分明西装革履,但安全带往身上一勒,乍一看,还真像是个体面些的司机。 “到前面来。” 顾予岑的指节敲了敲方向盘,用了十成十的力,如同催促的鸣钟,他的耐心即将告罄。
第4章 第 4 章 楚松砚到底还是坐到了副驾驶上,但他始终偏头看着窗外,身子也略微向紧靠车门那侧偏斜,乍一看发现不了什么端倪,只当是他正在看着街景走神,但仔细观察,就能发现他的腿都在刻意地偏避着。 顾予岑懒得同他计较那些,抑或是早已习惯了,只是双手抓着方向盘,沉默地开着车。 没有车载音乐,车内死寂得可怕,恍若两人即将奔赴的是丧命的刑场,让人不自觉地胆战心惊。 遇到个红灯,车迂堵在浩荡的车流中央。 顾予岑侧眸看了楚松砚一眼,主动开了口:“听人说,你回绝了张岩珩递过来的本子?” “嗯。”楚松砚不欲多说,简单应了声。 顾予岑点了下头,揶揄道:“那他怕是又要念叨你一整年了,你出去旅游都别想安宁。” 楚松砚出道的第二年,就回绝过一次张岩珩的剧本。 说来也算幸运,楚松砚第一部戏就是在江酖贺那个鬼才青年导演手底下拍的,而江酖贺这人,实在是太懂得怎么拿捏大众的文艺审美,将楚松砚身上的每一寸都拍得极具艺术气息,当你看向那荧幕上那张尚且青涩的面孔时,一种循序渐进的故事感便扑面而来。 而那种故事感,恰巧给了张岩珩难得的灵感。要知道,张岩珩入行很早,可以说是从小就接触电影行业,拍了几十年戏,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当初他听闻江酖贺的选角还嗤之以鼻了好一阵——一个非科班且没有任何经验的纯新人,又是十七岁的年纪,年轻得过分,他能演出来的东西实在是太受限制了。 但事实证明,楚松砚丝毫没有辜负江酖贺的期待,他人生中的第一部戏,便为他创下了无与伦比的传奇阶梯。 后来,所有人都以为他会接受张岩珩抛过来的橄榄枝,但出乎意料,他直截了当地拒绝了,转头去接了另一个小导演递来的文艺片剧本,当时张岩珩得知被拒的消息,脸上青一片红一片,甚至直接断言:“他这样拘泥于一种类型的片子,也就只能火这么一阵儿,目光短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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